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下山
眾人不約而同點了點頭，動作同步到仿佛複製粘貼。
浩星微再次預判：“然後再問很多和土豆有關的問題，最後千言萬語總結成一句話：求店主賜糧，拯救蒼生之疾苦？”
被戳穿了小心思，他們多少有些尷尬。
朝中官員說話大都委婉，一句話的意思恨不得繞個九曲十八彎，讓聽者做好長時間的閱讀理解，譬如秦王殿下的父親就是這樣的人。
他們好久冇有被人這樣直白地戳穿意圖了。
但這是好事啊，店主知道他們的意圖後冇有惱怒生氣、冇有畫符引雷劈人，更冇有下逐客令攆他們走。
那就證明這件事還有餘地，店主有賜糧的打算。
李世民：“仙……店主果真神機妙算。”
然後又問：“那這土豆究竟畝產幾何，能否推廣給百姓種植？”
浩星微聞言，頗為無奈，這哪裡是什麼神機妙算啊，分明就是她博覽群書，知道好多穿越文裡的金手指都是土豆。
她思考片刻，回道：“我還是剛剛那個答案，我們這邊的生產力和唐有很大差異，不能拿我們這邊的產量來要求你們那裡的土豆。”
估摸著自己種下的土豆應該已經成熟，浩星微提出：“我在園中種了些土豆，要不我帶你們一起去看看？”
李世民：“多謝店主。”
浩星微帶著工具，出門前往菜園，眾人忙不迭跟在後麵。
浩星微：“諾，就是這個了。”
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能看到一叢鬱鬱蔥蔥的綠色植物，李世民知道這是像芋根那樣，隻有埋在土裡的部分能吃的塊莖糧食。
他們觀察的時候，浩星微乾脆直接遞給李世民一隻鋤頭：“親自試試？”
“好。”
李世民點頭，接過鋤頭，按照浩星微的教導，先割掉秧苗，再刨開泥土，翻找土豆，收入框中。
其他人也跟著一起收，因為心裡激動，他們的工作熱情非常之高，即使冇有鋤頭，光用手挖土速度也很快。
不大一會，就收了滿滿一筐土豆，甚至上麵都堆得冒出來了，估計得有三十多斤。
這些土豆大的比成年男子手掌都大，小的也有嬰兒拳頭大小，看著可真討喜。
一小塊地方就能收這麼多，那畝產不得兩三千斤？
在眾人心中，這哪裡是一筐土豆啊，分明就是大唐逐步增長的戶口。
“停之停之，不要再挖了。”浩星微抬頭，冇想到自己看個手機的功夫，他們就挖了這麼一大框，連忙開口阻止。
幾人停下手中動作，連連道歉。
嘴上：道歉。
心裡：好想繼續挖。
李世民走到浩星微麵前，拱手道：“今天下初定，土地荒蕪、稼檣失時，人口銳減，在下鬥膽，求您將土豆種子賜予人間。”
還說為表感謝，自己願意將府庫中全部金錠絲帛珠玉珍玩送給浩星微，權當謝禮，其他人亦紛紛附和，也願意送給她許多錢財，或者她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想做的事，隻要是他們力所能及的，一定會幫忙。
這意味這什麼？
浩星微：意味著我會有很多錢。
“我可以給你們土豆種子，但在這之前，我有幾句注意事項要告訴你們。”
“店主請講。”
眾人見她麵色嚴肅，也跟著認真起來，紛紛豎起耳朵，聽得仔細。
浩星微說得認真：
“你們挖的這個品種的土豆畝產大約三千斤，但這些土豆的種子是在實驗室經過專門脫毒處理後的種子，脫毒工藝很複雜，需要在無菌條件下進行莖尖剝離與培育，否則土豆會積累病毒，品種退化，導致產量和質量大幅度降低。”
“以你們現在的技術水平，根本做不了脫毒技術。”
李世民聽得迷迷糊糊，似懂非懂，乾脆直接把那個聽起來很拗口的技術一鍵替換成“仙術”，這樣就好理解多了。
土豆產量高是因為在種子裡施了仙法。
凡間百姓無法使用仙法，所以種不出不出來又大又高產的土豆。
意識到這個悲傷的事實，李世民難免沮喪，心想自己真是白高興一場，但事情很快峰會路轉，有了新的轉機——
“不過——”
浩星微37度的嘴裡說出無比溫暖的話：
“我可以去幫你們問一下我在農大的同學，他們那邊應該會有可以自留種的土豆。”
“但這種土豆產量遠遠比不上你們剛剛挖的土豆，而且因為冇有我們這裡的農藥、化肥等，產量最高也就八……”她忽然想起剛剛在網上查到唐朝一斤是六百克，於是把產量說低一百斤，“也就七八百斤。”
七八百斤，這也很多了，唐朝如今的水稻產量才一百多斤，趕上風調雨順，最上品的田地勉強畝產二百斤。
“這個產量聽起來比稻麥高，但你們也看到了，土豆的含水量很高，不頂餓，儲存困難，長時間吃身體會冇有力氣。”
“可這些缺點在饑荒麵前簡直不值一提。”
長時間吃土豆會冇有勁兒，長時間冇飯吃會冇有生命。
“土豆不適合當主食長期使用，卻很適合當救荒糧食，它高產、耐旱、生長周期短、營養豐富，而且還不挑地，山坡、穀底、甚至房前屋後這些種不了麥稻的犄角旮旯都可以分散種植土豆，從口感和飽腹感來講，土豆遠比樹皮草根好。”
即使救不了所有人，隻救活一部分人也好。
說起主食，浩星微突然想另一種種田文裡出現頻率很高的作物——動不動就一年兩熟一年三熟的占城稻。
不過她看文的時候隻是圖一樂，不知道太詳細的信息，等空閒了好好查查相關資料。
幾人聽得入迷，冇想到一顆土豆居然有這麼多門道。
店主真是博學啊。
他們以為浩星微精通農學，實際她是精通豆包學和百度學，剛才趁著這幾人挖土豆的功夫，好一通搜索，現學現背，才記住這些知識。
李世民把自己今天的經曆從頭到尾盤串聯一遍，腦中突然靈光一閃，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真相。
開飯館隻是個幌子，店主的真正目的是不忍見到民間府庫虛空、戶口銳減，故而賜下仙糧救世。
是了，一定是這樣的！
“多謝店主，店主仁善……”
“停！”浩星微及時出聲打斷他的話：“先彆高興的太早，這種子不是白給你們的。”
她真的很需要錢。
李世民聞言一怔，做好獅子大開口的準備。
結果浩星微隻說了句：“我要一百兩黃金。”
眾人：哦哦，原來是獅子小開口。
這些人身上穿得都是錦衣，法律規定，商人不能穿綢緞，因此浩星微推測出他們是朝中官吏（實際她記串了，這是漢代的律法），雖然不確定具體是多大的官，但看起來都不像是缺錢的人。
他們獻上土豆種子升官受賞，貧苦百姓有了救災作物增加存活概率，浩星微獲得溫暖的一百兩黃金。
三贏局麵。
眾人點頭如搗蒜，生怕答應晚了浩星微會反悔。
“那行，你們下次來的時候帶上黃金，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豆。”
浩星微把他們帶進屋裡，秦瓊端著土豆，默默跟在李世民身後。
“現在可以結賬了嗎？”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浩星微拿起計算器準備計算價格，李世民卻以冇有散錢為理由，把手裡的黃金還有28個銅錢全部給了她。
她顛了顛這兩塊金錠，將近一百五十克的黃金，相互碰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再冷漠的女人看到這些黃金都會笑。
還有那28個錢，即使真是上周鑄造的，也可以當成紀念品把玩。
客人大方，自己也不能小氣，浩星微留下一句“稍等”，衝向廚房，找出自己屯的棗糕和糖糕，這是她在山下縣城一個小攤販那裡買的，第一次吃時驚為天人，感歎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好吃的糕。
可惜她去一趟城裡怪麻煩的，乾脆直接一次買了好多，全部塞進冰箱裡，想吃的時候，拿出來上鍋蒸五分鐘即可，這樣做雖然冇有剛出鍋時好吃，但也能保留七分美味，肯定能小小地驚豔一把這些一千多年前的古人。
“這幾塊糕鬆軟細膩，適合家中牙口不好的老人，至於這些糖果，可以給小孩子甜甜嘴。”
幾人接過禮物，各自道謝，正欲離開，又被浩星微叫住：“等等。”
她指著那框土豆說道：“既然愛吃土豆，就把這一筐，還有後廚那些全部帶走吧。”
天色已晚，估計今晚是不會有客上門，就算真有客人，她大可以重新去田裡挖。
眾人來得匆忙，根本冇帶那麼大的容器，隻好又找浩星微借了兩隻背簍，
李世民心道自己這一行人在店裡又吃又喝又挖又拿，還得到了救荒糧食的消息，卻隻給店主四兩黃金，真是不好意思。
他暗下決心，下次來時，一定要多付一些。
眾人出了飯館，李世民再三強調，事以密成言以泄敗，在冇有拿到土豆種子之前，千萬不能將今日奇遇告知外人，長孫無忌等人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連忙點頭稱是。
其實浩星微挺貼心的，給長輩送糕點，小孩送糖果，可她萬萬冇想到一件事——自己客人的原生家庭不咋溫馨。
如果她知道客人叫李世民，而且還是玄武門之變前的李世民，肯定不會給他的長輩送東西。
甚至還懷疑李淵知道土豆這種作物後，會給李建成弄個掛名榮譽，變成兩個人一起發現的。
眾人走到拴馬的地方，看到自己的愛馬正臥在地上安靜吃草，慵懶閒適，顯然它們也吃得很舒坦。
突然之間，程咬金大呼一聲“哎呀”。
這句嚎叫聲音實在太大，聽得眾人一個激靈，還以為他被蛇咬了，下意識朝他看去。
“你怎麼了，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哎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他麵色嚴肅道，“你們知不知道王質爛柯的故事。”
幾人點頭，他們都知道這個故事。
這個故事講得是在晉朝時，有一位名叫王質的樵夫，上山砍柴時看到兩名仙人對弈，於是放下斧子，湊過去觀棋，棋局結束，他去拿斧子時發現木頭做的斧柄已經完全腐爛，回村後才知道，原來山下已經過了數百年。
如果真如故事所講，山下過了幾千幾百年……
不！
李世民不敢想象自己失蹤後，萬一突厥南下，或有人造反，或者乾脆內憂外患全都有，可如何是好？
他不相信阿耶和李建成能處理好這些，若真發生這些意外，他們很大可能會選擇遷都。
李世民：大唐冇有我可怎麼辦啊。
其餘人：大唐冇有我們秦王殿下可怎麼辦啊！
幾人立刻解開馬繩，飛身上馬，在馬兒還冇完全從進食狀態調整到運動模式時，策馬揚鞭，以最快速度下山。
已是酉時四刻（下午18點），夕陽西下隱入山後，晚霞蒸騰染橘半邊天色。
上山時守在原地的仆從依舊還在，湊近了看到他們容貌冇有變老，隻是因為擔心秦王變得焦慮。
自家主人終於回來，仆人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可李世民卻不放心，又問今天是什麼日子，現在是什麼時辰，確認山上的時間流速和山下一樣後才安心。
他命令這些人不許將今天發生的事和這條神奇的路泄露出去，冇有了繼續打獵的心情，乾脆直接回府。
秦王府中，長孫無憂正在和幾個孩子一起用飧食。婢女已經擺好佳肴，正欲動筷，忽聽仆從傳報，言說殿下回到府中，她便立刻起身前往前廳去迎李世民。
大門口，府中奴仆見起秦王殿下手中提了個大箱子，以為是今日打得獵物，上前想要接過箱子，卻被李世民拒絕。
見到長孫無憂後，他道：“觀音婢，我回來了。”
李世民一手提箱，一手順勢牽起她的手，走到屋內。
剛一進屋，李世民便遣退屋內的婢女，又親自關上門窗，然後才打開箱子，給長孫無憂看箱子裡的東西。
箱子裡是他帶下山的飯菜、糖果、糕點、還有三十幾斤土豆。
今日之事不能說給外人聽，但妻不是外人。
李世民在外打仗時，長孫無憂就在內儘孝皇帝，謹和諸妃，消釋嫌猜，又將秦王府內大小事務處理的很好，對於妻子，李世民非常信任。
他將今日經曆告知長孫無憂，聽得長孫無憂連連驚訝，冇想到自己夫君居然還有此等奇遇。
二人先商量了一會兒正事，然後才開始用飧食，婢女們將打包的菜和兩種糕點挪到精致的盤中，放到灶上加熱好後端了上來，長孫無憂品嘗後發現，這些菜果然和李世民說的一樣，都很好吃。
還有店主贈送的棗糕，棗和紅糖的香味極其霸道，爭先恐後湧入鼻腔，第一口先體會到糕體的綿密軟糯，入口即化，味道更是香甜不膩，棗味濃鬱。
米糕雖然冇有棗糕的香氣那樣濃烈，但也甜津津，軟乎乎的。
做父母的吃開心了，自然不能忘記孩子。
飯後，到了分糖果的時間。
因為是送給小孩子吃，浩星微給他們帶回來的是千紙鶴糖果，這種糖果味道還行，酸酸甜甜，主要它的外皮是半透明的玻璃紙，亮晶晶的，陽光下流光溢彩，很漂亮，小孩子都喜歡這種亮晶晶的漂亮糖果。
盒裡一共有三十六顆糖果。
長孫無憂現在隻有三個孩子，長子李承乾五歲，次子李泰今年四歲，他們倆每人可以分到一顆糖果，最小的女兒李麗質才剛兩歲，不能吃太多，隻給了半塊。
剩下的留著以後再分，
兩個小豆丁迫不及待將糖果扔到嘴巴裡，甜甜的，可真好吃，糖果雖甜，但他們的大部分注意力還是被漂亮的玻璃糖紙吸引，用手折來折去，玩得不亦樂乎。
李麗質則在一旁靜靜地舔舐糖果，轉眼已到深夜，長孫無憂令乳母將三個孩子清潔好牙齒，然後帶回房間休息。
孩子們離開後，李世民又給長孫無憂講了飯館裡寬大透明的水晶門和裝滿很多漂亮漿水的神奇櫃子，聽得她也十分好奇，希望有朝一日能親自去一趟山上的神奇飯館。
……
秦王府文學館是兩年前李世民攻破洛陽時，在秦王府西側設立的官署，意在羅至四方文士，選拔天下英才。
文人都將能入選文學館視為至高榮耀，甚至稱其為“登瀛洲”，就像登上海外仙山一樣風光。
一共選出十八位頂級文士，他們被稱為秦王府十八學士，實際就是秦王的智囊團和人才儲備庫，相應的，李世民自然很重視他們，珍饈美味、良馬豪車，還允許自由出入秦王府，和他深夜探討治國方略。
已經深夜了，館中燈光依舊亮著，還有三名文士留在這裡。
他們分彆是房玄齡、杜如晦和孔穎達。
房杜在處理公務，孔穎達則在研究儒學。
這三人都是工作狂，一工作起來就發狠了沉浸了忘情了拚命了，連自己的五臟廟都不在意，直至醜時，處理完全部事情，才從案牘中抬起頭。
長時間的久坐使他們感到疲敝，便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不動不要緊，這一站起來，突然感到眼前發黑頭腦發昏，緩了好長時間才緩過來。
肚子咕嚕嚕叫了起來，他們平時基本熬不到這麼晚，這個時辰，廚子早已進入夢鄉，為圖省事，三人乾脆讓執勤的仆從煮三碗素湯餅，將就一口，等明日醒了再吃頓豐盛的。
吩咐完後，卻被告知秦王早已為他們準備好豐盛的夜宵，正在灶上溫著，仆從們剛剛見他們埋頭處理公務，這才不敢上前打擾。
有豐盛的大餐，誰還吃簡單的素湯餅啊？
一聲令下，很快便有仆人端著帶有珍饈美味的托盤魚貫而入。
從飯館打包的菜、糕點、雕胡飯，還有幾道唐朝本地的菜。
菜上齊後，三人冇有先動筷，而是望著這些菜肴沉默良久。
可能是餓得產生了錯覺，為什麼這些菜他們許多都不認識？！
不僅是菜，連食材都不認識。
杜如晦指著一道菜肴問道：“玄齡，此乃何物？”
房玄齡：“似乎……是鹿肉吧。”
殿下出城打獵去了，這鹿肉估計就是他今天打到的。
杜如晦無大語：“我知道這是鹿肉，我問的是他旁邊那個像芋頭似的塊狀食物是什麼？”
房玄齡搖頭，孔穎達跟著搖頭，他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
想不明白，乾脆不想，幾人紛紛拿起匕箸，分食之。
不愧是秦王殿下送來的佳肴，果真是好東西，這塊狀食物綿軟即化，而且還吸飽了鹿肉濃稠的湯汁，口感沙沙的，澆在雕胡飯上一起吃，堪稱絕頂美味啊。
這秦王府，真不白呆，秦王殿下對他們可真好，有著什麼好東西都想著他們。
深夜中的一份熱飯，暖胃更暖心。
三名文士現在看李建成更不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