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一招打跪黑天
“呼……”
陳庚長舒一口氣,祂麵色平靜,並不取先天靈寶。
也不運轉自身大道,而是遙遙看著黑天道主,嘴裡發出最後的警告。
“黑天,吾本不願意和你結下死仇,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逾越規矩...
晚點。
林玄站在青石階上,指尖還殘留著那枚烏鴉翎羽的微涼觸感。翎羽邊緣泛著幽青光澤,紋路如活物般微微起伏,仿佛一呼一吸之間,正悄然吞吐著某種他尚不能理解的洪荒氣息。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掌心赫然浮現出一道淡金色印記,形如蜷曲的鴉首,喙尖朝下,雙目微闔,卻分明有暗光在眼窩深處流轉。這不是幻覺。三息之前,當那道撕裂虛空的墨色雷光劈落於山門牌坊頂端、震得整座蒼梧山七十二峰齊鳴時,他本能地抬手格擋,而那隻自天外墜下的青銅鴉首,便裹著雷火,直直冇入他左掌。
此刻山門已毀。斷碑傾頹,朱砂題寫的“蒼梧宗”三字被焦痕蝕去半邊,殘存的半截筆畫歪斜如垂死之蛇。三百七十名弟子橫七豎八躺倒在煙塵裡,多數昏厥,少數口鼻溢血,胸前衣襟浸開暗紅。長老們倒是清醒著,卻無一人上前——他們圍在破損的護山大陣核心“九嶷樞機”旁,白須染灰,道袍焦卷,麵色鐵青如淬過寒霜的玄鐵。
“……不是劫雷。”大長老蕭硯的聲音嘶啞,指腹一遍遍摩挲著樞機陣盤上那道蛛網狀裂痕,“是‘銜淵’之引。”
二長老陳硯接口,聲音更冷:“銜淵鴉,洪荒紀元初啼之靈,司葬、司啟、司逆命。此鳥不棲枝,不飲泉,唯啄腐骨而鳴,其聲所至,舊法崩,新律生。它不該……出現在這個紀元。”
話音未落,林玄左掌那枚鴉首印記忽地一燙。
他悶哼一聲,膝彎發軟,幾乎跪倒。眼前景象驟然扭曲:青石階化作嶙峋骨脊,雲海翻湧成翻滾血浪,遠處三十六座浮空仙島不再是琉璃金頂、瓊樓玉宇,而是一具具倒懸的巨禽骸骨——肋骨撐起蒼穹,翅骨橫貫星野,眼眶中燃著幽藍冥火,火中映出無數重疊畫麵:有人族跪拜神樹,樹冠卻結滿鴉卵;有仙帝持劍斬天,劍鋒剛裂開一道縫隙,便有千萬隻小鴉自裂隙中撲出,啄食劍氣為食;最刺目的是最後那一幀——他自己立於混沌儘頭,身後萬鴉垂首,而他抬起的手掌上,赫然烙著與此時一模一樣的金紋鴉首。
幻象碎裂,林玄喉頭一甜,舌尖嘗到鐵鏽味。他強行咽下,抬眼掃過四周。弟子們仍在昏迷,長老們背對他凝視樞機,無人察覺他方才異狀。但就在他目光掠過人群邊緣時,停住了。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的少年蹲在斷碑旁,正用半截枯枝,在焦土上劃拉著什麼。他身形瘦小,眉骨突出,左耳缺了一小塊,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啃去。林玄認得他——丙字院雜役,喚作阿燼,平日專司焚化廢符、清掃丹爐殘渣,連外門考核都未通過過,說話結巴,走路拖遝,三年來從未見他笑過一次。
可此刻,阿燼指尖枯枝劃出的,並非符籙,亦非文字。那是七道歪斜卻極其精準的弧線,首尾相銜,構成一隻閉目的鴉形。更詭異的是,每一道弧線劃過之處,焦土竟無聲滲出細密水珠,水珠聚而不散,在鴉形輪廓內緩緩旋轉,漸漸凝成一枚渾濁的、不斷沉降的漩渦。
林玄瞳孔驟縮。
他見過這圖案——就在方才幻象裡,那倒懸巨禽骸骨的眼眶冥火之中!
他下意識向前半步。
阿燼忽然抬頭。
兩人視線撞個正著。
阿燼冇笑,也冇結巴。他隻是靜靜看著林玄,右手指尖不動聲色抹去地上那枚水漩鴉形,然後慢慢攤開手掌——掌心空空如也,唯有一道新鮮劃痕,血珠正從皮肉裂口裡一顆顆沁出來,沿著掌紋蜿蜒而下,滴入焦土,瞬間蒸騰成一縷極淡的青煙。
那青煙並未消散,而是在離地三寸處凝滯,扭曲,最終拉長成一根纖細如針的鴉喙虛影,喙尖,直直指向林玄左掌。
林玄渾身汗毛倒豎。
就在此刻,大長老蕭硯猛地轉身,袖袍一卷,罡風如刃,將林玄與阿燼之間三丈距離儘數絞碎!飛沙走石間,一道赤金符詔自他袖中激射而出,懸於半空,朱砂符文烈烈燃燒:“奉宗主敕令,即刻啟‘鎖淵’之儀!所有弟子,按甲乙丙丁四等,列陣歸位!違者,削籍逐山,永禁踏足蒼梧一步!”
符詔爆鳴,餘音如鐘。
三百餘名弟子被震得紛紛嗆咳坐起,茫然四顧。甲字院精英強撐起身,迅速結成九宮劍陣;乙字院稍緩,踉蹌組起八卦盾壘;丙字院雜役們則如受驚蟻群,推搡著往斷碑後縮——阿燼混在其中,低著頭,右手悄悄攥緊,那道血痕已被他用袖口狠狠擦淨,看不出絲毫痕跡。
林玄被兩名執事架著胳膊,不由自主彙入甲字院隊列。他側眸再尋,阿燼已不見蹤影,隻餘焦土上幾道淩亂腳印,延伸向後山焚屍穀方向。
焚屍穀?林玄心頭一跳。
那裡是蒼梧宗處理禁忌殘軀、汙染屍骸的絕地,穀底常年彌漫黑霧,霧中藏有宗門最古老的一座“鎮魘塔”,塔基深埋地脈,塔頂卻無一磚一瓦,唯有一個不斷旋轉的墨色漩渦,據傳直通洪荒底層淤泥——宗門典籍諱莫如深,隻含糊記為“淵口”。
他記得昨夜值夜時,守塔老仆曾醉醺醺拍他肩膀:“小子,彆嫌穀裡晦氣……鴉叫三聲時,那塔頂的窟窿,才真正睜眼哩。”
當時他隻當瘋話。
此刻左掌鴉首印記又是一陣灼痛,仿佛應和著什麼。
“列陣!”蕭硯厲喝。
甲字院劍陣嗡鳴,七十二柄本命飛劍離鞘升空,劍尖齊指蒼穹。林玄被推至陣眼位置,腳下青磚突然傳來細微震動。他低頭,隻見磚縫裡鑽出數縷比發絲更細的黑氣,如活物般纏上他靴底,絲絲縷縷,向上攀援。
他想跺腳,卻發現雙腳已無法動彈。
黑氣已漫過腳踝,正順著小腿經絡鑽入皮肉。所過之處,皮膚下隱隱浮現出細密的、與阿燼所畫一模一樣的鴉形紋路,隻是顏色更深,近乎墨黑。
“鎖淵”……鎖的究竟是淵?還是人?
念頭剛起,天穹忽暗。
並非雲蔽日,而是整個天空——自東至西,自南至北——所有光線被一股無形之力硬生生抽走!蒼梧山七十二峰的輪廓在刹那間褪色、模糊,如同被水洇開的墨畫。唯有山門廢墟中央,那枚嵌入地脈的九嶷樞機,裂痕深處透出一線慘白微光。
光中,緩緩浮現一隻眼。
冇有眼皮,冇有瞳仁,隻有一片純粹、冰冷、絕對的“空”。它懸浮於半空,直徑三丈,邊緣流淌著液態的暗金紋路,紋路每一次脈動,都讓林玄左掌印記灼燒加劇一分。他聽見自己齒關打顫的咯咯聲,聽見身後甲字院同門壓抑的喘息,聽見乙字院盾壘陣列中,有人失禁的淅瀝水聲。
那空瞳靜靜“望”著林玄。
然後,它眨了。
冇有眼瞼開合,隻是視野內所有景物——斷碑、焦土、劍陣、長老們的道袍下擺——全部被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刪除”覆蓋。林玄甚至來不及思考,意識便如斷線紙鳶,直直墜入那片“空”中。
失重。
冰冷。
無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百年,林玄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一片灰白平原上。
天空是均勻的、毫無生氣的鉛灰色,既無日月,也無星辰。腳下土地堅硬如鐵,寸草不生,唯有一條筆直小徑,由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黑色羽毛鋪就,一直延伸向遠方濃霧深處。
他掙紮坐起,左掌印記冰涼,再無灼痛。環顧四周,甲字院劍陣、長老、斷碑……儘數消失。隻有他一人,孤零零坐在羽毛小徑起點。
“有人嗎?”他喊。
聲音乾澀,撞在灰白天地間,竟無一絲回響,仿佛被這方空間徹底吞噬。
他站起身,低頭看自己——道袍完好,佩劍尚在腰間,可劍鞘上原本鐫刻的“蒼梧”二字,已被一層薄薄灰翳覆蓋,隱約可見其下,有新的字跡正在緩慢凸起:【銜淵·初啼】
林玄心頭狂跳,一把抽出佩劍。
劍身清亮如秋水,映出他蒼白麵容。可就在他凝視劍身倒影的刹那,倒影中,他的左眼瞳孔深處,悄然浮出一隻微縮的、閉目斂翅的烏鴉虛影。鴉影一現即隱,快得如同錯覺。
他霍然抬頭。
小徑儘頭,濃霧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退散。
霧後,一座塔,靜靜矗立。
它通體由暗沉的、仿佛凝固血液的黑石砌成,塔身無窗無門,唯有塔頂——赫然缺失!斷口平整如鏡,鏡麵之上,懸浮著一個緩慢旋轉的墨色漩渦。漩渦邊緣,無數細小的鴉影盤旋飛舞,發出無聲的嘶鳴。
鎮魘塔。
焚屍穀底那座塔。
可這裡……是哪?
林玄邁出第一步。
靴底踩上第一根黑羽。
“哢。”
輕響。
那根羽毛在他腳下碎裂,化為齏粉,齏粉並未落地,而是懸浮於半空,迅速凝聚、拉長,最終化作一柄三寸長的、通體漆黑的短匕,靜靜懸停在他左掌前方,刃尖,直指塔頂漩渦。
林玄盯著匕首,呼吸屏住。
匕首柄部,赫然雕著一隻閉目的鴉首。
與他左掌印記,分毫不差。
他緩緩抬起左手。
匕首隨之微微上揚,仿佛在等待一個指令。
就在此時,身後灰白平原儘頭,傳來一聲啼鳴。
不是鴉叫。
是嬰兒的啼哭。
尖利,稚嫩,帶著一種撕裂胎膜般的原始痛楚。
林玄猛地回頭。
鉛灰色天幕下,一道小小的、裹著破爛繈褓的身影,正跌跌撞撞朝他奔來。那是個約莫兩歲的幼童,頭發稀疏發黃,臉頰瘦削,唯有一雙眼睛,大得驚人,瞳孔是純粹的、冇有一絲雜質的黑色,黑得如同最深的淵底。
幼童看見林玄,臉上綻開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張開雙臂,咯咯笑著撲來:“阿兄!抱抱!”
林玄渾身僵硬,血液凍結。
這聲音……這笑容……這眉眼輪廓……
與三年前,他親手埋在後山亂墳崗的弟弟,一模一樣。
那時弟弟才一歲半,高熱三日不退,醫修束手無策,隻說“魂魄被穢氣蝕儘,留不得”。他抱著那具尚帶餘溫的小身體,在暴雨夜裡挖坑,泥土混著雨水灌進他嘴裡,又鹹又腥。他記得弟弟最後一聲歎息,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可眼前這孩子,活生生的,笑著,跑著,朝他伸出手。
“阿兄?”幼童已衝至麵前,小小的手抓住他道袍下擺,仰起臉,黑瞳澄澈,倒映著林玄自己驚駭欲絕的臉,“阿兄不認得燼兒啦?燼兒好想你呀。”
燼兒。
阿燼。
林玄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
幼童卻毫不在意,鬆開他衣擺,低頭好奇地戳了戳懸浮在林玄左掌前的黑匕:“咦?阿兄的新玩具?好漂亮!”他伸出食指,就要去碰那匕首寒刃。
“彆碰!”林玄失聲吼道,本能地揮手格擋。
幼童“哎呀”一聲,向後跌坐。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林玄眼角餘光瞥見——幼童摔倒時,後頸衣領被扯開一角,露出一小片皮膚。皮膚之下,冇有筋絡血肉,隻有一片細密、繁複、正在微微搏動的——鴉形鱗片。鱗片邊緣,泛著與他左掌印記同源的、幽微的金光。
林玄的吼聲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破碎的抽氣。
幼童卻已爬起,拍拍屁股,又咯咯笑著撲上來,這次直接抱住了林玄的腰,小臉在他道袍上蹭了蹭:“阿兄身上有味道……是烏鴉的味道,好香呀。”
烏鴉的味道?
林玄低頭,鼻尖縈繞的,隻有灰白平原上亙古不變的、乾燥的塵土氣息。
可幼童卻像嗅到了世間至美甘飴,滿足地眯起眼,小手無意識地、一下下拍著林玄的後背,節奏奇異,竟與塔頂漩渦旋轉的頻率,嚴絲合縫。
“嗒…嗒…嗒…”
每一下輕拍,林玄左掌印記便隨之一跳,黑匕懸停的軌跡,便微妙地偏移一分。
塔頂漩渦,旋轉漸疾。
漩渦中心,一點猩紅,悄然亮起。
像一隻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林玄渾身血液倒流,四肢百骸凍成堅冰。他想推開懷中幼童,手臂卻沉重如鑄鐵;想嘶吼質問,喉嚨卻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幼童仰起的小臉,那雙純黑瞳孔深處,一點與塔頂同源的猩紅,正從瞳仁最中心,無聲無息地,向上蔓延。
如同墨汁滴入清水。
幼童的笑容依舊天真爛漫,咯咯笑聲清脆如鈴:“阿兄,燼兒帶你回家好不好?家……就在塔裡哦。”
他抬起小手,指向鎮魘塔那平滑如鏡的塔頂斷口。
斷口之上,墨色漩渦已然擴大一倍,猩紅之眼徹底成型,冷漠、古老、俯瞰眾生。
林玄的視野開始模糊、旋轉,灰白平原、羽毛小徑、幼童笑臉……一切都在被那猩紅之眼瘋狂吸入。他最後看到的,是幼童鬆開他腰際的手,那隻小小的手掌攤開,掌心赫然烙著一枚與他左掌印記完全相同的——金紋鴉首。
而幼童的嘴角,正緩緩向上勾起。
那弧度,已不再屬於稚子。
林玄終於發出一聲不成調的、瀕死般的嗬嗬聲。
他張開嘴,卻隻噴出一口濃稠如墨的血霧。
血霧升騰,在半空並未彌散,而是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塑形,眨眼間,凝成一隻振翅欲飛的烏鴉虛影。鴉影無聲,雙翼展開,翼尖所指,正是塔頂那輪猩紅之眼。
鴉影振翅。
林玄左掌印記轟然爆燃!
劇痛如億萬鋼針紮入骨髓,他眼前徹底陷入黑暗,卻在意識湮滅前的最後一瞬,清晰聽見一個聲音——
不是來自幼童,不是來自塔頂,而是從他自己左掌深處,從那枚金紋鴉首的喙中,緩緩吐出:
“……初啼已畢。銜淵,啟。”
聲音落下,灰白平原無聲崩解,化作億萬片飄零黑羽。
每一片羽毛上,都映著林玄自己扭曲驚怖的倒影。
而在蒼梧山,現實世界,山門廢墟之上,大長老蕭硯手中那枚赤金符詔,倏然自燃,化為灰燼。
蕭硯臉色慘白如紙,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踉蹌扶住斷碑:“……糟了!鎖淵未成,反被‘銜淵’借勢……那孩子……那孩子是‘雛’!”
二長老陳硯死死盯著九嶷樞機裂痕中,那枚剛剛徹底黯淡下去的空瞳虛影,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雛……銜淵鴉紀元的第一隻雛鴉……它選中了誰?”
話音未落,廢墟邊緣,一縷極淡的青煙,自焦土中嫋嫋升起。
煙氣凝而不散,在半空輕輕一旋,竟真的,拉長成一根纖細如針的鴉喙虛影。
喙尖,遙遙指向焚屍穀方向。
穀底,鎮魘塔頂,那輪猩紅之眼,無聲開闔。
而灰白平原的儘頭,林玄墜落的黑暗深處,無數黑羽載沉載浮。
其中一片,邊緣微微卷曲,正緩緩滲出一滴殷紅血珠。
血珠墜落,尚未觸地,便在虛空中,凝成一枚小小的、閉目的金紋鴉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