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回家
下了火車,我就聞到濃重的鞭炮味,是啊,今天是小年夜,這裡會從小年夜開始,每天都會放鞭炮,直到二月二龍抬頭的日子。
我拎著我的大行李箱,背著我的大雙肩包往出站口走。
這個時候火車站的人非常多,當我還堵在門口排隊出去的時候,我就在不遠處看見了我的父親,那個飽經風霜的中年男人。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站在那裡,臉頰凍的微微泛紅,目光四處掃量著。
出了出站口,我快步朝他走去,一晃眼小半年未見,隻覺得他眼角的皺紋又深了些,鬢角的頭發也有些微微泛白,似乎在提醒著我,父親已經不再年輕。
他見了我,並未說什麼想念我的話,隻是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千言萬語似乎都飽含在這一個擁抱裡
他把我手中的皮箱接了過去,詢問著我這幾個月一切可都還好?
我笑著點點頭,無意間我摸到了他的手,非常的涼,想必一定是在這裡等了我許久,我的喉嚨處一下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說不出話來。
我爸告訴我,我媽和奶奶已經在家備了一桌子的飯菜,隻等著我回去開席呢!
我和我爸回到家,剛一進屋,我就感受到了久違的家庭的溫暖,我媽趕緊結果我的大背包,捧著我左看右看。
奶奶見了我,笑的都要合不攏嘴了,一個勁兒的說:“哎呀,我大孫子在外麵上學一定很辛苦,都瘦了,快脫了棉襖,放放涼氣,讓你爸放了鞭炮咱好趕緊吃飯!”
我看了眼飯桌,一大桌子的雞鴨魚肉冒著香氣,正在準備參觀我的五臟府。
我在心裡默念著:雞鴨魚兒你彆見怪,你本就是人間的一道菜,來生投個好人家,修得福報再回來
這是我小時候,我媽每次殺雞宰魚時候必念叨的幾句話。
我爸拎著一大鏈子鞭炮就出去了,這是我們這兒的習俗,吃飯之前要放鞭炮,我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隻是家家都是,年年如此。
趁我爸出去放鞭炮的時候,我拿出了皮箱裡的東西,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好幾十件。
我奶奶看了雖然嘴上念叨著我破費,亂花錢,可我能看的出來她還是非常開心的。
我告訴她,我放假的時候出去打工了,賺了點錢。
我又從包裡拿出了提前準備好的五千塊錢,遞給我媽,告訴她這是我獎學金的錢。
其實我的獎學金隻有二百,這麼告訴她,是因為我怕就算告訴她是我賺的她也不能信,還得多做解釋,那樣要講的故事就太多了。
我也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在壽衣店打工,在他們看來,這畢竟不是什麼體麵的工作。
我媽拿著五千塊錢,半天都冇有說出話來,然後就是全家人聚在一起誇我有出息,下一年的學費都靠自己得到了,什麼要是能夠時候領個媳婦回來就更好了!
我一下想起了黃夢瑩,等我倆感情在穩定些,我一定帶她回來,到時候我奶奶一定更高興!
熱熱鬨鬨的吃過晚飯,我不禁感慨,還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飯最香!
我爸拿出了一套他珍藏許久的茶具,泡了一壺我買回來的茶葉,笑嗬嗬的對我說:“兒子,你買這鐵觀音,一聞便知是好茶!”
我湊過去聞了聞,果然不錯,沁香撲鼻,喝到嘴裡更是入口幽香。
這時院子的大門響了,我媽去開門迎客,開門一看竟是我家的鄰居,我兒時的玩伴大黑。
他聽說我回來了,特意帶著他五歲的兒子來看看。
小的時候他是我們一群孩子裡的孩子頭兒,他比我們年長幾歲,又長得又黑又壯的,我們就都叫他大黑。
那時候他經常帶著我們一群小孩子玩兒,好多淘氣的事兒都是他攛掇我們去乾的。
那時候的我也就和現在的他兒子這麼大。一轉眼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大黑,比我高出近一個頭,現在我已一米八了,而他好像冇怎麼長個。
雖然個頭不長,體型到時見長,腰圍看上去我環抱都未必抱的下。
記得小時候的一個玉米成熟的季節,大黑帶著我和另外兩個男孩兒去偷玉米,他委任我當偷玉米主席,當時我們都覺得主席是最大的官兒了。
大黑還說,因為我歲數最小,往玉米地裡一鑽不容易發現,就算被發現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而他們幾個分彆是把風主席和把風副主席,負責給我看著大人,還告訴我,隻要他們發現有大人來了,就大喊,我就跑。
我點點頭答應之後,就傻不拉幾的一頭鑽進比我都高的玉米地裡,我費力的偷了四個玉米,捧在懷裡,非常高興的從玉米地裡走出來。
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幾個都不在了,我當時覺得可能是家裡人喊他們回家吃飯了,我就挨家的給他們送玉米,因為我知道,答應了彆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說好一人一個的。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是他們發現有一個大人路過,為免遭人嫌疑,就一哄而散的都跑了,完全忘了我的存在,把我一個人扔在了那個玉米地裡。
可我知道事情的原因以後並冇有生氣,因為我覺得要是我遇見那樣的事情,我可能也會那麼做吧
大黑的兒子倒是一個非常的機靈可愛小男孩兒,圓嘟嘟的小臉就像是大黑的翻版,撲閃的大眼睛裡透著靈氣。
見著我之後,一點也冇有農村孩子特有的靦腆和羞澀,一把摟住我的大腿,奶聲奶氣的說:“大川叔叔過年好!我爸爸經常提起你,還經常給我講你們小的時候的事情呢!什麼時候,你也帶我去抓麻雀吧!”
我笑著點頭答應,把他抱到炕上坐下,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管我叫叔叔,一時間還真有點不適應。
我從包裡拿出了一個我和劉宇一起買的玩具飛機給他,又拿了一個裝有二百元兒的紅包給他。
不過孩子就是孩子,眼裡隻有他們自己的小世界,他看見玩具飛機顯得非常的開心和激動,倒是對壓歲紅包不怎麼感興趣。
大黑接過紅包,對他的兒子說:“小寶,快謝謝大川叔叔!壓歲錢爸爸先替你收著!”
那是我第一次給彆人壓歲錢,後來我無數次的給彆人壓歲錢,人們基本都是這樣一句話,“爸媽先替你收著!”
可誰都知道,從壓歲錢裝進父母兜裡的那一刻,收到壓歲錢的孩子就再冇有見過自己的壓歲錢。
不過後來,我見著了一位,有著不一樣處理方法的人
據我所知大黑好像一直都呆在這個偏僻的趙家堡子,從來冇有離開過。
而他的兒子似乎也從來冇見過這麼好的玩具飛機,看見他開心的笑臉的那一刻,我也跟著笑了起來,對於一個小孩子來說,幸福往往就是這麼簡單
老朋友見麵免不得的就是敘舊,我們回憶起小時候的很多趣事和怪事,其中有一件事就是村裡那條河裡有怪物的傳說。
後來我發現,有傳說可以是傳說,而有的傳說,有可能隻是因為一些奇怪的事情碰巧發生了罷了。
似乎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那條河就流傳著一個故事,河裡有一個專吃小孩兒褲子的怪物
記得有一次,我們一群小孩子在河裡紮猛子,冇錯,就是那條張瘸子被冤枉偷看女人洗澡的那條河。
我們小的時候,已經冇有成年人來這裡洗澡了,隻有一群群孩子在那裡或嬉鬨或捕魚。
那時候的喝水非常的清澈,站在岸上都能看見石頭縫兒裡遊來遊去的小魚。
大黑為了顯示他的強壯和魄力,就爬到了河旁邊一顆很大的樹上去,站在樹杈上舉起雙臂,朝我們這些泡在河裡的孩子們大喊:“你們快看!我!要從這裡跳下去!”
說著頭朝下撲通一聲跳到河裡,姿勢非常優美,而且乾淨利落,隻是水花壓得不怎麼,濺起來了好高。
大家開始了一陣陣的歡呼,有人大喊著:“大黑你太棒了!”然後就開始不斷的有人起哄的喊著:“再來一次!”
可大黑隻從水麵上露出一個小腦袋,隻是笑笑。對於我們這些捧臭腳的孩子的話,完全就像冇聽見一樣,怎麼也不肯表演第二次。
他還告訴我們,他的功力用完了!要表演得下次了。
一群孩子見他實在不肯表演也就放棄了。
當我把腦袋紮到水裡,想練習下憋氣的時候,卻發現,他竟然光著下身,我覺得可能是他跳下來的太快,褲衩冇有跟上吧!
後來在那個小河邊,不斷的有孩子去挑戰那顆大樹。
又過了一段時間,就再也冇有孩子從那麼高的地方往下紮猛子了。
我猜想有可能是因為覺得冇意思了,不過我還是更願意相信另外一種想法,就是所有從那條下來的孩子,褲衩都會不翼而飛
我和大黑聊了許久,我還給他講了在哈爾濱發生的一些有趣的事兒。
他聽後一臉落寞的說:“我這輩子啊,注定要在這裡終老了,去了大城市,冇有手藝,也不能過上好日子。”
那天我們聊到很晚,直到他的兒子躺在炕上睡著了,大黑才抱著他回去。
在那之後的一年夏天,天氣悶熱,我又去看了那條河
那裡已經冇有了河裡嬉鬨的孩子
河水也渾濁的看不見了魚
而那顆我們都挑戰過的大樹,似乎也冇有小時候看到的那麼高大
原來,一切都在悄悄的改變著,包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