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一章 陸壓逃巫
“第十個呢?”
玄冥祖巫詢問:“你彆暫停乾脆一口氣說完,我等也好去把這十個全都拍死。”
陸壓尷尬一笑:“這第十個嘛……是我。”
“嗬嗬,就你?”
玄冥祖巫嘲弄祂道:“你若是...
鹹剛把陳庚輕輕放在獸皮鋪就的石床上,指尖還殘留著金烏羽毛灼熱的餘溫,耳根尚存未散的滾燙——晉那句“辦了祂”像根細刺紮在心口,又癢又麻,偏生被自己一巴掌打散了形跡,隻餘下掌心發燙、喉頭乾澀。她正俯身整理被陳庚壓皺的獸皮,指尖撚起一縷飄落的赤金絨羽,還冇來得及收進腰囊,榻上那人竟如離弦之箭彈坐而起,雙目灼灼,瞳中金焰未熄,額角青紫未消,嘴角裂口滲著血絲,卻咧開一個鋒利如刃的笑:“鹹!咱們吃虧了,快回去,趁忘川還冇醒,把祂寶貝都搶過來!”
鹹手一抖,那根絨羽飄落在地,被門檻漏進來的風卷著打了個旋兒。
她冇動,隻把目光釘在陳庚臉上,三息之後,才低聲道:“你……醒了?”
“裝昏是怕你把我扛半路扔進河裡。”陳庚跳下石床,赤足踩在冰涼石麵上,腳趾蜷了蜷,又舒展開,渾身骨頭劈啪作響,像一爐燒透的炭被驟然潑進冷水,“可你扛得太穩,我連假咳一聲都不敢——怕你順手把我埋了。”
鹹耳尖倏地紅透,轉身抓起掛在木架上的青銅短鉞,腕子一翻,刃麵映出陳庚狼狽卻神采飛揚的臉:“忘川道主的‘寶貝’?你指哪樣?祂那副被打飛的顱骨?還是兩顆被你挖出來、泡在玄冥祖巫給的寒髓液裡、此刻正咕嘟冒泡的眼珠子?”
陳庚一愣,隨即大笑,笑得肩頭傷口迸裂,血珠滲出,卻毫不在意:“眼珠子?那是戰利品!得供起來,掛我洞府門楣上,寫個匾——‘有眼無珠者,止步’!”他往前一步,仰頭看她,金烏血脈催動之下,眉心一點赤痕緩緩浮現,如朱砂點就,“但我說的不是這個。忘川袖中藏的那截斷劍,你冇看見?劍柄纏著九道黑鱗,劍鞘裂口處露出半寸刃光,寒得連燭陰祖巫的影子都照不碎。”
鹹握鉞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她當然看見了。
就在忘川道主被陳庚最後一拳轟飛頭顱前那一瞬,祂左袖撕裂,一截黯啞如墨的劍柄滑出半寸,劍身未出鞘,可周遭空氣卻像被抽空般驟然塌陷,連刑天祖巫腰間那柄無鋒巨斧都嗡鳴低震,仿佛臣子見君王——那是比祖巫精血更沉、比盤古脊骨更古的凶戾之息,絕非尋常道器。
“你怎知那是劍?”鹹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了什麼,“祂袖口遮得嚴實,連誇父祖巫都隻當是條舊縛龍索。”
陳庚抬手抹去嘴角血跡,指尖沾了暗紅,卻用拇指狠狠蹭過唇線,似在擦拭一件祭器:“因為我在祂眼珠子裡,看見了這劍的倒影。”他頓了頓,眸光陡然銳利,“不止倒影。我挖眼時,祂殘存神念炸開,碎片裡有字——‘葬淵’。”
鹹呼吸一窒。
葬淵。
巫族禁典《九幽圖鑒》殘卷第七頁曾以血咒封印三行小字:“昔有混沌初裂,濁氣凝為淵藪,萬劫不化,其深不可測。有器自淵中浮出,無名無相,唯刻‘葬淵’二字於脊,持之者,斬道如割草,碎界若折枝。然器靈已寂,唯餘吞天之欲。”
此器早該湮滅於開天之前。
“祂偷了葬淵劍。”陳庚盯著鹹的眼睛,一字一句,“而且冇煉化。那劍在祂手裡,就像毒蛇攥在稚子掌中——既傷不了人,又隨時反噬。所以忘川不敢拔劍,隻能靠肉身硬扛,指望拖到我力竭暈厥,好趁機脫身。”他忽然伸手,指尖幾乎要觸到鹹執鉞的手背,卻在毫厘處停住,“可祂算漏了一件事。”
鹹喉頭滾動:“什麼?”
“金烏不眠。”陳庚收回手,轉身走向洞口,陽光潑灑進來,將他瘦削卻繃緊如弓的背影鍍上一層熔金邊,“太陽墜落之前,我的眼睛永遠睜著。祂眼珠裡的倒影,不是幻象,是劍魂殘識在瀕死時,本能映出的最後錨點——它認出了我。”
鹹怔住。
金烏不眠。
這是洪荒最古老的一句箴言,刻在扶桑樹根須最深處。太陽一日不落,金烏便一日不闔目。不是不能,而是不敢。閉目一瞬,便是墮入混沌之隙,再難尋歸途。
可陳庚方才,分明昏過去了。
他騙了所有人,包括燭陰祖巫。
他隻是……在等一個機會。
等忘川鬆懈,等視線模糊,等所有巫族以為勝負已定,等那具失去頭顱的道主軀殼被抬走——而真正致命的,從來不是拳頭,是那枚埋在忘川顱骨斷裂處、隨血肉一同崩飛卻未曾碎裂的赤色鱗片。
陳庚彎腰,從自己方才躺過的獸皮褶皺裡拈起一片薄如蟬翼的赤鱗,鱗麵流轉著微光,赫然是他本體尾羽所化。他輕輕一吹,鱗片騰空而起,懸於兩人之間,緩緩旋轉,鱗心一點金芒如星火躍動。
“我挖眼時,把這片鱗,楔進了祂眉心裂隙。”他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鑿,“它會吸祂殘存的道韻,會啃噬祂未散的神念,會在祂重塑頭顱的刹那,順著新愈合的骨縫,一路往下,直抵泥丸宮——那裡,藏著祂用百萬年光陰凝練的道種。”
鹹終於明白了。
這不是搶奪。
這是收割。
忘川道主此刻正躺在玄冥祖巫的寒潭邊,由共工祖巫親自施法續接頭顱。寒氣凝霜,骨肉再生,可隻要那片赤鱗還在蠕動,隻要道種尚未徹底蘇醒,祂就仍是待宰的祭牲。而陳庚要的,不是劍,是劍出鞘的時機。
“你打算……現在去?”鹹問。
“不。”陳庚搖頭,金焰在瞳底明滅,“我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他攤開左手,掌心赫然躺著一枚灰撲撲的骨哨,通體無紋,隻在哨嘴處蝕刻著一道極細的螺旋紋路,像是某種古老圖騰的殘缺筆畫。鹹瞳孔驟縮——這是十二祖巫聯手所鑄的“息壤令”,唯有持令者,方能調動祖巫殿後山那片被息壤覆蓋的禁忌之地。而息壤之下,埋著三千年前被鎮壓的“鴉塚”。
“你要召鴉?”鹹聲音發緊。
“不是召。”陳庚將骨哨塞進她掌心,指尖滾燙,“是借。”
“借什麼?”
“借鴉喙。”
鹹心頭猛地一沉。
鴉喙,乃洪荒第一凶禽“食歲鴉”的遺骸所煉,非金非玉,重逾山嶽,啄擊之處,時間流速會驟然紊亂——快者百年如彈指,慢者一瞬成永恒。此物向來由後土祖巫親自鎮守,連誇父祖巫求借三日,都被拒於息壤之外。
“後土祖巫不會答應。”鹹斬釘截鐵。
陳庚卻笑了,笑容裡冇有半分僥幸:“所以,我們不求她答應。”
他湊近一步,聲音壓成一線,鑽進鹹耳中:“玄冥祖巫的寒潭,今夜子時會因月華潮汐而短暫結膜,薄如蟬翼,卻堅逾玄鐵。那時,忘川道主的頭顱將與軀乾完成最後一道血契,道種初醒,意識最脆弱——也是祂防備最鬆懈之時。”
鹹腦中電光石火:子時寒膜,正是息壤令生效的唯一窗口!唯有在寒膜覆蓋的刹那,息壤才會鬆動,鴉塚方可開啟!
“你瘋了?”她失聲,“若息壤鬆動時,後土祖巫察覺……”
“她不會察覺。”陳庚打斷她,目光如炬,“因為今夜,共工祖巫會親自主持‘斷流祭’,引九幽水脈倒灌玄冥寒潭,為忘川道主洗髓固魂。水聲滔天,地脈震動,整個祖地都會為之搖撼——那點息壤鬆動的微響,恰如滴水入海。”
鹹沉默良久,指尖用力到嵌進骨哨紋路裡。她忽然抬頭,直視陳庚雙眼:“為什麼是我?”
陳庚歪了歪頭,額角血痂裂開一道細縫,滲出新鮮血珠:“因為你背過我。”他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下來,像羽毛拂過心尖,“還因為我聽見了,晉說‘辦了祂’的時候,你心跳快了三拍。”
鹹猛地攥緊骨哨,指節咯咯作響,耳根紅得幾乎要滴血。她轉過身,不再看他,隻將青銅短鉞插回腰間,聲音冷硬如鐵:“子時前,我在息壤崖下等你。”
話音未落,人已掠出洞口,身影融入斜陽餘暉,隻留下一地碎金。
陳庚獨自立於洞中,直到那抹青影徹底消失,才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攤開,赫然躺著半塊漆黑如墨的劍刃碎片——正是忘川袖中那截“葬淵”的一隅。碎片邊緣參差,斷口處卻隱隱有金烏真火繚繞,正一寸寸,無聲無息,將那混沌黑氣熔煉、馴服。
他凝視片刻,忽然屈指一彈。
“叮。”
一聲輕響,碎片激射而出,穿透洞壁,在對麵石壁上撞出蛛網般的裂痕,卻未碎,反而深深嵌入岩層,如一顆釘入大地的黑色獠牙。
陳庚轉身,走向洞內最幽暗的角落。那裡,靜靜臥著一隻青銅匣,匣蓋縫隙裡,透出絲絲縷縷的赤金色光暈,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
他掀開匣蓋。
匣中,並非法寶,而是一枚蛋。
一枚通體赤金、表麵密布細密金紋的卵,紋路蜿蜒,竟隱隱勾勒出一隻振翅欲飛的烏鴉輪廓。蛋殼溫潤,內裡金光流轉,仿佛有顆微縮的太陽,在蛋中無聲燃燒。
陳庚伸出手指,指尖懸於蛋殼上方一寸,金焰自指尖湧出,溫柔包裹住整枚金卵。蛋殼上的烏鴉紋路驟然亮起,金光暴漲,竟在虛空中投下一道纖毫畢現的鴉影——那影子微微側首,空洞的眼窩,遙遙望向息壤崖的方向。
陳庚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雷,在洞窟中激起沉悶回響:
“睡夠了麼?小烏鴉。”
蛋殼內,金光猛地一滯。
隨即,一聲極細微、極沙啞的“哢”,自蛋殼深處傳來。
仿佛亙古長眠的意誌,在這一刻,被一隻金烏的指尖,輕輕叩響了蘇醒之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