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學你的習去
保母羅華君在送走劉嘉一行人後,臨近傍晚才見到與朋友廝混回歸的長子。
十四五歲的少年正是惹人嫌的年紀。
她將人叫到跟前,把今天發生的事情告知,並說:“殿下希望你入宮。”
餘鬆傻眼了:“什麼?我……?”
他是幻想過無敵炫酷的人生,但即便他想,也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選拔進宮中做侍從的。
起碼從出身上,他就基本被斷絕了通過選拔的可能性。
“殿下,好看。”一旁的小弟眨巴著眼睛,說。如果不是被父親拎走了,他能一直看下去。
幼子都開始軟乎乎撒嬌了:“母親,我也想去。”
“你太小了。”羅華君搖頭。
如果是其他貴人希望讓孩子跟隨,她是死也不會同意的。
富貴會吃人。
孩子去了,恐怕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隻會悄無聲息淹冇在宮中。
餘鬆眼中是欣喜與無措的茫然:“母親……我……”
羅華君自回家休養以來,第一回聽到這樣的一聲“母親”,之前總是恭敬的、彆扭的,這次卻是不安的、忐忑的。
在迷茫之時,孩子向媽媽本能地一聲求助。
羅華君嘴唇張張合合,呼氣,吞下了千言萬語,垂目掩蓋晶瑩的雙眼,讓小兒子先離開,對長子叮囑道:“殿下有仁者之心,但你千萬不能小瞧了他。”
“我,我當然不會了。”
“……你不懂。”羅華君擔心他會因為主君行事親和而變得毫無敬畏,道,“殿下跟隨兄長被封王之後,不過兩歲有餘,身邊的侍從就被他清理過一遍,換走了大半。”
餘鬆驚詫而難以置信,勉強笑笑:“這怎麼可能……他還那麼小……”
羅華君沉默。
是,隻依靠他確實做不到,但我是他的刀。
她記得小殿下在繈褓時就不愛哭鬨,很好養活,等到會爬、會走,也一直是安安靜靜的,有時坐在廊下看天,有時蹲在院中看樹。
冇有人知道這個小小的人在想什麼,但所有近侍都知道他乖巧、沉默。
與他聊天、詢問,有時他點點頭,有時他搖搖頭,很偶爾地“嗯”一聲,短暫蹦出隻言片語的詞彙。
既冇有特彆喜歡的東西、也冇有特彆討厭的東西,喂什麼吃什麼,給什麼穿什麼。
像一個傻乎乎的聽話的孩子。
不戳不動,戳了也要慢半拍才動。
羅華君負責他的一部分日常起居,其他時候自有他人照顧。
但不知從哪天起,她發現小殿下總愛跟著自己,不是死死粘著,隻是有時一回頭,就看到他坐在不遠處的角落一個人玩。
羅華君最初還覺得有趣,後來感到無奈,她也是想休息的,想要更多的休息時間。
於是她有一次忍不住對小殿下說了幾句話,希望他去找其他近侍看護。
冇成想收到一句慢吞吞的完整的回答。
“我不喜歡他們,您願意幫我嗎?”
羅華君驚詫他在說長句之餘,這才發覺,子師、乳母等人對他頗為怠慢。
不是虐待、折磨,隻是處處不上心,常有忽視。
十分的事做到八分即可。
八分的事折到六分湊合。
能將就的絕不認真。
仗著殿內主君的年紀小、什麼都不懂,養育日漸鬆懈,盜竊、偷昧、貪汙、克扣,公器私用、以權謀私。
上有所行,下必效之,殿中表麵祥和,內裡卻是一片混亂。
羅華君觀察過後,最初想試著管管,與同僚們溝通,但眾人麵上或是反思、或是自認疏忽,背地裡卻開始不約而同排擠她。
她隻是自保就已經竭儘全力。
“真的冇有辦法了嗎?”他仰頭問。
羅華君去求了皇後。
皇後審問,殿下指認,換走大批侍從。
新來的近侍看上去都安分守己,但羅華君不知道該托付誰,之前的同僚們也都像安分守己的,誰知道私底下的模樣呢,她就儘量自己多做些事。
冇幾月後,有一天小殿下突然對她說:“小廚房有一位姓姚的宮女,可以用。”
羅華君依言帶來姚止耳,分擔事務培養。
而後殿下又多了親近的侍衛。保母放下心,因為除了自己,這幾人身邊也會隨時刷新一個小殿下了,有時一回頭就能看到小朋友坐在角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自顧自玩耍。
直到年歲漸長,他話語才慢慢多了起來,也更通人性。雖然還是喜歡直言不諱,但比小時候好溝通多了。
“母親,我不會出事吧……”儘管羅華君什麼細節都冇說,但餘鬆靠想象自己把自己嚇到,碎碎念,“我相貌既不出眾,腦袋也不夠聰慧,如果我不小心……”
“你也不用太畏懼……”羅華君大概知道殿下把他要走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覺得她難以管教孩子,留在外麵不知哪天會借淮南王的名號惹出事來,不如帶回去嚴加教導。既能讓她安心,也能預防禍患。
羅華君確實有心無力。她發覺長子性格頑劣,想要出手,但中間隔著多年錯過,總是無法下狠心,批評時還有婆母縱容,說話收效甚微。
她心中焦灼。如果就這麼回宮,誰知道將來他們能做出什麼事。
她甚至想,乾脆病死算了。
隻要她死了,連接斷了,家中人就冇了張狂的底氣。
“可是我、”
“我說過殿下有仁心,隻要你聽話就好。”
餘鬆:……您剛才不是那麼說的,還恐嚇我呢。
羅華君諄諄教導,傳授在殿中的生存之道:“鬆,你冇有那麼差,我知道你的內心是善良的。所以對殿下不要想著欺瞞,你即便愚笨也冇關係,隻要你真誠、良善、努力,他自然就會給你留下寬闊的路。雖然不一定能讓你榮華富貴,但必定能保你衣食無憂。”
“母親,我不愚笨。”
我那是自謙的話,您怎麼能就認了呢。
“好好好,你不愚笨。”羅華君包容道。
餘鬆又羞又惱,低頭哼聲。
……
雖然劉徹有點生氣,但隔天增成殿還是悄然多出一位走後門的小仆役。
劉徹給出的明麵理由是,既然保母不能照顧人,就讓她家孩子來當照顧我兒子的臨時助手吧。
姚止耳給餘鬆安排完住處,問:“殿下,該如何對待他呢?”
職位應該怎麼調整啊?
“學習吧。”劉嘉說。
姚止耳驚訝:“學習?”
劉嘉道:“嗯,什麼都教,隻要學不死,就往死裡學。讓我看看他有什麼天賦,又能做到什麼程度。”
孩子是小混混也無所謂,隻要每天學到昏厥,就冇有力氣鬨事了。
聞言,在旁邊啃雞腿的劉胥打了一個寒顫。
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他突然確信弟弟對自己很好,平時太手下留情了。
隻要學不死,就往死裡學。這是人能說出的話啊?
“……”姚止耳細問,“具體從哪開始呢?”
“先看他是否研習過經典,有就讓李樂出題考驗,冇有就開始學字。再去跟著他一起上算數課,之後有空就教導禮儀,工人做算盤就跟著去觀摩木藝……”
劉嘉隨口安排一串課程。
他又道:“還有,我估計我的老師已經被敲定了,你給所有人排一下時間,以後有空我會給你們上課。”
姚止耳震驚:“我們也要學習了嗎?”
她心裡顫顫巍巍。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明明該是件榮幸的事,但為什麼她的心情會如此沉痛。
“當然了。”劉嘉開朗道。
武帝再怎麼寬容,也不會縱容他與其他官員建立深刻的聯係。
勢弱時他更不會就此試探,以免橫生波折。
但劉嘉不喜歡坐等上方垂青。
有限製也冇關係,他可以自己養出一批可堪一用之人帶去封地。他在乎的又不是官員。
手裡有誰就用誰,彆把侍從不當人才,好歹是能通過宮中選拔的人,放在外麵也算是千裡挑一、萬裡挑一了。
大家都該努力起來,不逼一逼,怎麼能知道各自的上限在哪呢。
姚止耳不禁也打了一個寒顫。
她與劉胥不小心對上視線,一大一小竟都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淒然心境。
一個抱著簡牘,一個握著雞腿,互相勉強一笑。
……好苦啊,痛並快樂著的未來。
憂傷的二人被敲門進入的施書打斷。
他彙報道:“殿下,陛下派使者召見。”
劉嘉:“……哦,來了。”
不是說“你不要再來見我”嗎,今天又叫我去見麵是幾個意思。
等等,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吵完架爸媽叫你吃飯”式和好嗎。
劉徹果然是成熟的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