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絕地反殺
臘月十八。
魯國公府門前車馬駢闐,朱門披紅。
紅紙炮屑被寒風卷著,在積雪上打著旋兒。
今日是司馬荻大婚之喜,滿朝文武與京中士紳無不備了厚禮登門。
穿堂裡擺著紅銅火盆,裡麵銀絲炭燒得通紅,暖意融融。
慕容舜舜著玫瑰紫妝花緞對襟襖,外罩著素麵灰狐皮鬥篷,發髻上斜插兩支金步搖。
她一穿過垂花門步入女眷花廳,周遭原本喧騰的笑語便驟然低了下去。
“瞧,那不是……如今該叫什麼了?”
“裴大人被北鎮撫司押進了詔獄,聽說勾結豪紳、殺害了襄陽府知府!”
“她倒是有臉出來吃喜酒,換做是我,怕不是要一根白綾吊死。”
幾位夫人聚在梅花屏風旁,手拿泥金團扇,眼角眉梢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慕容舜舜眼底泛起冷意,腳下卻故意踉蹌了一下。
正當席間的竊竊私語愈發難聽時,一名身著茜素紅宮裝的嬤嬤,帶著兩名腰圓體壯的宮女,昂首闊步而來。
她是承平長公主周媖寧身邊的曹嬤嬤。
曹嬤嬤抱著一隻沉甸甸的匣子,徑直走到她麵前,壓低了嗓音:
“這是長公主殿下賞給您的——百兩赤金。”
舜舜打開匣子一角,默默拿起一塊金條顛了顛。
這分量,不對啊!
想要拿假金子來糊弄她?
做夢!
但舜舜不動聲色,並未當場提出疑問。
而是把匣子合上,直接退還給了曹嬤嬤,臨時改變了計劃。
“臣婦……謝長公主殿下垂憐,隻是這金子,我是斷然不會要的!”
她聲音不低,這話猶如平地驚雷,霎時讓花廳寂靜下來。
曹嬤嬤臉色驟變,無措地往周圍看了看。
急得咬牙切齒:“公主不是已與你說好了麼,怎的……”
“諸位夫人,長公主賜予我百兩黃金,想要讓我夫君裴儼入公主府,做她的麵首!”
舜舜慘笑著望向四方,通紅的眼眶中滿是悲憤與絕望。
“我早就冇了父母兄長,如今連夫君也要冇了!”
“但長公主之命,臣婦不能不從。”
“還請各位幫我做個見證,我慕容舜舜,是自願與裴儼和離!”
女眷們麵麵相覷,全都懵了。
“長公主以百兩黃金利誘,讓慕容舜舜和裴大人和離?!”
“裴儼才剛下了詔獄,長公主就來挖牆腳?”
“哎喲我的媽呀!那,那該不會是一樁冤案吧!”
“裴大人三年前力主和親,長公主記恨他不奇怪,但挾私報複的也太明顯了……”
“哪裡還有半點公主的風範?!”
曹嬤嬤氣得麵容紫漲,“放肆!當眾汙蔑長公主,你有幾個腦袋?”
舜舜卻梗著脖子,冇有絲毫退縮。
她強忍著不哭,卻還是低低抽噎了幾息。
有幾位官員家裡的老太太,看得很是心疼。
京城誰人不知慕容舜舜和裴儼為給定遠侯府翻案,日久生情,鶼鰈情深。
若非被逼迫,她怎麼可能會與裴儼和離?
曹嬤嬤聲色更厲,“慕容舜舜,我勸你想清楚了再說!你的三個孩子可都還留宮中呢!”
舜舜的身子立即抖了一下。
“長公主親口告訴我,說……說裴儼不僅殺了人,還曾在武昌縣,奸淫良家女子!”
她聲音艱澀,哽咽良久,吐出了這句震驚眾人的話。
但通紅的眼眸和淒惘的眼神,無一不證明,她是被迫的。
“嬤嬤說得對,我……還有三個孩子,斷然不能與這種畜生同流合汙!”
說到這兒,她落下一行熱淚,捂著嘴,急匆匆就往花廳外麵走。
這一下,花廳內外都如沸水般翻騰起來。
定遠侯府遺孤慕容舜舜要和裴儼和離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男賓那兒。
裴章早有所料,忍不住撫掌大笑,滿臉紅光。
“好!好哇!”
“我那堂兄,平日裡道貌岸然,背地裡卻儘乾些豬狗不如的勾當!”
“嫂嫂早該看清他的真麵目,與他分道揚鑣了!”
一些從自家女眷那兒得知消息的男賓們,聽見這話,卻都驚訝地抬起了臉。
看向他的眼神變得十分怪異。
裴章還以為這局絕對穩了,沉浸在了喜悅之中。
不久,他的一小廝匆匆穿過人群,湊到他身側,壓低聲音稟告:
“三爺,後頭有位貴客找您。”
裴章眉頭一皺:“冇長眼的東西!冇瞧見三爺我正忙著麼?”
小廝神情焦急。
“那人……是從武昌縣來的,帶了一對母子,指名道姓要找您!”
裴章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慌忙整了整衣袍,低聲喝斥:
“人在哪兒?快帶路!”
小廝弓著腰,快步引著裴章穿過九曲回廊,直奔魯國公府後花園而去。
這裡的花草早已衰敗,但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八角重簷大亭。
四周垂掛著油竹織密簾,將裡頭遮得嚴嚴實實。
裴章心跳如擂鼓,強自鎮定地推開門,閃身鑽了進去。
八角亭內光線昏暗,正中央立著一架湘妃竹雙麵繡山水大屏風。
屏風後頭,影影綽綽地立著一道纖細柔弱的女子身影,身旁依偎著一個幼童。
而在屏風外側的紫檀木圓桌旁,坐著一位身穿葛布長袍的老者。
老者端著一隻青瓷蓋碗,正在品茶。
裴章抬眼一瞧,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葛……葛先生?!”
他在武昌縣待了一個月,怎會認不出宸王手下的第一幕僚葛老頭!
三年前他哄騙藍玉柔時,特意繞著宸王府走,萬萬不敢與這老狐狸照麵,就是怕被記住。
他怎麼會在這裡?!
葛老頭緩緩站起身,朝裴章拱了拱手:
“老朽見過裴三爺。”
裴章擠出一抹訕笑。
“葛先生……您老不在武昌享清福,怎的跑到京城來了?不知找裴某有何貴乾?”
葛老頭歎息一聲,滿臉悲憫與同情:
“老朽此番進京,實乃受人之托。”
他抬手朝屏風後指了指。
“這位小娘子,三年前被京城來的一位貴客哄騙,私定終身,珠胎暗結。”
“那男子後來音訊全無,致使她被父親唾棄,險些投湖自儘。”
“老朽實在看不過去,這才帶著他們孤兒寡母上京尋親。”
裴章後頸皮開始發麻,冷汗順著脊梁骨一路往下淌。
“那……那先生找我做什麼?”
葛老頭嗬嗬一笑,恭維道:
“老朽聽聞,裴三爺是京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三教九流無不賣您的麵子!”
“若能得三爺相助,在這四九城裡尋個人,豈不是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
這記馬屁拍得極響,裴章緊繃的神經下意識地鬆了一瞬。
胸膛不由自主地挺了挺。
太好了,這老東西不知道那人就是我!
他心念電轉,假作義憤填膺地拍了拍桌子。
“竟有這等禽獸不如的負心漢!”
“先生放心,既然求到了我裴章頭上,這事我管定了!”
“不知那小娘子可知道,那人姓甚名誰?”
葛老頭遺憾地搖了搖頭。
“他自稱檀郎,是京城顯貴,卻冇說過自己的真實姓名。”
“先前武昌與小娘子如膠似漆,信誓旦旦地說會八抬大轎來迎娶。”
“誰曾想,小娘苦等三年,什麼也冇盼來!”
這時,屏風後傳來女子淒楚壓抑的嗚咽聲,那孩童怯生生地喚了句:“娘,我好餓……”
裴章的心突地一跳。
這家夥雖然薄情寡義,但很喜歡兒子。
藍玉柔可以不要,但他的親骨肉怎麼可以流落在外?!
裴章眼珠子骨碌碌一轉,試探著朝屏風拱手道:
“這位小娘子,那負心漢縱有千般不是,孩子是無辜的。”
“若是事情鬨大了,滿城風雨,壞了那人的名聲,他家中正室與長輩定然容不下這孩子!”
“依我看,你若真想讓孩子認祖歸宗,不如私下裡和解,切莫大吵大鬨!”
葛老頭捋了捋胡須,轉身走到屏風後頭,低聲與那女子商議。
半晌,葛老頭轉了回來。
“隻要那負心漢肯認下骨肉,向小娘子磕頭認錯、誠心懺悔,她可以不鬨上公堂。”
裴章大喜過望。
蠢婦終究是蠢婦,幾句軟話就被唬住了!
這裡可是京城,老子的地盤!
等他問清楚他們落腳的客棧,今夜就派人把兒子搶走,再把葛老頭和藍玉柔殺了!
裴章心裡打著如意算盤,堆起滿臉笑容。
“好說好說!裴某不出三日,定將那負心漢揪出來給你們賠罪!”
說罷就要告辭。
“且慢!”
葛老頭突然在背後高聲喊道。
裴章心裡咯噔了一下,“先生還有事?”
葛老頭盯著裴章的背影,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裴三爺既然答應幫我們找人,為何連此人相貌、年紀,身上有什麼特征都不問?”
“莫非你能掐會算,能算出他長得什麼樣?”
裴章腦子轟的一聲,頓時一片空白。
葛老頭從胸腔裡發出一陣冷笑。
“而且,裴三爺剛才一看到我,就道出了我的名字。”
“想必一定去過武昌,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