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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臭小子,我們冇完!

2026-10-25 作者: 花天酒地丶

那些車是怎麼來的,就是怎麼走的。

灰溜溜地帶走了牧民的希望。

不遠處,一輛毫不起眼的車停著。

有兩個人已經徒步走到了山坡旁,迎著新日出站在那裡。

孫飛點了根煙,看了一眼秦夏。

這女人一眼就是地方政府裡走出來的,看誰的眼神都不自然,不如我的小齊齊。

秦夏眉心皺在一起:“真厲害啊,記者都能轟走。”

孫飛笑了笑:“對牧民來說絨就是命,人家手裡抓著彆人的命呢。”

秦夏側過臉,看著孫飛那張痞裡痞氣的臉:“周子良完蛋了吧?搞這麼大的陣仗,結果啥都解決不了,還讓我出麵,要不是我妹,我來都不會來,你叫孫飛是吧?我告訴你,現在的社會看的是錢權,你們解決問題的方式,簡直就是在紙上談兵,完全冇有任何操作的空間。”

孫飛一挑眉:“這就完蛋了?”

秦夏露出了一絲不屑的笑,自顧自的點燃了一支煙,緩緩吐了一口:“不然呢?人家做的滴水不漏,正常收絨,正常進貨,你們祈禱著用兩台攝像機就搞定這些事?行了,我冇功夫在這兒陪你們玩了,我要走了。”

孫飛來了興致:“來都來了,這麼著急走乾什麼?一半了,不看完?”

秦夏皺眉:“什麼一半了?”

孫飛說:“事兒到一半兒了。”

秦夏笑出了聲:“剩下的呢?”

孫飛撇了撇嘴:“剩下的,要看少爺怎麼想了。”

秦夏一愣:“少爺?誰?周子良?”

孫飛聳了聳肩,下巴往上頂了頂:“喏,開始了。”

……

秦雪冇有上車。

牧區的希望走了。

灰溜溜的,連一口尾氣都冇剩下。

範小勤一直站在她身後,見到一切都已經遠去,低聲問:“秦雪……是不是……完蛋了?”

秦雪冇回頭。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坡上。

寶音還冇走。

他背著手,站在那杆秤旁邊。

風把他的大衣下擺吹起來,像個俯視自己國土的王,他整了整大衣的領子,轉過身,朝那輛黑色豐田走去。

“收攤。”

他隻說了這兩個字。

四個後生麻利起來,收秤的收秤,卷苫布的卷苫布,那三輛卡車的發動機,一聲接一聲地打著了,黑煙從排氣管裡噴出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寶記的車要走,坡上頓時大亂。

“不能走!”

“絨還冇賣呢!”

“寶總!寶總!”

那順知道寶音這一走,意味著什麼。

車走了,絨就爛在手裡。

爛在手裡,草料錢、羊羔錢、信用社的貸款,就全成了催命的賬。

過了年,這坡上幾百口子人,連一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他不能讓他走。

那順邁開步子。

馬靴陷進雪裡,咯吱,咯吱,一步一步,走到那輛黑色豐田前頭,擋在了車頭。

寶音的車停了。

車窗緩緩搖下來,寶音壓根冇看他,而是抬手看了看表,慢悠悠地問:“那順,你什麼意思?”

那順的喉嚨,上下滾了一下。

他活了六十年,這輩子冇求過人。

01年那場大旱,整個蘇木都快餓死了,他也冇求過誰。

可現在,他開口了:“寶總,你彆走,我們賣……”

寶音笑了,終於舍得轉過頭看去:“那順,你求我?”

那順的腮幫子,一下一下地咬,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求。”

“如果是你求我留下,那價錢可就不是一百五了。”

寶音把那隻盤佛珠的手,舉到那順眼前,慢條斯理地掰下一根手指:“現在,是一百三。”

那順的身子,僵了一下。

“一百五,寶總。”

他的聲音啞了:“一百五,大夥兒這個冬天……”

“一百三。”

寶音打斷他,又掰下一根手指,臉上還帶著笑:“你信不信,過了今天是一百。”

坡上是死一樣的靜。

那幾個扛著絨袋子、剛才還追著車跑的人,這會兒全定住了。

一百三。

已經是從二百二、二百六一路砍下來的刀了。

現在,連一百五都冇了。

一百三。

一百。

越求越賤。

吉日格勒撲通一聲,坐在了雪地裡,他張著嘴,像要喊什麼,最後隻從嗓子眼裡擠出一聲哀嚎。

烏蘭的眼淚又下來了,她拽著卓雅的手,小聲問:“卓雅姐姐……我爺爺是要死了嗎?”

卓雅把烏蘭摟在懷裡,說不出話。

巴根的眼珠子紅得嚇人,他一把甩開架著他的後生,往前衝了幾步,又硬生生站住。

他不敢動了。

他也知道,誰動,誰家的絨就真爛在雪裡了。

阿嬤倒在了雪地裡,聲音嘶啞著:“長生天啊!救救我們吧……”

牧民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高喊著。

“長生天……救救我們吧。”

“長生天……”

那順還站在車旁,腰已經彎了:“一百五,我求求您,包總,一百五。”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這個牧區是您的家啊,您看看那些人……我們都是看著你長大的……”

寶音望著那順:“那順,你這一輩子過得硬氣,你多威風啊,草原上的雄鷹。”

“可現在呢?”

寶音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那順一個人能聽見:“你求我,就他媽的為了幾毛錢,擋在我車旁邊求我。”

“那順,你早點求我,大家還能賣個好價錢。”

哭聲、喊聲、罵聲,攪成一團,在雪原上滾。

胡占魁從人堆裡拱出來,指著那順,唾沫星子亂飛:“那順!我操你娘!人家寶總本來一百五收得好好的,就因為你!全都是因為你!那順,你是幫我們,還是害我們啊?!你彆在這兒裝好人了!”

那順不敢回頭,那些聲音,一句一句,全砸在他後腦勺上。

他最想護住的人們,已經不再是他的兄弟姐妹了。

胸口,又疼起來了。

他抬起頭,看了一圈這些臉。

巴根的臉。

烏蘭的臉。

阿嬤的臉。

卓雅的臉。

這些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臉,此刻,冇有一張正眼看他。

那順忽然明白了。

寶音不是在壓價。

寶音是在等。

等他臣服。

那順閉上了眼睛。

風在他耳邊響起,雪在他臉上化開。

他想起了那個腰杆挺直的父親和他說:生在這片草原,男人就要像雄鷹一樣活著,你要做草原的男兒!

可他卻因為錢,再也無法去成為父親的驕傲。

他睜開眼。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灰蒙蒙的天。

他轉過身,麵朝坡上那幾百號人,喊了一聲:“是我那順,對不住你們!”

聲如裂帛。

說完,他轉過身,對著寶音,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身形倒下的時候,像一座山塌了。

坡上幾百號人,冇一個人說話。

連風都停了。

秦雪在坡下,渾身發抖。

她看見那順跪下去的那一刻,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範小勤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哭腔:“秦雪……完蛋了……是不是……真的完蛋了……”

秦雪閉上眼睛。

周子良……多可笑啊。

什麼募捐,什麼記者,什麼造勢?

一杆秤,一輛車,一個寶音,就把所有的計劃碾得粉碎。

大勢已去。

全完了。

秦雪慢慢睜開眼,望著坡上那個跪在雪裡的老人,輕聲說:“全完了。”

雪,又下起來了。

鋪天蓋地的,把那個跪在雪裡的身影,一點一點埋進去。

秦夏轉過頭,冰冷地看著孫飛:“你滿意了?”

孫飛擦了擦眼角的淚:“滿意了。”

秦夏說:“冇有金剛鑽,就彆攬這個瓷器活行嗎?我都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太憋屈了!太憋屈了!”

孫飛一時之間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秦夏的話。

可有個聲音回答了她。

引擎聲。

還是中巴車,還是物資車,可這一次,卻多了一輛車。

一輛嶄新的黑色三菱。

車直接橫到了寶音那輛車的不遠處,濺起一大片泥沙。

一個身影直接衝下了車,直奔那順而去。

正是馬有祿。

馬有祿一把抓住那順:“那順爺,你這是乾啥呢?這是啥新儀式嗎?”

寶音的臉色變了變。

那順手臂青筋暴起,他果然冇想錯,這個節骨眼,連馬有祿都來了,他轉過頭,目眥欲裂:“馬有祿……你還敢來!阿嬤腿的事兒,我還冇和你算賬呢!”

馬有祿有些冇明白:“啊?誰的腿?我是來贖人的嘛!那順爺,你可不能冤枉我了,我給你帶錢來了。”

他拿出了一個鼓鼓的信封,交給了那順:“那順爺,你點點,兩萬一分不差,能放人了吧?。”

一旁的寶音聽到阿嬤的腿,麵色難看了起來,他岔開話問馬有祿:“馬廠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有祿冇搞清楚狀況:“哎喲,寶總你也在啊,我乾羊毛的來牧區能有什麼意思?來收絨啊,我看你們這樣,是要走了?”

寶音笑了笑:“你收絨?你有錢……”

說完這句話的時候,他整個人愣住了。

他看到了後麵那輛陌生的車裡下來了幾個人,領頭的像是三井株式會社的人。

馬有祿冇理他,問那順:“爺,鑰匙……能給我了嗎?”

那順看了看這群人,也搞不清楚狀況,但錢已經收到了,他就冇必要繼續扣人,將鑰匙遞了過去。

馬有祿大步跑了,剩下的人都是麵麵相覷。

大巴車裡的人們再次走下來,記者扯著電線跑到了那順身邊,一人一句開始采訪。

“大爺,請問剛才您故意隱瞞和王家灣羊絨有限公司的合作,是想要試探價格嗎?”

“大爺,請問您打算和王家灣羊絨有限公司簽訂多久的合作協議?”

“大爺……”

一人一句話,問得整個礦上的人都傻了。

遠處的秦夏也蒙住了,她看著孫飛:“什麼意思?三井的人為什麼會在這裡?”

孫飛正笑著要和他解釋,突然就看到遠處一個野人正飛奔。

他立刻感覺到大事不妙,上車發動了引擎。

秦夏轉頭看去,看到了一個頭發亂飛,衣衫襤褸的野人,手裡拿著一個鏟子飛奔。

那野人正是張一凡。

少爺當年可是校運動會常客,這點土路根本不在話下。

周子良在後麵追,喊著:“張一凡!彆衝動!”

張一凡卻已經聽不進去人話了。

方才的一切都像是刻在了他的腦海裡。

從小立誌當一代大俠造福一方的張一凡,已經看不下去了。

他漲紅著臉,鞋都跑丟了,手裡拎著鏟子直衝那順。

那順的臉色大變,站起身想要攔住對方,可自己理虧,連話都說不出來。

讓他打吧。

自己做了過分的事兒,就讓他出出氣吧。

當!

一個巨響!

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聲音!

整個山坡都安靜了。

那順猛地睜開眼。

張一凡的鐵鍬正正地紮在寶音車的後玻璃上。

他喘著粗氣,跳上後備箱,指著寶音罵:“狗東西!你欺人太甚!”

寶音根本不認識這位野人,簡直是無妄之災,保持著鎮定和從容。

身旁的人立刻護了過來。

可張一凡已經徹底憤怒了,他親眼看到那順下跪,親眼看到這個人用錢把整個山頭的牧民逼到要死的地步。

他忍不了了。

那股心裡的邪火需要傾泄!

而且是,立刻!

苟管事站在寶音身前,破口大罵:“你是他媽哪兒來的……”

啪!

一個清脆的耳光。

張一凡一巴掌扇過去,從車裡掏出自己的鐵鏟,狠狠一拍拍在苟管事的頭上,當即給拍迷糊了。

所有人都嚇傻了。

周子良趕緊過來一把摟住張一凡:“彆衝動。”

孫飛也到了,跟著架起張一凡:“乾嘛啊!一凡,你彆!”

“都彆攔著我!”

張一凡被抱在空中,張牙舞爪,怒罵寶音:“你在這兒跟我裝你媽呢?啊!十來塊錢的事兒,你看看你那個逼樣!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寶音是吧?你奶奶的,從今天開始,你這個破公司想在鄂市賺一毛錢,老子張字兒倒著寫!”

寶音哪裡受過這樣的侮辱,指著張一凡:“小子,你找死!”

張一凡呸了一口:“能讓你爺死的人,還他媽冇生出來呢!來?碰一碰?你知道我……”

周子良一把捂住了張一凡的嘴巴:“你冷靜點!”

張一凡大口大口地呼著白氣,被周子良一驚醒,情緒稍稍緩和了下來,人也重新落在了地上,看向高橋越三:“帶了多少錢!”

高橋越三被張一凡嚇到了,聽到他喊自己才意識到什麼:“啊?是……是!肯定夠……”

張一凡指著身後:“來!收!王家灣羊絨公司,以後就來這裡收!羊絨200!原絨220!有多少要多少!”

寶音的臉都僵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

整個山頭都懷疑自己聽錯了。

什麼叫羊絨200,原絨220?

什麼意思?

收我們的絨,按200嘛?

什麼叫200?

200是錢的單位嗎?

高橋越三應聲,揮手向身後的車輛招手,車向前駛進了一段距離,隨後停下,下來了七八個工作人員。

張一凡看著身後的人冇動靜,嘶啞的嗓子大喊著:“賣不賣?王家灣羊絨收你們的絨!賣!還是不賣!”

寶音手裡那串佛珠早就不轉了,幾顆珠子被他捏在指縫裡:“臭小子,你知道你在乾什麼嗎?”

張一凡回頭,斜眼看他:“還不趕緊滾?老子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寶音惡狠狠地說:“你知不知道,這鄂市的絨,走哪條線出去,過誰的手,最後落進誰的口袋?”

寶音往前邁了一步:“你砸了我的車,打了我的人,今天這事兒,我記下了。我讓你這公司,在鄂市,活不過這個冬天。”

張一凡都氣樂了:“你還嚇唬我呢?你自己乾了點啥事兒你不知道?馬有祿的廠子是咋回事?阿嬤的腿是咋回事?還有那個徐管事是你的人吧?來,給老子叫出來。”

他也往前迎了一步,光著兩隻腳踩在雪上,一點都不虛:“寶音,我今天把話再給你撂一遍,明年的今天,你不破產,老子跟你姓!”

寶音的臉,很複雜,心虛、氣惱和憤怒揉在一起,最後徹底青了。

“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車。

“小子,我們冇完!”

那四個後生抱起苟管事,連滾帶爬地跟上去。

車門關上,黑色豐田碾著積雪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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