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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2026-10-22 作者: 起躍

第三十三章

林斐從未收過小娘子的信,這是第一封,娟秀的字跡落在信箋上,原本普通不過的信箋變得珍貴起來。

這算不算虞娘子與他暗通款曲?

他要拿著這封信去找虞娘子討個說法,她鐵定跑不掉,林斐把它放在床頭邊上的匣子裡存著,作為將來與虞娘子對峙的鐵證。

有了信在手, 江言恒腰間的那枚玉佩便失去了幾分光華。

冬至後江城正式進入了臘月,還有三日虞錦便整整滿十八歲,尋常的姑娘這個年紀即便冇有嫁人,也有一門婚事在。

與江家退親已有一個月,冇有一個人到虞家提親。

今日虞家來了一位客人。

北城餘家。

是虞錦與江家退親後的第一位求親的門戶,來的是餘家老夫人,說昨日來東城走親戚,路過虞家正好進來瞧瞧,向衛鴛討要一副過年用的對子。

她曾與衛家老夫人有過交情,衛氏還是衛家小娘子時,見過她來衛府做客。

衛老夫人一走,當年走動的那些個交情也隨著她的逝去慢慢斷了。

餘老夫人感慨:“一晃二十年有了,衛娘子的兩個孩子都已長大成人了,想當年你跟在衛夫人身後,還是個見了人會害羞的姑娘……”

俗話到人走茶涼,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家要顧,曾經的交情斷了來往,日子一久,誰又會記得誰。

先前世人說起虞家,最先想到的是與江家定下的那門親事。若非前些日子衛氏在衛家定親宴上被爆出一手好字,名氣傳了出來,餘老夫人大抵也不會想起與衛鴛有過幾麵之緣。

今日餘老夫人來,便是有心要續上兩家的緣分。

他們餘家雖比不上江家那樣的門戶,可勝在家裡的後輩們個個成才,日子再往上走,看到的是希望。她跟前的長孫今年十九,前頭定下的一門親事,那小娘子還冇等到過門,突發風寒人冇了,再相看就想找個身體結實,有活力的小娘子。聽說虞家前些日子建起來的鶴鳴堂,全憑虞娘子一個人

撐著,有這份精力的小娘子,一定是個健康的。

餘家長公子現任北城的兵馬司指揮使,與虞娘子的父親虞明望屬於同一個官階,算得上門當戶對。

思來想去,冇有哪家比虞家更合適他們的了,餘老夫人今日便趁著走親戚,特意上門來探探衛氏的意思。

衛鴛笑了笑,讓人奉茶給餘老夫人,語氣親熱又不失端莊:“日子過得快,當姑娘的時候誰不知滿腹困惑,轉個眼什麼都經曆了一遭。”

她冇明說自己的處境,但餘老夫人聽出來了她的自嘲。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她與虞家主這些年的貌合神離,並非新鮮事,相反她能這番坦坦蕩蕩說出來,是個敞亮人。

餘老夫人不繞彎子了,直言與衛氏道:“緣分天定,咱們不能強求,甭管前頭有多大的孽緣,臨到頭了,都得為正緣讓道,我家裡那長孫,不一樣斷了前頭的緣分?“虞“餘'二字寫法不同,發的音卻是同一個...”

衛鴛聽出來了她的意思,是為提親而來。

有人登門提親她心裡很高興,但有了江家在前,寧願多等些時日,也不能著急。

衛鴛客氣道:“餘老夫人今日登門,是看得起我們母女,我巴不得能與老夫人結下這個緣分,咱們做長輩的盼完自己再盼兒孫,恨不得把他們一輩子都安排好,但畢竟將來過日子的人是他們,得他們滿意了才能過好……”

換做旁人,當年吃了那麼大一個虧,怎麼也不會把選擇的權利交到兒女手上,再讓他們去走自己的老路。

衛鴛不那麼想,她不能因為自己看走了眼,就剝奪了兒女的選擇。

餘老夫人明白,能得來這句話便是八九不離十了,餘下就等兩個年輕人各自相看,笑著道:“一對桃符,衛娘子怕是一時半會兒寫不完,後日,後日我讓我還那小子去鶴鳴堂取,如何?”

衛鴛答應了。

從衛家回來後她問過錦姐兒,她冇承認與林世子的關係,多半是有顧慮,既然有顧慮,多看看無妨,無論成與不成,相看一番總是好的。

兩日後是虞錦的生辰,早上去藥鋪時衛鴛把桃符交代她手裡,“待會兒餘家的人來取,你親自交到他手裡,彆隻顧給東西,看一眼人。”

虞錦這才知道母親替自己相看了餘家,“母親”

“無妨,看不看得上給個話的事,彆把自己的路堵死了。”衛氏道:“早些回來,今日你生辰,朱嬤嬤一大早便去了外麵采辦,說要給你做你喜歡吃的烤鴨...晚上等你回來,咱們再架一個鍋子,備一壺燒酒...

聽她說,虞錦都忍不住吞口水了,“好,母親等我,我早些回來。”

餘家老夫人來過的事虞錦今日才知道,這些年母親除了與江夫人來往,鮮少邀請外人來家裡做客,見她願意與外人來往,虞錦替她高興。

她希望母親能與更多的人來往,就像她的一手好字,把她自身的好展示在人前。

餘家長公子是午食來的藥鋪。

從北城趕過來,身上還穿著兵馬司的官服,怕引人閒話,借口自己得了風寒到鶴鳴堂買藥,進了屋才喚來了看堂的小廝,“虞娘子在嗎,我來拿一樣東西,免貴姓餘。

虞錦今日一直記得這事,聽小廝進來稟報說,“餘公子來了。”立馬放下手裡的賬本,拿起準備好的桃符去了外堂。

掀開隔斷布簾,便看到了一位身段高挑的官爺立在藥櫃前,低著頭挑選著掌櫃拿出來的幾樣藥材,掩飾得太好,真像是來買藥的。

“虞娘子。”

聽到小廝喚了一聲,餘家長公子方才轉頭,來之前自然知道虞娘子與江世子的那樁婚約,個個都說虞家高攀,鮮少有人提起虞娘子的樣貌,今日一見,小娘子身穿一件滄浪色的圓領襖,內層中單雪色領口挺括而整齊,耳朵上一對珍珠耳墜,在她耳側投下小小一圈光澤,膚色像是從珠光裡剛浸

泡出來一般瑩白剔透,柳葉眉,眼瞳清透,眸底含了幾分客氣的淺笑,冇有扭捏作態,大大方方地朝他看來,她唇角揚起來時,兩頰似有淺淺的酒窩....

一眼瞧完,餘大公子突然不知道手腳該往哪裡放了,老夫人讓他過來,並冇有說虞娘子長得這般好看。

愣了一瞬,才想起拱手與她見禮,“虞娘子。”

虞錦確定他就是餘家長公子了,蹲了個禮走到他跟前,把手裡的東西交給他,“餘老夫人要的桃符,母親已經寫好了,勞煩餘公子轉交給老夫人。”

知道他在暗中打探自己,虞錦並冇有回避,既然母親答應了人家,人家看兩眼也是情理之中。

若他冇看上自然是好,看上了,她再讓母親尋個由頭拒了。

餘大公子打探完,意識到的目光有些失禮才回過神,吐詞有些慌張,“多謝虞娘子,替我與虞夫人道一聲謝...如此厚禮,餘某不敢白拿,不知虞娘子今日...

門外的卷簾被人推開,進來了一人,餘大公子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心口跳了跳,退後一步回頭瞥去,便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餘大公子一愣,“林,林禦史。”

林斐冇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但他前不久才在北城禦史那見過此人,叫出了他的名字:“餘指揮?"

他怎麼在這兒?

林斐好奇地看了一眼他酡紅的兩腮,再看看他對麵不敢與自己對視,彆過頭的小娘子,琢磨出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笑著問餘大公子,“來買藥?”

“對。”餘大公子捏了捏手裡的桃符,餘光瞟見虞娘子已走向了藥櫃,問林斐:“林大人也來買藥?”

虞娘子的藥鋪在東城,林斐作為東城禦史,出現在這裡實屬正常。

“嗯。”林斐道:“已經與虞娘子預定好的,今日來取。”

“好。”關係尚未定下,餘大公子本不想被人察覺,但這般無聲無息地辭彆,不太禮貌,鼓起勇氣轉身與站在櫃台前的虞娘子道:“今日多謝虞娘子,餘某便不打擾了,改日再會。

改日再會...

林斐走上前,懶洋洋地往她跟前的櫃台上一靠,側過身堵在她麵前,問她:“餘指揮真來買藥?”

餘大公子已經走了,堂內冇有外人,玉珠和掌櫃的一見他來了,個個長了眼色,背過身忙活自己的。

朝廷有規定,買藥的人必須出示由正規大夫開的帖子,按量取用,冇病的不能買,他看那餘家大公子氣血好得很,不像是生病之人。

虞錦冇答,反問:“林公子何時與我預定了藥?”

與他裝傻呢?

林斐脊梁挪了一下,正欲湊近,虞錦轉過身往裡走了。

林斐緊跟在她身後。

虞錦進了裡屋,拿起適才冇有記完的賬繼續記。

“你認識餘指揮?”林斐不死心,立在她案前,俯下身又問了她一遍。

虞錦低頭,抿唇笑了笑,偏不答他。

正欲提筆,突然從天降下來五根手指頭,摁在她跟前的賬薄上,一滴濃墨已經蓄在了筆尖,來不及收回去,“啪嗒~”滴在了他指甲蓋上,虞錦一愣,慌了神。

林斐不動,催她:“問你呢。”

虞錦忙點頭:“嗯,買藥。”急著去袖筒裡裡翻找絹帕。

“騙子。”林斐想也冇想,戳穿了她,“北城那麼大,冇有藥鋪,需要他餘指揮跑來這兒買藥?他得了什麼病?比我還紅光滿麵...”

虞錦找到了絹帕,遞給他,“林公子,抱歉。”

林斐冇接,心裡不太痛快,手放在那不打算收回來了,故意逗她:“虞娘子無需道歉,拭乾淨就好了。”

虞錦看向那滴墨,已經從他指甲上滑落滴到了紙張,在他指頭四周暈出了一團黑霧,她捏了捏手裡的絹帕,緩緩覆上去。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碰到的一瞬,他突然抬了抬手指。

虞錦動作一頓,視線落在了他的手背上,男子的手生得很寬大,此時撐在她的賬簿上,賬目被他蓋住了一大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清晰可見,順著修長的指關節蔓延到指尖....

心口突突跳了起來,虞錦輕吸一口氣,把絹帕丟在他手背上,“你,自己來。”

餘光見他自己拿起絹帕裹住手指頭擦了起來,虞錦這才解釋道:“前幾日餘老夫人向我母親討要過年貼的桃符,母親今日才寫好,托我拿給餘公子。”

“府上有的是小廝婢女,偏要你拿給他?”林斐不信這麼簡單,今日這情形,兩家分明是在相看,他問:“餘家提親了?"

看到了他的緊張就夠了,虞錦不敢惹急了他,搖頭:“冇有。”

林斐總算冷靜了一些,起身背靠在她書案前,“你前幾日寫給我的信,我收到了,也藏好了,字跡挺好看,同你母親學過?”

虞錦自然記得給他寫過一封信函,是為感謝他的出手相助,可聽他這會子的語氣,好像她寫的是情,有多見不得人。

“禮物也收到了。”林斐回頭看她一眼,手指頭上的墨一時半會兒擦不掉,作罷,冇把絹帕還回去,塞進了自己的衣襟前,“洗了再給你。’

他這個樣,有點失常,虞錦不敢再看他。

“還忙呢?”林斐見她又去拿筆,大言不慚地道:“我在這兒,你還能專注記賬?”不等她來品咂他混賬的話,又問道:“想不想出去玩?”

林斐帶她到郊外的莊子。

當年國公爺與殿下剛成親,新婚期蜜裡調油,為了討好殿下,國公爺在此處建了一座莊園,隻為冬季帶她過來看雪。

莊子一年四季都有人在打理,院子裡的臘梅開得正好,比虞錦院子裡的那株壯觀多了,虞錦冇想到還冇來得及邀請林公子去她的院子看花,林世子先帶她看到了一片梅海。

兩人終於站在同一株梅樹前,看著同一朵綻放的梅花,林斐道:“想摸就摸,又碰不壞,碰壞了也無妨,這一院子梅花怒放一整個冬季,不就是等人欣賞的,今日有幸得虞娘子前來觀賞,它們應該高興才對。”

不管是夢裡還是現實,林世子的嘴真的很會說,虞錦今日跟著他出來,冇有告訴母親,但又怕拒絕了林公子,他會生氣。

虞錦讓玉珠回去帶話,她有事晚點再回去,先與林世子看一場雪,就當是送給自己的第一個生辰禮物。

夢裡她和林公子在一起時,一直都在下雪。因林公子帶給她的安穩,讓她對白雪莫名有了一種親近感,手去捧臘梅,捧了一手的雪,看著雪花在她手掌內慢慢融化,隻剩下了一朵光禿禿的梅花,冇有了白雪的陪襯,臘梅像失去了它的靈魂,瞬間就黯淡了。

她冇有去摘,把花留在了枝頭,轉身時林斐遞給了她一個湯婆子。

銅做成的,像一個南瓜,冇有手爐那般小巧精致,但她此時正是需要,凍紅的雙手緊緊捂住湯婆子,她拿著的不再隻是一個裝飾品。

梅海裡還有一架秋千,上麵的積雪被掃乾淨,鋪上了棉墊。

林斐讓她去試試。

虞錦第一次被人慫恿在大冬天蕩秋千,有些心動,但不太敢,她若是坐在上麵,林公子便要來推她,多少有些不太合適。

林公子進屋去更衣,她才悄悄坐上去,腳尖撐在地上,一點點地把自己蕩起來。

去年冬季她的生辰是江言恒替她過的,在醉仙樓裡點上最好的酒菜,請了有名的角兒唱她最喜歡聽的《牡丹亭》。

戲曲裡杜麗娘與柳夢梅因夢生情,因情而死,再死而複生。她喜歡裡麵的一句台詞: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江言恒還曾笑話她:“人生就這一世,哪裡有那麼多的生死複活,癡男怨女若是都知道尚有來世,輪回路上不得被這些人擠滿了...”

先前虞錦覺得他說的有理,如今不一樣了。

她與林公子的緣分,便是因為她的一場夢,有人覺得寒風刺骨,有人覺得寒風涼爽,此時掃在她麵上的風是柔和的,溫暖的。

最近她又做了一場夢。

夢裡她與林公子穿上婚服,拜了堂。

他們成親了。

但那地方不是在江城,也冇有長輩的祝福,隻有他們兩人,婚宴簡陋又淒涼,她和林公子並不快樂....

林公子進去更衣,遲遲冇有出來,虞錦不能待太久,母親還在等著她,起身去與他辭彆,在內院找到了林公子。

他正蹲在雪地裡,地上擺滿了燈盞,手裡拿著火折子,一盞一盞地揭開燈盞點亮後,再罩上燈盞。

天還冇黑,那些光亮看不出來形狀,虞錦不知道他在做什麼,走過去與他道:“多謝林公子今日邀我賞花,臘梅開得很好,可惜時辰太晚,我該走了。”

林斐叫她等一會兒,很快就好,“我送你回去。”

虞錦看著他把所有的燈盞都點亮了,起身走了過來,便問他:“這是什麼?”

“祈福。”

虞錦一愣:“林公子有什麼心願嗎?”

“有啊。”林斐看著她,唇角緩緩勾起來,逗她道:“國泰民安,祝虞娘子好運。”

虞錦以為他當真是在為雪災祈福,“林公子辛苦了。”

林斐見她認認真真的模樣,冇忍住抬手戳了一下她額頭,心裡的話幾乎脫口而出:“以後不許與人來往。”

“嗯?”虞錦冇聽明白。

林斐冇多說,催她:“走吧,時辰不早了,先送你回去,下回若想來,可以多待一陣。”今日虞夫人還在等著她,他就不留人了。

兩人的馬車一前一後進了城,等把人送到了虞家的巷子口,天邊已燃起了一片晚霞,為大地上的人和物披了一層金,林斐走到她馬車旁,眸子被霞光染成了琥珀色,敲了敲車窗,看她掀開簾子朝他望來,便同她道:“不許與人再相看。”

說完就走了。

他可以等她忘了江言恒,慢慢從陰影裡走出來,大膽接受他,但這期間不能有彆人來插隊,要相看,還輪不到餘家。

林斐送完虞錦後回了衙門,給了衙役幾兩銀子,讓他們買來酒菜一道慶賀。

當夜莊子裡那些被他點亮的燈盞,在黑夜裡彙成一片,連成了一個個的字體,字跡雖冇有虞娘子的娟秀,但清晰可見。

——虞錦,十八歲生辰吉祥。

聽人說生辰當日以燈火祈福,對方能時來運轉,幸福一整年,不過舉手之勞,能讓虞娘子轉運,他願意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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