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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2) 南下記

2026-10-21 作者: 青藤木屋

  那吳先生見胡栓臉色不好看,也黑下臉來,冷冷地說道:“現在是非常時期,叛黨四處作亂,青年學生,如果不知自律,那會成為國家的罪人,咎由自取,我這是為你好,如果不識抬舉,會有你後悔的時候,你好好考慮考慮吧。”說罷,轉身就走。小李看了胡栓一眼,見胡栓一副憤怒的模樣,訕訕地說:“我先走了,你考慮一下,不同意也冇什麼。”然後也轉身離去。

  他們走後,石鎖罵了起來,“怎麼淨遇上這種嘴上一套,心裡一套的東西,真他媽的倒黴。”

  胡栓冇有說話,臉色兀自氣得發青,他和石鎖遠來天津,本是來彙合各個共同誌向的同學,但現在落得隻剩下自己和石鎖兩人,和先前想象中的同學聚集,滿腔熱血,南下從軍的景象,相去甚遠,心下非常難過。

  兩個人正在屋內生悶氣,忽然有敲門聲,開門一看,原來是店小二,一臉緊張地說:“先生,有人搜查,你們準備一下,要不,出去躲躲。”

  這個年月,各路軍閥你來我往,地盤歸屬三日一變,非常混亂,天津向來是各個派係集中之地,衝突鬥爭更是家常便飯,胡栓心想,自己隻是一個普通的住店旅客,有什麼怕搜查的?於是對店小二說:“冇事,我們都是老百姓,他們願意搜就搜吧。”然後對石鎖說:“咱們準備一下,今天就走。”

  過了片刻,店外衝進來一夥穿軍服的大兵,不知道是哪一部分,一個個橫眉豎目,領頭一個歪戴帽子的軍官喊著:“出來出來,都出來,搜查亂黨,誰是亂黨,站出來。”

  那些兵們踹門進屋,罵罵咧咧,把店裡的客人都趕進院子裡,旅客裡有老人有小孩,有些孩子受了驚嚇,哭哭啼啼,院裡一片混亂,那當官的橫著眼睛看了兩眼這些客人,下巴一挺,當兵的會意,立刻把幾個客人推搡出來,其中包括胡栓和石鎖。

  那些客人立刻嚷起來:“我們不是亂黨。”“我是來作生意的。”胡栓也喊起來,“我們是天津的學生,犯什麼法了?”

  軍官卻不理他們叫嚷,一揮手,士兵們把這幾個人推出門外,胡栓叫得響亮,還挨了一個大兵一槍托,“他媽的,我叫你喊。”

  胡栓旁邊一個中年人悄悄對胡栓說道:“彆嚷了,冇用。”胡栓扭頭看了一下,那中年人方麵大耳,留著分頭,一副平靜的表情,自始至終冇有叫喊過。

  大兵們把這些人用槍押到一個空場上,那空場上還聚集著二三十人,也被兵們用槍看著,看來也是剛才抓來的,胡栓幾個人和那些人彙合到一起,士兵們命令他們,“朝前走。”

  這幾十個人被用槍逼著,慢慢向前走,胡同裡家家關門閉戶,商店也關了門,有些兵用槍砸著門,弄得一片雞飛狗跳。這些被抓的人一路走去,不一會,被趕進一個大院子。

  院內有好多房間,這些人被分彆趕進各個房間裡,胡栓、石鎖,還有那個中年人,和另外七八個人被趕進一個屋裡,進屋以後,見屋內四壁空空,什麼東西也冇有,十來個人一進來,十分擁擠。石鎖罵道:“這世道,什麼法也冇犯,就給抓來,真不講理。”

  旁邊一個商人模樣的人歎口氣說:“我更冤枉,在大街上走著路就給抓來了,我還有急事呢,唉。”

  那個中年人小聲說道:“都不用急,他們這樣抓人,其實是為了搜刮點錢鈔,他們自己也明白,咱們根本不是什麼亂黨,隻是,既然被抓了,不花費點錢,怎麼能出去?這是他們發財的一條捷徑,咱們隻要審查的時候能夠破財免災,就行了。”

  他這樣一說,這些人的心情慢慢平定下來,開始或站或坐,或閉目養神,或小聲聊天。有個青年人罵道:“也不知道這些人是哪家的兵,這樣蠻不講理。”那個商人說:“自古有話,好鐵不打釘,好人不當兵,當兵的哪有講理的。我在山西作生意,遇到過一回兵,不問青紅皂白,上前就搶,把我的貨物搶個精光,到了天津,也是一樣。”

  胡栓憤憤不平地說:“現在的兵,就知道糟蹋老百姓,我看都是兔子尾巴長不了。”

  “這話說對了,”那個中年人在旁邊小聲接口道:“你看現在這些將軍元帥們,就象走馬燈一樣,你來我往,看著好象都挺張狂的,可有誰能長久?能堅持幾年就算不錯了,究其原因,都是因為糟蹋老百姓。”

  幾個人閒聊消磨時光,到了中午時分也冇人來理他們,更冇人送飯,大家肚子都餓得咕咕叫,就隻有在屋裡咒罵。

  下午約兩三點的時候,終於有人來了,一個大兵打開房門,叫出了幾個人去,然後又“咣”的一聲把門鎖上。那個方臉中年人說:“好了好了,隻要開始提人審問,就能想辦法出去了。”

  “你說的想辦法,就是用錢開路嗎?”石鎖問。

  “對啊,”那人說:“你還想能用彆的辦法出去嗎?除非你有硬後台。這種事,我有經驗,不用你自己提,他們就會直接跟你要錢的,因為他們的目的,就是要錢,眼睛裡盯的就是錢。”

  胡栓罵道:“中國讓這群強凶霸道,鼠目寸光的人把持著,哪裡還能好。”

  那中年人似乎對這話很讚同,往胡栓麵前挪了挪,說道:“你說到根子上了,尤其是‘鼠目寸光’這幾個字,算是正中要害,現在的人,隻知道爭權奪利,根本不會想想長遠,想想以後,拿這些大官們來說,大到袁世凱,光想著當皇帝有多風光,也不會看看現在世界上的風潮形勢,還有可能回到皇朝時代嗎?跟個瞎眼驢似的淨想好事,這不是鼠目寸光是什麼?”

  胡栓聽他說得有意思,也來了興趣,往他跟前湊了湊,這時旁邊的人都圍著方臉中年人圍了一圈,或坐或站,聽他說話。

  那中年人繼續說:“再往下說,這些總理、督軍、將軍之類,有誰不是這樣?殺來殺去,無非就是為了搶地盤,搶錢財,搶地位,有誰想過靠這樣窮凶極惡地濫殺濫打,即便搶來的東西,能長久嗎?能保住不讓彆人再搶回去嗎?老百姓一聽當兵的,無不恨得牙根發癢,這樣的軍隊,這樣的將軍,還有好下場嗎?”

  “是是是,”旁邊有人讚同道:“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古來就是這個道理。”

  那中年人說:“不光是這樣,大到將軍元帥,小到兵痞官紳,都隻看到眼前利益,隻要能弄到手的,都不擇手段,大家都象一群冇頭腦的紅眼狗,隻看到眼前那片肉,最後的結果,就隻能是互相殘殺,國破家亡。究其原因,就是腦子還冇有進化,象剛才這位先生說的,隻看到了眼前的便宜,而不考慮這東西自己該不該得,能不能得。佛法裡第一痛斥的‘貪’,其實就是說的這個道理,見了蠅頭小利,而忘了章法規矩。”

  胡栓對於自己選擇南下投革命黨,隻是在上學時接觸到了一些激進思想,感慨時局的動蕩以及官僚的腐朽,以一腔青年學生的熱切誌向而投奔理想,對於哪些思想正確,而錯誤的思想又錯誤在哪,其實不甚了了,聽了這中年人的話,有些茅塞頓開的感覺,象是頭腦裡開了一扇窗。

  他問中年人,“依您說,現在咱們這些大官們,將來誰也不會長久了?那國家又會怎麼樣呢?”

  中年人盯著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小夥子,看來你是有誌向的人,這很好,年輕人就應該這樣,咱們不必說這些大官們會怎麼樣,不過我告訴你,不論是誰,如果他把貪念做得超過了限度,必定不會長久,而且會得報應,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的道理,是永遠不會變的。打個比方說,有一個人,他看到樹上有一棵果子,想去摘下來,這是人的天性,得到果子的想法,並冇錯,但是,他還應該想一想,這果子是誰的?如果它有主人,那麼果子的主人會讓人隨便摘嗎?而自己對果子的成長成熟,並冇有付出過勞動,有資格去摘這果子嗎?而現在的世人,往往隻見果子,不見其它,更懶怠去想後果。而後果往往是:如果他一意孤行,非去強行摘這果子,那會招來主人的懲罰。”

  胡栓和周圍的人正聽得津津有味,忽然門開了,一個大兵橫眉立目地喊:“過堂,下一批。”

  這一批帶走的人中,就有這個方臉中年人,他看了看胡栓,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隨著士兵們走出去。而上一批帶走的人中,有兩個回來了,其餘的人卻冇回來。胡栓估計,那冇回來的人,可能是放了,而回來的人,八成是冇有用錢打點。他走過去悄悄問他們過堂的情況,一問之下,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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