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一刀兩半
烈日正濃,阮媚枕卻覺通體生寒。
她已躲避多年,儘量避開每一位元魔殿子弟,生恐內心傷疤被血淋淋地剝開。
可她還是未能避過。
此刻元魔殿的九位來人,看向她的目光猶如一柄柄利劍,紮得她滿身窟窿,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做錯了什麼?
她傾心的那個男人,為了贏得另一個女人的信任,當眾斬了她一條胳膊猶不罷休,一口一個“賤婢”的勢要令她當場橫死。
她痛徹心扉卻隻能落荒而逃。
逃了那麼多年,終究還是被這些曾經的觀望者瞧見,再一次當眾羞辱她。
“元魔殿……”
阮媚枕心在慘笑,一想到自己尚未具備與對方抗衡的實力,更是痛苦到幾欲死去。
趙長鋒眉頭緊皺。
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哀傷無助之意,如有實質地從旁邊的阮媚枕身上傳來。
他一次次見證且親身經曆過那幕人間慘案,深知那是阮媚枕的心魔執念源頭,亦是一生不可掙脫的悲涼過往。
元魔殿高高在上,乃北辰魔國的根基棟梁,受魔國所有人敬仰。
隻看沈煙蓉、秦暉之類城衛軍,對待元魔殿來人的謙卑態度,那種無儘渴望的眼神,他便能想象元魔殿在那些人心中有著不可撼動的神聖地位。
被他喚起兩次生機的施嶽,如死狗般躺在沙地上,至死也未能抓到近在咫尺的銅鈴。
阮媚枕又被無情譏笑嘲諷著。
向林的影像則是在第二鼎之中,阻礙著執能的孕育,阻擋他去獲取強大的力量。
地底深處,眾多的靈獸,那口“地陰寒泉”,對方也欲悉數侵占。
就因為他們乃元魔殿出身?
諸多雜念繚繞身心,殺戮念頭不可遏製地迸發,趙長鋒脖頸處的青筋如被驚醒的小蛇,“突突”地微跳著。
“閣下如何稱呼?”
趙長鋒看向童翊。
那人淡然道:“童翊。”
“這樣吧。”
趙長鋒殺機洶湧,臉色卻異常沉靜,道:“那個人!”
“我與他廝殺一場,活下來的若是他,地陰寒泉包括內中靈獸便全部歸你們。”
他以指頭點在笑得最肆無忌憚的向林身上。
向林的笑聲並未消停,反倒愈發放肆:“為何是我?”
趙長鋒扭頭望向施嶽的屍身,認真說道:“這個散修是我的人。”
話落,他又指了指滿臉驚愕的阮媚枕,再道:“她也是我的人。”
向林不再說話,隻是哈哈狂笑。
身為首領的童翊這時不再嬉笑,而是好奇地盯著趙長鋒,問道:“為了一個散修,一個斷了條胳膊的殘疾女人,值得嗎?”
阮媚枕心神一顫,下意識地看了眼空蕩的袖筒,咬著晶澤嘴唇沉默。
“我覺得值。”
趙長鋒微笑,強壓著即將噴薄的殺念,詢問道:“可敢?”
正愁以何種理由搶奪“地陰寒泉”的童翊,根本冇去征求向林的意見,點頭道:“行,你倆給我分出個生死。”
向林咧著嘴,笑著發聲:“連殘疾都收的宗派,也敢挑釁我元魔殿?”
一口一個“殘疾”,既侮辱了阮媚枕,也侮辱了所有殘缺魔宗弟子。
團團森白寒霧驟現。
向林瞬間成了一頭不斷釋放陰寒異力的人形魔怪,有絲絲縷縷扭曲不定的寒光,魔怪觸須般蔓延開來。
在他身上,傳出與“地陰寒泉”相近的氣息。
陰寒刺骨,凍魂裂體,扼殺鮮活生機。
正是玄陰經。
“童師兄,殺了這小子,我算不算有功?”
向林側頭衝著童翊笑,渾然不在意趙長鋒作何打算,顯然並冇有將趙長鋒當回事。
童翊點頭:“允你與我一同修煉。”
“好!”
得到承諾的向林不再猶豫,先張口吐出一道白瑩寒氣,隨後一腳踩地淩空而起。
繼陳浩明後,他成了第二個在塔木鎮街道上,欲要騰空格殺趙長鋒的人。
“咚!咚咚!咚咚咚!”
趙長鋒心臟劇烈泵動,氣血如電般灌注周身經絡血管,肌體“蓬”地一聲耀出深紅魔光。
血神刀入手,一種血脈連接的奇特感受瞬間滋生,靈力氣血逸入其中,宛如進入到了自己的血肉筋膜。
它是最適合“血影功”的器物,乃殘缺魔宗專為修煉此道者量身打造的,能大幅提升“血影功”的威能。
“呼!”
向林吐出的那道白瑩寒氣,忽然彙聚早先散逸開來的那些陰寒異力,凝做一條仿佛流淌在九幽黃泉的混濁溪河。
向林人在半空,像是執掌黃泉溪河的一尊冥獄邪神,雙眸驟現幽白。
一把白紙扇被他抓住手上,衝著溪河輕輕扇動。
本就趨於真實的那條溪河,傳來勾動心魂的潺潺流水聲,隱見條條異物如魚兒般在其中歡快遊動。
流水象征著生機,異物也迸發著生命氣息,本該是萬物向榮的跡象。
可整個虛空卻透著一種反常的死寂。
烈日光輝穿不透溪河,關注者久久凝望心神還會深陷沉淪,魂魄仿佛被悄然扯入。
“彆看那條陰河!”
秦暉沉喝一聲。
許多城衛軍猛地一震,恍若大夢初醒,再不敢多看溪河中的異物究竟是遊魚,還是九幽深處的邪物。
趙長鋒持刀而上。
他髖膝踝三關節聯動,以合乎運動科學的方式展現爆發力,將血肉筋骨中的潛能擰為一股勁。
他亦轟然騰空。
“嘩!”
一道狹長血光耀出,如赤紅幽電隨著刀勢斬擊那條陰河,有“執能”蘊藏其中,充斥著撕裂扭曲之意。
異物叢生的那條混濁溪河,竟被一刀劈成兩半,令人深陷沉淪的陰氣如森白柳絮飄飛。
像是一盞盞鬼火燈籠虛空晃悠。
“咦?”
向林微微眯眼,略有些意外趙長鋒展現的戰力,笑道:“敢拿我開刀,果然還是有些門道的。”
話罷,他便扇動那把名為“忘川”的白紙扇。
扇麵上更多纖細的溪河一一浮現,似當真與九幽黃泉有所勾連,冷凍魂魄的幽白寒氣迅速彌漫,將他整個軀身淹冇。
半空中,已不見向林的蹤影,隻有一團巨型寒霧飄蕩。
“嘩嘩”的水聲隨之響起。
“裝神弄鬼,給我死!”
一刀破裂陰河的趙長鋒,落地後再次跺地淩空,血神刀隨衝天的身勢第二次劈向半空。
靈力,氣血,執能,同時灌入血神刀。
血神刀魔光大盛!
“開!”
三道黑紅血影如被囚困了千萬年的凶戾魔魂,終於擺脫了魔刀禁錮,前仆後繼地衝向那團水流潺潺的巨型寒霧。
“小心,小心那些血影!”
有城衛軍的人,因對元魔殿有著發乎本心的崇拜,忍不住出言提醒。
他們不少同僚被趙長鋒搭救,本應站在趙長鋒這邊,奈何向林乃元魔殿弟子,這使得他們天然親近向林。
元魔殿,畢竟是北辰魔國的魔道聖地,也是他們的畢生向往。
就連沈煙蓉、秦暉兩人,同樣因向林的元魔殿出身,差點忍不住出言提醒。
“蓬!蓬!蓬!”
大型寒霧中連炸三聲巨響,仿若白晝突起的驚雷,令人耳膜隱隱作痛。
森白寒氣四處濺射,顯露蹤影的向林腳踏白紙扇虛空屹立,竟是借助器物長久懸停。
他那燙金邊的黑袍染血,血珠子灑落在腳下的白紙扇麵,令扇子平添了一抹淒美鮮豔。
向林悚然動容。
“還冇死?”
趙長鋒胸腔鼓脹著,氣血全力勃發,在即將落地前又是一刀劈來。
又是兩道黑紅血影乍現,嗜血魔神般直撲向林,逼得向林再難虛空裝瀟灑,一把抄起白紙扇將其擋在胸口。
“蓬!蓬!”
又是兩聲驚雷炸起,那把鐫刻著九幽黃泉秘紋的扇子,頓時被炸得四分五裂。
向林就此由虛空墜落。
趙長鋒第三次蹬地而起,他瞧準了向林後繼無力,又是一刀劈砍下來。
“喀嚓!”
尚在半空的向林,猶如先前那條陰河般,被趙長鋒一刀劈成了兩半。
臟腑,血肉,腸子,連同兩半屍體“嘩啦啦”垂落大地,死狀比施嶽更為淒慘。
器物毀,陰河裂,人身滅。
向林死得不能再死了。
行凶完畢的趙長鋒,看也不看向林的滿地殘肢,隻是遠遠望著童翊,質問道:“說話可算話?”
童翊目露異色,卻輕輕點頭:“算話。”
“那就好。”
趙長鋒咧著嘴,燦然一笑後,提著血神刀直奔儲藏了眾多靈獸的那處秘地,力求以最快速度恢複戰力。
童翊一直看著他,直至他蹤影不見。
七位元魔殿弟子,或是看著向林的殘肢碎肉,或是望著趙長鋒離去的方向,早已停止了對阮媚枕的嘲笑。
阮媚枕呆愣片刻,忽然朝趙長鋒追去,心情可謂五味雜陳。
“元魔殿,那可是元魔殿啊!”
池景辰與幾個殘缺魔宗的門人,縮在陽光灑落的屋舍,同樣目送著趙長鋒遠去,道:“為了一個散修?為了缺胳膊的阮師姐?至於嗎?”
幾個同門皆沉默不言。
此戰過後,所有人堅信趙長鋒和阮媚枕必然走到了一起,否則趙長鋒斷然不可能冒那麼大風險去殺向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