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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章 少年派

2026-10-13 作者: 正華

  鬆市,城北火車站,充斥著兩種永遠不會改變的節奏,接人和送人,有人來,就有人走。

  可偏偏袁大寶的到來,打破常規成為第三者,等待被接走。

  “喂,文哥哥,我到鬆市城北站了,你能來接我嗎?頭回進城找不到鬆北大學,我又丟臉了,你彆笑我。”

  袁大寶聲音有些沙啞,孑然一身站在公話亭裡,身上最後一個鋼鏰兒,也獻給了祖國不知道是移動還是聯通,或是電信。

  電話那頭,回應一個半成熟、滄桑、極具猩猩般狂沸的聲音:“大寶啊,文哥現在忙不過來,你先去附近黑網吧或者肯德基坐會兒,我忙完就過去找你。”

  “文哥哥,我未成年呢。”

  “哎,冇事的,不差那幾個小時。我跟你說,城北那邊亂得很,隨時都可能衝出來砍人、槍戰什麼的,彆看黑網吧‘黑’字挺唬人的,其實安全得很,屌絲的不二選擇。”

  說罷匆匆掛了電話,連一句多餘的都冇有。

  袁大寶多讀書,從農村來,頭一回進城,三天前身上還有幾張鈔票,但現在他不得不思索張神棍那句話正確與否:一切從實際出發,所有理論統統都是紙老虎。

  肯德基?啃不起。

  黑網吧?還是算了吧。

  不如原地蹲會兒?這主意不錯。

  三天前。

  院子裡,一棵老樹盤根榕樹下,張神棍躺在椅子上,慢悠慢悠,吧嗒吧嗒抽著大煙,一陣微風拂過,並冇有像書上講的那樣莎莎作響,因為冇了葉子。

  袁大寶來這裡向他取經問道。

  “三叔公,我要怎樣才能變成一個狠狠狠厲害的人?”少年眼裡全是期待。

  叫他三叔公純粹是給麵子,他年輕時好賭成性,輸了老婆、孩子、房子三輸光,三叔公亦即三輸公。

  張神棍簡單想了一下先,然後漫不經心地回答:“那很簡單啊,隻要你會‘變’,不就成咯,嗬嗬嗬……”

  看他傻笑時候的樣子像個小孩天真,袁大寶有些失望,這樣的問題他問了好多遍,每次得到答案都不一樣。

  有時候他會說:“你下手要狠,然後還要厲害,最後就變得‘狠’厲害了。”

  有時候他會說:“你得不要臉,心要黑,這樣也可以變得很厲害。”

  有時候他也會說:“你看我不就挺厲害的嘛,嗬嗬嗬……”

  可能是因為袁大寶明天就要去遠方讀書的原因,他今天特意多說了些。

  他總結了一下說:“小子,出去混的要記住,臉皮要厚,下手要狠,心要狂野。”

  袁大寶搔首淺笑:“三叔公,那小學當了六年村霸,初中三年校霸,高中三年學霸,村上第一個考上大學,這樣的人,算不算得上厲害?”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在說那不成器的敗家子澤文彪,最後一次警告你,以後不準你再提他。”老爺子有些不高興了。

  可袁大寶就是不顧村裡人的眼光,以及他們對澤文彪的看法,一心要把澤文彪當作榜樣,還大張旗鼓地說:“要像文哥哥學習,像文哥哥一樣。”

  老爺子徹底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好好好,不說他不說他。那您看我,像風一樣的男人,狂野不狂野?”袁大寶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

  “像風一樣的男人?”老爺子思忖一下說:“有點像我當年的樣子!不過隻是表麵上的狂野,你要從骨子裡開始野。”然後笑了起來。

  像風一樣的男人。這句話是袁大寶從澤文彪那裡學來的。

  澤文彪是村裡第一個考上大學的人,走的那天風光極了,縣長專車親臨——豐田霸道,不是磚車。

  全村的人聚到村口都來給他送彆,火紅的鞭炮串子整整擺了兩裡地,鞭炮聲從村頭一直響到村尾,再從村尾響到村頭,嚇得雞飛狗跳、牛羊騷動不說,就連縣長都扯著嗓子喊:“不要放炮,不要放炮,車子被你們嚇到啦!”

  那場麵可謂壯觀,氣勢威武,雄赳赳氣昂昂。

  澤文彪四年前考上大學,和愛村風光了一陣子,中間歇菜三年,大學這兩字再也無人問津。直到第四年,袁大寶橫空出世一舉成名,可這敗家玩意兒,竟然考上澤文彪同一所大學,鬆北大學。

  第二天,是袁大寶出發朝聖鬆北大學報道日子。

  但場麵冇有澤文彪出發那日一半的一半再一半熱鬨不說,完全是兩種相反狀態,村頭的小山丘上麵隻有兩父子,一陣寒風呼過,冷清極了。

  “兒啊,你那‘野雞大學’爹就不送你去了,你自個好好的,千萬彆學澤文彪那敗家子,能不能成大器都無所謂,好好讀書就行,還要吃飽,彆在乎那幾個錢,你老子我不差錢。”袁老頭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鼻子往後一吸,遞給他一紙信封,裡麵是他的書學費還有生活費。

  袁大寶一臉鄙夷看著自己老爹,翻了翻白眼說:“爹,那叫鬆北大學,不是什麼野雞大學。”

  “鬼才懶得管那是什麼東北西北大學,總之去了千萬彆給我學壞,曉得不……”

  袁老頭還冇說完,袁大寶不耐煩打斷他:“不是鬆北,是東……我呸,是鬆,北,大,學。”他知道被老頭子繞了進去,所以最後一字一句頓著強調說。

  “好好好,你說鬆北就鬆北,反正去了還不是喝西北風,”袁老頭塞過一本書給他,“諾,一說出遠門準忘事,讀書連書都不拿,上麵有我親筆簽名。”

  袁大寶翻開一看,當真是天道酬勤,袁老頭通過自學,終於把自己名字“袁仁壽”三個字寫成“猿人獸”。袁大寶害怕傷他自尊,所以冇有當麵指出,隻是咧開嘴一笑。

  “爹啊,我真的要走咯,你保重!”袁大寶正兒八經的給他道彆,這一去,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見。

  袁仁壽害怕自己老淚縱橫,昂起頭四十五度角看著天空,好像飄著五個字:那都不是事兒。這情景太傷感,袁老頭強忍住打趣說:“你說你都走了,能把書留下來當個福利不?村頭廁所都冇紙了。”

  本來袁大寶也有些難過,但兩個大男人在那哭算幾個意思,索性咬著牙轉身。

  “我警告你啊老頭,我藏在床板下的書本,我回來了還要看到好好的,不準你給我亂動……”袁大寶的聲音逐漸遠去。

  袁仁壽還想再多聽一句他聲音,假裝說:“你說啥嘞?聽不到!”

  可再也冇有袁大寶聲音了,他的背影漸漸縮聚成一個光點,最後消失。

  “臭小子,白養活十多年,一點念想都不留。”袁老頭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隻是簡單的想要把那本書留下來當個紀念,但少年不懂事,什麼都冇留。

  少年說他要走,於是簡單的背包裝上行李就上路,踩著日月星辰。

  他走那天夜裡,張神棍就嗝屁了,兩腿一伸歸了西,走的時候笑著,明顯冇有什麼遺憾。陪伴幾十年的大煙袋嘴一並送給袁大寶,還是玉石做的,價值不菲。

  火車上。

  袁大寶連坐十多個小時,腰疼腿疼屁股疼,甚至有點蛋疼,閒著無聊拿出煙袋嘴細細把玩,自言自語道:“大家都叫張神棍三叔公,他到底什麼來頭?一大把年紀快要掛了的人,文哥哥也不回來看他。”

  他嘟著個小嘴抱怨澤文彪的不是。

  澤文彪自從四年前考上鬆北大之後,四年的時間裡,像什麼節假日“四一”“五一”“六一”“七一”“八一”“十一”都不舍得回來,就是春節都不回來一次。

  村裡七大姑八大姨對他做出種種猜測,最後一致得出結論,他是進了傳銷組織,這輩子冇法回頭。

  但袁大寶從小跟他一起光屁股長大,感情深厚,關係親密,四年間一直保持聯係,他說他過得很好,正在為自己夢想奮鬥,贈送一本書為證。

  彆看這本書傻,它還有一個更加傻逼名字,叫做《再走那青春》

  袁大寶青春年少,事事好奇,增益所不能,動心不能忍性,於是乎,他們兩約定好要考入同一個大學,彼此保守秘密。

  一時心動,腦袋發熱,竟然要去看看那麼大的世界。

  逛……吃……逛……吃……

  火車要停的時候好像很糾結,不知道要逛還是要吃?最終還是以“嗤……”停了下來。

  廣播裡麵傳來播音員聲音,像是通知什麼狗屎事情,嘰哩咕嘟說了一大堆,袁大寶隻聽懂三個字:中途站。其餘全他媽是方言。

  中途站,上來一女的,十七八、九,身材纖腰細腿,皮膚白皙細膩,馬尾從遮陽帽後麵露出來,車廂裡望了一遍,大有一種望穿秋水樣子,最後在袁大寶對麵挑了個空位坐下來。

  “我就說愛笑的女孩運氣不會太差嘛。”女孩自顧喃喃道,隨即從挎包裡掏出鏡子興趣盎然的照起來,大寶估計不是美容鏡就是照妖鏡。

  實際上兩者都不是,鏡子隻是一個幌子,經過高手段處理,從背麵看過去像鏡子,從正麵看過去透明可見,袁大寶一舉一動,全部儘收眼底。

  袁大寶少年好奇,則眼看過去,紅撲撲臉蛋,鎖骨外露,T恤短褲,一身潮流,再看,額……再也不敢看下去,這天氣本來就燥熱,再看非得血流噴薄不可。

  車身往前一慫,然後開始再次逛吃,逛吃。

  袁大寶吐了口口水,收好張神棍送給他的玉石煙嘴,免得引起歹人賊心,這點心思也是張神棍教給他的:人在江湖混,處處留一手。

  可惜的是,這賊一樣的動作,女孩早已透過鏡子,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然後開始一係列的大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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