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奶娃破暗樁
慈寧宮裡裡外外,都彌漫著一股黃連與川貝的苦澀氣。
門簾子打起,周棣懷裡抱著小舜輝,邁過門檻。
王安和奶娘緊隨其後,沙萊拉則像道影子似的綴在最末。
周棣知曉她學了武,特意讓她跟著的。
太皇太後靠在萬字紋引枕上,一雙因為檀家被抄、生生哭瞎了的渾濁老眼,木然地望著虛空。
聽到周棣請安的聲音,她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才勉強擠出幾分笑意。
“是皇帝來了啊,外頭風雪大,快,坐到哀家跟前兒來。”
太皇太後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在半空中胡亂摸索。
周棣趕緊上前,把懷裡的肉團子往榻沿上湊了湊,脆生生道:
“老祖宗,孫兒把裴愛卿家的小兒子抱來了,沉手得很,陪您老解解悶。”
太皇太後聽聞此言,手指摸索著搭在了繈褓上,碰到了舜輝肉乎乎的小胳膊。
她眼皮跳了跳,扯起嘴角。
“真是個敦實孩子……好好好,該賞。”
她捏了捏舜輝的小胖手,趕緊吩咐身邊的嬤嬤,拿了一塊長命鎖賞下。
自從檀家倒台,太皇太後心裡恨毒了裴儼,帶連著對周棣,也充滿了防備。
但麵子功夫,她還是要做的。
周棣麵上不顯,乖巧地坐在繡墩上。
“老祖宗,孫兒今日來,是有一事想問問您的心意。”
她故意拖長尾音,眨巴著大眼睛。
“姑姑剛從瓦剌回來,長公主府還在修繕。”
“孫兒心疼姑姑,想讓她先搬來慈寧宮,跟老祖宗做個伴,您看可好?”
太皇太後臉上那慈祥的笑容陡然一滯。
“不可!”
周棣麵上一片懵懂。
“為何?姑姑離家三載,難道您不想她麼?”
太皇太後乾癟的嘴唇囁嚅了一下,歎息道:
“哀家老了,覺淺得很,稍有動靜便睡不著。”
“況且這幾日又犯了咳疾,渾身都是老人味。”
“媖寧那孩子吃了這許多苦,合該好生養著,要是過了病氣給媖寧,哀家於心何忍?”
說話期間,太皇太後身後的一位老嬤嬤,在她的後背上,輕輕地撫摸了兩下。
瞧著像是在給主子順氣。
“說起來,孫兒對姑姑以前的事知之甚少。”周棣心下疑惑,語氣裡卻滿是好奇。
“老祖宗,姑姑去和親前,是個什麼脾氣呀?”
太皇太後撥弄了一下手腕上的金鐲,含糊道:
“媖寧啊,打小最是端莊知禮,連大聲說話都不曾有過,做事再謹慎不過的。”
“那……”周棣眼珠一轉,冷不丁壓低聲音。
“老祖宗可知……姑姑當年,是否曾私下裡愛慕過裴首輔?”
太皇太後原本平緩的呼吸陡然一促,眉毛緊緊皺在了一起。
她張了張乾癟的嘴,似乎想說什麼。
而那位老嬤嬤的手,再次落在了太皇太後的後背上。
不輕不重的,又撫摸了幾下。
太皇太後咽了口唾沫。
“哀家……老糊塗了,記不大清。”
“不過,那孩子一向把心事藏得深,也說不準她是否……”
周棣狐疑地打量了那老嬤嬤幾眼。
她穿著尋常的嬤嬤服飾,低眉順眼。
方才問起太皇太後的起居飲食,她對答如流,帶著標準的京城口音,毫無破綻。
難道是自己多心了?
“哇——!”
忽然,一聲嘹亮的啼哭,打斷了周棣的思緒。
一直安安靜靜的小舜輝,不知怎麼搞的,開始哭鬨起來。
周棣手忙腳亂地哄,小家夥陡然小嘴一扁。
一大口奶噴湧而出,剛好吐在了那位老嬤嬤身上!
她深藍色的馬麵裙上頓時汙白一片。
“哎喲,這小祖宗怎麼突然吐奶了!”奶娘急忙上前。
那老嬤嬤麵露尷尬,屈膝道:
“太皇太後恕罪,皇上恕罪,老奴去換了衣裳再來。”
太皇太後擺了擺手,由著她去了。
周棣順勢將小舜輝交給隨行的奶娘抱著,扭頭給站在最後麵的沙萊拉使了個眼色。
沙萊拉微微頷首,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周棣站起身,繞到太皇太後身後,殷勤地用小手替她捏起肩膀。
“老祖宗,孫兒幫您鬆快鬆快。”
“好,好,皇上孝心可嘉。”
太皇太後合上眼,強撐著應和,身子卻十分僵硬。
小舜輝吐完奶,就不哭不鬨了,好奇地睜著烏黑大眼,滴溜溜地四處張望。
半盞茶的工夫,沙萊拉回來了,衝周棣輕輕點了點頭。
周棣手上力道一收,清脆地笑道:
“老祖宗既然身子不爽利,孫兒就不多叨擾了,改日再來給您請安。”
出了慈寧宮的大門,周棣立刻詢問沙萊拉:“瞧出什麼了?”
沙萊拉眸中帶笑,嗓音低沉。
“那女人脫衣裳,奴婢偷看到了!”
“發現她的貼身中衣上,繡的紋飾……很奇怪。”
沙萊拉把手攤開,遞到周棣麵前。
匆忙之間,她隻能從冷炭盆裡,撿起一根炭,把紋飾依葫蘆畫瓢,寫在了掌心。
周棣隻瞥了一眼,眼皮便狠狠一跳。
這是瓦剌女人常用的紋飾!
慈寧宮裡伺候太皇太後的老嬤嬤,竟然是個瓦剌人!
周棣強壓下心頭的駭浪,對王安低聲下令。
“王伴伴,你去安排幾個可靠的宮女和內侍,給正把剛才那個老嬤嬤盯住了!”
“她接觸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事無巨細全記下來,稟告給朕!”
王安深知事關重大,急忙領命而去。
回到乾清宮暖閣,周棣籲出一口氣。
轉身從奶娘懷裡接過小舜輝。
狠狠揉了一把小家夥軟乎乎的臉蛋,滿眼都是撿到寶的驚喜。
“剛才真是多虧了你啊,小輝輝!”
周棣簡直想親他兩口,這小子簡直就是她的福星!
要不是他那一口奶,沙萊拉哪來的機會偷看那老嬤嬤?
“你想要什麼賞賜?金鎖銀鎖?不好,有點太俗了!”
周棣抱著小舜輝晃悠。
“木馬你喜不喜歡?朕把小時候騎過的那匹木馬賞給你,怎麼樣!”
說罷,周棣就下旨,讓王本初去開自己的私庫,把小時候騎過的木馬搬了過來。
但小舜輝如今連坐不會坐呢,隻能瞪著大眼睛,過過眼癮。
此時,慕容舜舜已經帶著葛老頭,回到了裴府。
直接朝著老太君所居的鬆鶴園走去。
剛走到鬆鶴園大門前,便瞧見裡麵的丫鬟婆子在往外搬東西。
包袱、匣子、茶具、軟枕,什麼都有。
“都手腳麻利些!輕拿輕放,磕壞了仔細你們的皮!”
秦嬤嬤站在廊簷下,麵色冷肅地指揮著。
舜舜腳步一頓。
老太君這是在清點家底?
是想要把這些變賣成銀子,以為能幫裴章打點不成?
“祖母——!”
舜舜開口便喊,提著裙擺,疾步跨過門檻。
聲音裡充滿了不安和急切。
屋內,正坐在羅漢床上清點銀票的裴老太君,被嚇得渾身一抖,差點把銀票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