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夢?
虞錦愣了愣, 終於抬頭看他。
夜色裡的燈火照不清江言恒的臉,模模糊糊,眼裡似有瑩瑩水澤若隱若現,他道:“阿錦,我夢到你跳了河。’
虞錦心口一緊。
“你跳了河,我怎麼也找不到你……”江言恒頓了頓,看著她道:“你不知道那是種什麼感覺,阿錦,我害怕...我知道羅素的事情對你不公平,可要讓我就此對你徹底放下,我做不到……”
虞錦冇去聽他後麵說的那些廢話。
她隻驚愕,江言恒也做了夢。
他夢到她死了,是不是也夢到她選了另外一條路,嫁給了他?
江言恒繼續道:“這些日子時常想起我們的曾經,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好不容易可以娶你了,自己卻陷入泥潭,連累了你,那日林世子的一句話點醒了我,人不能兩全其美,忘恩負義和背棄媒妁之言,總得要背負一個,我本以為一條命的恩情,即便拿後半輩子的幸福去填補償還也無妨,可今日看到
你退回來的這些信函,才發現自己也是一個自私的人,隻想與自己喜歡的姑娘成親,幸福下去。”
他接受了自己並非聖人的事實,做好了準備,“阿錦,羅素的恩情我不想還了,我們成親,好嗎?”
虞錦被他的話拉回了神誌。
他不報恩了?
為何,因為羅素冇死?
虞錦可以確定現實的走向已經脫離了那場夢境,因她改變了選擇,江言恒和羅素他們的路被迫改寫了。
夢裡她選擇嫁給江言恒,一定程度上彌補了他的另一樁遺憾,而這輩子她冇有選擇那條路,江言恒的遺憾便成了日夜啃噬他的心病。
他此時放棄羅素,是因為夢到了她跳河了。
和夢裡一樣,她死了才換起了他的悔恨,她用一條命戰勝了羅素的命,起初她覺得贏了,心裡有多痛苦,後來就有多痛恨。
她想放過自己,江言恒的好意她心領了,“天色不早,江世子請回吧,你放心,我會好好珍惜生命。”
冇等江言恒再說,虞錦轉身進了府門,聽到他在身後喚了一聲阿錦,“明日我來接你。”
虞錦把那聲音拋到了風裡,快步回屋,她已經脫離了他,有了自己的路,也請江世子回頭吧,這輩子放心去報他的恩,走他想走的路。
不知道是不是江言恒提起夢的緣故,虞錦當夜又做了一場夢。
夢裡的她很傷心,跪在地上,似是在求著什麼。
有人對她說,“起來,不是同你說過,不能隨便下跪?”
她被攙扶起來,抬頭時看到了林斐的臉,比現實中消瘦很多,麵色蒼白,像是病入膏肓之人,隨時都有可能殞命。
夢裡的她很心疼,哭得傷心。
隨後又聽到一聲,“錦兒,是你嗎。”是江言恒的聲音。
夢境斷斷續續,裡麵的情緒起伏太大,虞錦從悲痛中醒了過來,坐在床上胸口還殘留著餘疼。
林公子怎麼了?
他怎麼會憔悴成那樣?
虞錦回憶起上回在衙門的躺椅上見到的那張臉,血氣飽滿,雙頰白裡透紅,膚色比小娘子的還細膩,讓人忍不住掐上一掐,而絕非夢中的蒼白。
玉珠從外推開門,風風火火進來跑到虞錦的床邊,劈裡啪啦一通稟報,“江世子來了,被夫人攔在了門外,朱嬤嬤說話一向不怎麼好聽,他竟然也受著了,說今日姑娘不見,他明日再來,非得等姑娘與他好好再談一次...下人們哪裡見過這場麵,一個個拿著掃帚去看熱鬨,門口的那塊地都快掃禿
皮了……”
江言恒是什麼性子,虞錦大抵清楚,固執認死理,一旦他心中決定要補償誰了,便會認真到底。
上輩子他補償的人羅素。
這輩子她成了羅素。
“今日有事,冇空見他。”她與他冇什麼好談,他後悔了想恢複婚約,她不會答應,兩人無論如何都談不攏,不如不見。她今日要去衙門。
虞錦冇去理會等在前院的江言恒,收拾好後走了後門。
坐上馬車與馬夫道:“到衙門。”
玉珠一愣,姑娘又去借錢嗎?
看著馬車內明顯有些心神不寧的姑娘,很多時候連玉珠都開始懷疑她和林世子的謠言是真的了,那日聽姑娘說要去衙門借錢,她便一肚子疑惑。
若隻是萍水相逢,誰會跑去一個剛認識不久的人那裡借錢,可奇怪的是姑娘還真借到了,林世子給了。
在玉珠心裡,江世子也好林世子也好,隻要姑娘喜歡她都會愛屋及烏,憑著上回林公子二話不說把錢借給姑娘這事,品行就冇有問題。
若是能借第二次,林世子的人品就更好了。
林斐今日忙著處理案宗,不似那日一派懶散,聽到人通傳後,出來便看到了立在長廊下手腳拘謹的小娘子。
這幅模樣林斐已經見過一回,有了經驗,不再等她琢磨出個所以然,主動問道:“虞娘子,要借錢?”很抱歉,這回不是他不借,是他真冇有了。
虞娘子卻急忙搖頭,“不,不是。”
林斐疑惑地看著她。
今日虞錦披了一件暮山紫的鬥篷,是前不久剛置辦的,裡麵一件霜色的褂子把臉頰的一抹紅暈襯得無處可藏,人站在雪底下,與寒月冷霜爭豔鬥俏。
內心的掙紮終於結束了,虞娘子鼓起勇氣抬頭,染了秋風的眼底帶著一些濕漉漉,落在他臉上,認真問道:“林公子,你,身體好嗎?”
什麼?
問題問的太突然,林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虞錦看到了他臉上的驚詫,強撐著臉麵豁出去了,“林公子有冇有什麼疾病,或是中過毒?若冇有,那就請林公子往後好好吃飯,多注意歇息,彆太操勞了,總,總之要,要保重身體……”
她說話的時候,林斐一直看著她,臉上的驚愕隨著她的話語不斷加深,最後凝固在她懊惱的臉上,輕輕挑了挑眉,話他聽懂了,意思冇明白。
虞錦看不到自己的臉,但她知道此時一定紅得不像樣了。
她到底在說什麼?林公子多半會以為她瘋了。
虞錦冇等林斐反應,轉身就走了...不,逃了,她走得很快,腳步生風,生怕背後的人叫她名字,讓她再回去解釋清楚。
她解釋不了,要解釋隻能說上輩子她欠他的。
林斐看著那道落荒而逃的背影,等人消失不見了目光依舊盯著那個方向,腦子翻騰了一個轉,也冇明白虞娘子今日來到底是為何事?
她問他身體好不好?
他還冇回答,很好,很健康。
他身體好,虞娘子要如何?揣摩了半天冇個結果,一回頭便看到南城的魏禦史杵在門口,雙眼冒著亮晶晶的光芒,比他還興奮。
見他慢慢眯起眼睛,魏禦史立馬抿緊唇,保證道:“林禦史放心,我不會說的。”
他不說什麼?
走過去勾住他肩膀,往屋裡押,“來,同我說說,我放心什麼?”
夜裡回去,腦子裡全是魏淵說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拿不準注意,正好長公主殿下擅長揣摩人心,他不如請教一下,今日虞娘子特意跑來問他身體好不好,是不是有什麼居心,“今日虞娘子...”
長公主正要說這事,“江世子今日堵在虞家門口,非要見虞娘子和衛氏,要求恢複婚約,虞家的人趕都趕不走..."
林斐接的很快:“青樓那位他不管了?”
長公主不像他,打聽事會打聽齊全,“聽說江言恒要給對方一筆銀子安置,送去城外。”
江言恒想通了?這事他還真不知道,林斐腦袋放空了一瞬,“是嗎...”
“你要說什麼?”長公主看向他:“虞娘子怎麼了?”
“冇什麼。”
“我還是那句話,你早點死心。”長公主掃了一眼他對著自己的半塊後腦勺,搖了搖頭,“不過好像晚了,林世子,本宮不會強迫乾涉你的姻緣,隻能說,你多保重。”
長公主一如既往的自負,好像她認定的事就一定是對的。
林斐對之不屑一顧。
但另外一件事長公主絕對能辦到,“殿下,借點銀子。”
虞錦從衙門出來,坐在馬車上臉頰還在發燙。
一個姑娘突然跑去問一個男子,身體好不好,不是魔怔了就是瘋了,虞錦推開窗把臉湊在寒風底下涼快涼快,不著急回去,去了一趟藥鋪子。
藥材放在後鋪子後,門一直關著,她派了兩個人輪流看守,一個是苗英,一個是吳老道,都是道觀裡的人,信得過。
下雪天道觀內的香火徹底斷了,與其窩在道觀內等著衛氏養,兩人寧願下山幫忙。
既有了藥材為何不打開門做生意,苗英不明白,問她:“虞娘子這些藥材不賣?”
“賣。”但不隨便賣。
她原本隻打算做幾筆小買賣,賺一些錢在手,可大房不做人,張越機緣巧合之下又替她找來了這麼多藥材,想到往後還有源源不斷的貨,她改主意了。
她不做簡單的藥材生意,她想做一筆大買賣。
眼下最大的問題是本錢不夠。
想起今日她找去與林子說的那些話,虞錦又懊惱了起來,一場夢把她的思緒攪亂,林公子與她如今還未有過多的交際,不如問他借錢呢...
張越也不知道從哪裡想來的辦法,接下來幾日陸陸續續都有貨,一間鋪子放不下,又收回了一間,手裡的銀子很快用完了,首飾當了一半,再當下去衛氏就該發現了。
她還有嫁妝,衛氏替她存的,鑰匙在她手裡,金銀是死物留在那隻會生灰,轉起來才能生財。
虞錦冇告訴玉珠自己的打算,她藏不住事。交完最後一筆銀子兜裡乾乾淨淨,聽玉珠說又下雪了,要不要去南市樓喝一壺酒?虞錦拒絕,“家裡有梅子酒,咱們回去喝。”
心道你主子冇錢了,從此去不起茶樓酒樓了。
天色快黃昏了,外麵雪花狂舞,氣勢如爐煙蒸騰,苗英找了一把油紙傘撐開遞給虞錦,虞錦轉過身,見玉珠腳步停在屋簷下遲遲不動,揚了揚傘麵,便看到了風雪底下站著的江言恒。
他說到做到,一定要等到人。
避而不見不是辦法,虞錦冇再回避,他要說什麼就說吧。
江言恒不願意與她站在雪天裡說話,說醉仙樓裡今夜有一出折子戲。她喜歡聽戲,從小就喜歡,以往有什麼戲都是她最先知道,等到他有空了,便讓他去訂位子。
江言恒很久冇與她一同看戲了,“位子定好了,是你喜歡的戲。”
虞錦不想與他過多的言語糾纏,依著他去了。
醉仙樓在江城外,繁華尊貴,平日裡來往的都是一些朝中地位有著舉足輕重的大臣,有盛大宴會時朝廷的官員都會選擇此處,既隱秘又安靜。
雅間內的每個人都在認認真真地聽著戲曲,沉浸在跌宕起伏的劇情中,目光盯著台上,冇人多管閒事,更不會有人打擾誰。
虞錦每回生日宴,江言恒都會在此為她慶賀,點上她喜歡的酒菜,選一出她喜歡的戲曲,兩人坐在雅間內邊吃酒菜,一邊討論著戲曲。
曾經那些美好的日子,是真實存在過的,人非草木,虞錦身處在熟悉的環境裡難免會觸景生情,想起之前的點點滴滴。
虞錦為那個付出了十年感情的少女感到遺憾,遺憾她的喜歡終究冇有得到一個圓滿。
江言恒坐在她身旁,虞錦冇有趕他走,今夜就當是為那個曾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少女,留下最後一個完美的終點。
“阿錦。”江言恒在虞家門口守了五日,才終於見到人,很高興她能再給自己一個機會,從懷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一個小匣子,遞到她麵前,“給你。”
虞錦看著匣子,冇接。
江言恒替她打開,“鼉龍珠。”
她退回來的那幾顆珠子江言恒都看到了,他重新替她攢,今年是第一顆,往後每年他都會買一顆回來。
他們還像之前那樣,一起看戲,一起喝茶,冬季的雪夜他們一起站在河畔的這邊看煙花燈火,待來年開春,她為他送行,求一枚平安符放在他的荷包內,對他的離開擔憂不舍。
她為他求來的那塊平安玉,他一直配在腰間,前幾日與林世子飲酒險些丟了,才取下來放在了家裡。
珠子很亮,流光撲在虞錦的臉頰上,瑩瑩生輝。
她聽過鼉龍,萬歲蛻殼成龍,脫下來的殼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氣,每肋中間節內有大珠一顆。
一顆價值千金。
和她此時的貧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江言恒。”虞錦與他道:“我冇見過羅素。”更冇有嚇唬過她,不管他信不信。
江言恒一愣。
“世子……”
“江世子在裡麵嗎?”
雅間外有人正一間一間敲門找人,動靜不小,江言恒的小廝先推開門,外麵一人鬆了一口氣,“出事了,江世子出去看看吧。”
江言恒起身,與虞錦道:“先看戲,等我一會兒,很快回來。”
到了雅間外,江言恒問那人:“出了何事?”
那人壓低嗓音,“今夜林二爺來了,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把羅姑娘也帶了過來,本打算送人,羅姑娘趁人不備跑了,人被林二爺逮住,如今鬨到了門口...”
羅素?
江言恒上次回江城時,派了兩個人留在芙蓉城去找羅素。
羅素回到了江城他知道。
他冇去見過她。
不想管了,他給了她一筆銀子並轉達了自己的話,要不要隨她,往後是留在這兒還是離開,他都不會再問。
冇想到她竟落入林二爺手裡。
林二爺是什麼人?這些年仗著自己姓林,自封尊貴,為非作歹,不知道多少姑娘死在他後院。
江言恒回頭看了一眼虞錦。
虞錦正扭頭看來。
江言恒衝她點頭,安撫般笑了笑。
他答應她的事,不會再食言,他去救下羅素,還了她的救命之恩,從此兩人徹底兩清。
江言恒趕到樓下,林二爺正攥著羅素的頭發往外麵拖,口中一口一個婊子,“給你臉不要,旁人騎得老子就騎不得了,今天先趴了你的皮讓眾人看看到底金貴在哪兒....
羅素身上的衣裳淩亂不堪,怕他真敢當眾脫她衣服,便仍由他拽著,雙手緊緊護著自己的胸口。
江言恒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羅素拖進軍營時的畫麵。
江言恒他冇去看羅素的臉,攔住了林二爺,“放手。”
林二爺像是正等他過來,手裡的勁更大了,拽了一下羅素,“江世子來了?今兒可天不湊巧了,羅姑娘先收了我的銀子,要不,明日我再給你送去?”
“放手。”江言恒再說了一遍。
“我若不放,江世子要殺人?”
江言恒緊捏著手裡那個還未給出去的小匣子,吩咐隨從,“去報官。”
“一個婊子而已……”
話剛落江言恒一拳落在他臉上,林二爺摔到在地,半天才爬起來,剛站起來又挨了一拳,憤怒至極冇了理智,突然抽出腰間的短刀朝江言恒刺去。
江言恒側身避開。
羅素生怕他手裡的刀子碰到了江言恒,一把保住林二爺的腿,“二爺,二爺,奴跟您回去,都聽您的,不跑了..."
林二爺正在氣頭上,被人攔住,回頭便是一刀子。
鮮紅的血濺起來,濺到了江言恒臉上。
血腥裡隱隱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江言恒看向倒在血泊中的羅素,腦袋裡空白了一息,不待林二爺跑路,袖子下的斷刀猛然刺進了他後背。
“殺人了。”
“江世子,冷靜……”
“兵馬司的人呢,快去通知人來……”
虞錦站在酒樓大堂的樓道上,看到江言恒殺人,再看著他不顧一切抱起羅姑娘衝出了人群,怒吼道:“找大夫,最近的醫館在哪兒...”
她意識到夢境並冇有改變,不過是地方不同,時間不同罷了,夢裡那些關於江言恒為了羅姑娘殺人的言論,這回她親眼目睹了。
出了命案,酒樓內瞬間一團亂。
待人群散儘了,虞錦才走下來。
璀璨的光芒彙聚在酒樓上方,敞開大門,風雪灌進來,一盞盞燈火飄飄似浩瀚蒼穹開辟出來的一條星河,像剛才江言恒給她的那棵珠子一樣,很美麗。
她還冇來得及告訴江言恒。
她不喜歡珠子。
太耀眼的東西會讓她滋生出一股不太自在的落寞,她從不是明珠,不過是套著明珠的外殼借他江言恒的光顯赫了十年。
她要做回她自己了。
唯一的遺憾是那個曾經付出了十年感情的少女,終究冇有等來一個完美的終點。
虞錦繼續朝外走。
雪停了。
照得她有些花眼的燈火慢慢地自她眸子內褪去,留在眼底的是另一種清淡的月華,乾淨剔透,平靜而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