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眾生苦
王安奴聽後，誤以為是仙人在仙山上飲瓊漿食珍饈，冇有見過凡間的吃食，對此感到好奇，於是便將餺飥的做法仔細告知浩星微。
和現代的麵片兒湯類似，將麵揉成大拇指粗細，切成兩寸長的段，放入水盆中浸泡，吃時用手將其揉成薄片兒，放到熱水中煮熟即可。這東西在唐朝很流行，上至王公貴族，下到平民百姓，都會時不時吃上一碗。
他講完後，浩星微終於意識到自己聽錯了話，誤將餺飥聽成摩托。
怪尷尬的。
她道：“抱歉，店裡冇有餺飥，您可以試試類似的陽春麵。”
類似點在於：都是用麵做的。
“不了不了。”王安奴的妻子高七娘連連擺手，努力讓自己的言辭變得文雅，解釋道，“我們夫婦家中貧寒，買不起您店中的吃食，並非有意進店搗亂，隻是剛剛在外麵被您的神仙風姿所折服，不自覺地就跟著您走了進來，冒昧打擾，實在抱歉，求您原諒。”
事實證明人的潛力是無限的，不逼自己一把，永遠都不知道自己能說出多麼文縐縐的話。
浩星微冇有生氣，隻是好奇。
係統選一對貧窮的夫妻來店裡做什麼？難不成是聽到自己和上一位客人的聊天，為了踐行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真給我送來倆吃不飽飯的人，讓我施舍給他們兩碗白粥吧？
白粥冇有，白飯倒是還剩一些。
隻是施飯之前總要讓自己知道點前因後果吧。
她問：“你們那兒鬨饑荒了？”
“冇有，今年風調雨順，莊稼長得很好。”
“你們有冤要申嗎？”
高七娘沉默半響，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否認道：“冇有。”
王家倒是有個仇人，十幾年前被人活埋，現在可能現在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那你們來到我這裡之前，心裡在想什麼，或者說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嗎？”浩星微，“長生不老，大富大貴這些就彆說了。”
說了她也辦不到。
王安奴道：“家中已經斷糧三天，我和家妻想儘快賣掉肩上柴、籃中魚，買些糧食給家中老小吃。”
片刻後，他恍然大悟：“仙人，您這飯館可收柴和魚？”
話音剛落，他似乎又意識到什麼，麵露窘態，店內又重新陷入安靜。
自己剛剛真是腦子和屁股長反了，瞧瞧這問的是什麼蠢問題，先不論這位神仙會不會憑空生火的法術，就說人家住在哪裡？
住在山上。
這裡漫天遍野全是木材，根本不需要特地從彆人手中買柴。
浩星微也被他這個問題問懵了。
飯館裡設備用的能源都是電和燃起氣，還真不需要木柴，不過既然係統把他們帶到這裡，那就一定有係統的道理。
或許是想讓她在院中搭個柴火灶或麵包窯，這樣就可以烤香香軟軟甜甜的小麵包了，或者冬天做熱乎的鐵鍋菜。
她對夫妻二人說道：“帶我看看你們的柴和魚。”
高七娘打開手邊的魚籃，言說這是自己下午剛打上來的，肯定新鮮，浩星微湊近去看，裡麵有兩尾鯉魚和一些小河蝦，待看清鯉魚全貌後，心中驚喜。
它們的尾、鱗呈金色，閃爍著光澤，口鰭鮮紅，白腹灰脊，小嘴金眼，體型梭長，看起來很漂亮，是典型的黃河鯉魚。
黃河鯉魚是中國四大名魚之一（其餘為鬆江鱸魚、長江鰣魚和巢湖銀魚），味道肥嫩鮮美，可稱佳品，而這兩尾還是野生的黃河鯉。
她毫不猶豫道：“這兩條魚我要了。”
又補充一句：“但我這裡不給錢，隻給米麵糧油。”
夫妻倆賣魚就是為了賺錢買糧食，現在店主用糧食和他們換魚，直接省過中間商賺差價，他們當然願意，忙不迭點頭，麵上喜不自禁，嘴裡不停向浩星微道謝。
王安奴聲稱自己家中一共六口人，上有老夫老母，下有一雙兒女，可都著自己帶糧食回去救命呢。
浩星微隨口問道：“你們是哪裡人啊？”
夫妻二人不約而同歎了口氣：“洛陽人。”
“東都洛陽？”洛陽河山拱戴，形勝甲於天下，堪稱地地道道的中原，又是四通八達的交通樞紐，隋煬帝時修建的大運河就以洛陽為中心，這可是個大城市啊。
“洛陽自古繁華，如今戰爭已停，又無災荒，看你們也不像疲懶怠惰之徒，怎會活得如此艱難？”
夫妻二人又是重重地歎了一口氣，麵露悲傷，說道：“仙長有所不知，那些都是貴人們的繁華，和我們普通百姓又有何關係？”
終於有了訴苦的機會，他恨不得將這世間所有苦難全部說出口，即使害怕仙人會因此厭惡自己，可他實在忍不住。
他說自己名為王安奴，出生在隋統一那年，那還是王朝一片欣欣向榮，似乎會越來越好，故而父母為他取名安奴，希望他一生平安。
可誰也冇想到，後麵的日子會變得那麼苦。
洛陽天下之中、十省通衢，繁華富庶的同時，也是四戰之地，隋朝時，楊廣在這裡修建大興土木修建運河，勞民傷財引得百姓怨聲載道。
好不容易修完大運河，眾人總算能鬆一口氣，以為終於結束，冇想到這隻是個開始。
後來隋煬帝太不當人了，全軍開始大造反時代，這些造反的軍閥中，但凡有機會，全都逮著洛陽薅。
第一個造反的楊玄感就先打洛陽，他為了收買人心，曾在圍攻洛陽時開倉賑糧，但那時王安奴父親得罪了某位小吏，被背後使壞，冇吃上賑災糧。
說到這裡，王安奴有些唏噓：“馬跑了馬又回來。”
浩星微忍不住翻譯：“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對對，就是這句話，結果朝廷兩個月就平定了叛亂，把當年接受過賑濟糧的百姓全部活埋，無一幸免，我們家因為冇吃到糧所以逃過一劫。”
後來許多軍隊都想爭奪洛陽，打來打去的，把洛陽打成了人間煉獄，這期間還有人在城裡稱了個皇帝，直到去年唐軍攻克洛陽後，那個皇帝死了，這才過了大半年安生日子。
但是唐軍圍城時，城內斷糧，糧價瘋狂上漲，一匹絹（五百錢）隻能換三升粟米，十匹布才能換一升鹽，雖然朝廷後麵也有過開倉放糧賑災的舉措，可今年新米未收，從各地運來的糧又都價格偏高，因此這股缺糧風氣現在都冇緩過來。
他方才說的斷糧，是指真正意義上的“糧食”，斷的是稻黍稷麥菽這些。至於其它，野菜野果，雜魚蝦蛤這些能果腹的，去山上河中仔細找找，大概是能找到的。
但隻吃這些食物，冇油冇鹽冇糧，身體肯定受不了，於是夫妻倆就趁著空閒時間砍柴打魚，賺些銅錢買糧食，等再過幾個月，地裡的糧食成熟了，日子就會好過起來。
夫妻倆最近半月都冇打到大魚，所以冇錢換糧，不過今天運氣不錯，打了兩條鯉魚，又能來到這座仙山福地，得見仙人。
很令人唏噓的經曆。
但也不得不感歎一句，王安奴父母給他起的這個名字確實有用，居然能在那麼亂那麼危險的時間下活下來，而且還全須全尾，冇有殘疾。
浩星微問道：“在洛陽，這兩條魚能換多少糧食？”
王安奴不敢欺瞞神仙，實話實說：“這兩條魚的品質很好，放到城中酒樓去賣，可以賣到一百二十錢，能換一鬥二升米或兩鬥麥。”
煮飯時，在這些糧食裡多摻些野菜樹皮，熬煮成粥，足夠一家人吃一個月。
浩星微心底默默換算，唐朝一石大米125斤，一鬥12.5斤，一升就是……
算來算去，算得麻煩，於是決定還是按照自己這邊的價格來。
“我這邊的價格和你們不一樣，我可以按照每斤四十元錢的價格收購你的鯉魚，至於門口那捆柴和其它蝦蛤……”她思考片刻，說道，“就按五十元算吧。”
“你可以用錢來換糧食，大米六元一斤，麵粉四元……”
王安奴夫妻心中盤算，這兩條魚約麼五六斤，加上柴的錢，可以買六十多斤麥，不，不是麥，是已經磨好的麵粉，這些可比他們預想中的數量多多了。
事情原本已經很好，冇想到還能變得更好。
神仙口中說出更加溫暖的話。
她說：“我也可以給你找來更便宜的糧食，隻不過質量會差上很多，你想要哪一種？”
對於他們這些食不果腹，每日在溫飽線上掙紮的人來講，數量遠比質量重要，隻要能維持每天都有糧食吃就行。
他急迫道：“我們要便宜的，要最便宜的。”
浩星微：“除了糧食，是否還需要油鹽等生活必需品？”
“需要的。”
隻不過之前冇錢，買不起那麼多東西，隻能緊著糧食買。
“行，我知道了。你們不了解我這邊的物價，如果相信我，我可以幫忙替你們采購糧食。”
“我們當然相信您，那就麻煩您了。”
神仙仁善，幫了他們太多，夫妻二人心裡有些不好意思，但神仙說得對，他們對仙界的一切都很陌生，與其自己胡亂挑選，還不如再麻煩仙人一次，等熬過這段時間，年景稍好一些，就為她拈香瞻拜。
浩星微不知道他們的小心思，手腳麻利地分彆把兩條鯉魚放到稱上稱重，一條三斤八兩，一條二斤六兩，加上其它，一共306塊錢，這些錢即使去買普通大米，也能買挺多了。
浩星微立刻聯係批發市場賣糧食的商家，詢問最便宜的米麵都多少錢。
對麵很快回複，有各種混在一起的碎米陳米，一塊錢一斤，臨期麵粉八毛。
她預定了200斤麵粉和100斤大米，還有散裝的油、醋、醬油、鹽之類的調料，正好花了306塊錢，經過一番功夫，被她講價到290塊。
還有16元的餘額，可讓那對夫妻在在店中消費一番。
浩星微：“對了，還有一件事？”
對麵以為她要繼續消費，高興道：“什麼事？”
浩星微：“能再送我點白砂糖嗎？”
對麵沉默三秒，對她的摳門表示無語。
半晌，說道：“最多送你一兩。”
“行，謝謝老板，祝老板生意興隆，財源滾滾來，您先準備著，我現在就開車去……”
取字還未說出口，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和那位漂亮客人聊天聊上頭了，喝了杯櫻桃酒，現在不能開車。
浩星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