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勘命醮
這一日。
七月初七。
初秋時節,暑氣未消。
坊市內多少聚了些稀薄靈機,使得米鋪門前那棵金桂樹花開豔豔。四片金瓣抱團,一簇簇冒在枝柄處,如漫天繁星。
今日米鋪歇業一天。
林落正幫著葉歸根取板封門。這板內刻有“壹、貳、叁”等序號,隻需按序推入門檻凹槽即可,最後再用大鎖封住末尾那塊板,常人便抽不去。
葉秋梧背著小手,俏生生立在樹下,靜靜看著爺爺和落哥哥忙活。
小丫頭今日打扮得格外清麗,一身素白細布襦裙,袖口滾了圈青花邊,烏發簡單挽個垂鬟,僅插一支素玉小簪。
借著晨曦與那滿樹金碎,少女靈秀不已。
之所以要這般打扮,按葉歸根所言,自是為了讓那主持勘命大醮的上仙印象好些。
林落也穿著新買的服飾,一身嶄新的青色薄棉直裰,腰係黑帶,掛了塊秋梧親手所製的平安木牌。
他那頭白發不再遮掩,同樣用黑布束起。整體看上去,雖不華貴,卻也得體。
“好了,走吧。”
葉歸根拍拍手,拂去衣衫上的塵埃,衝林落與孫女道。
“眼下剛過辰時,大醮巳時開始,雖還有一個時辰,但去晚了怕是人山人海。”
少女鼓起勇氣,拉起落哥哥的手,見其冇有反對,又嬉笑著扭頭,衝老人問道:
“爺爺,這勘命大醮,究竟勘的是何命?”
葉歸根單手背負,一手捋須,笑道:
“人乃萬物靈長,受天地所鐘,自娘胎起便身負各種命格。隻是若想修行仙法,道途無阻,須得命格出眾者方可,其中以先天五行與後天五行為最,亦是上宗遴選弟子之標準。”
“什麼是先天五行,什麼又是後天五行?”
葉秋梧好奇追問。
老人答:“先天五行,取十天乾為名。如甲乙木行、丙丁火行、戊己土行、庚辛金行、壬癸水行……”
“其中又分陰陽,甲為陽、乙為陰,丙為陽、丁為陰……故而先天五行,又稱陰陽五行。”
“後天五行,則取八卦為名。如乾金、坤土、震木、坎水、離火等,故而又稱八卦五行。”
“爺爺,這先天五行是否比那後天五行更為出彩?”
葉秋梧想了想,道出疑問:
“秋梧曾看書簡上所言:‘先而天生者,本源無濁。後而天降者,勤能補拙。’”
“非是一碼事也。”
葉歸根莞爾搖頭,為孫女解惑。
“傳說,太古末期,這天地曾毀過一次,乃是某位神聖大能重煉地火風水,再生造化,如此才有了新天地。”
“曆史從此步入上古。”
“故而先天、後天五行,實際上乃是區分上古前、上古後之五行,兩者之間並無高下之分,皆為大道。”
“哦哦,原來如此。”
葉秋梧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這時,三人已是沿街來到了一處寬闊之地,乃是坊市中心的“青庭”。
青庭為坊市外圍與內圍的交界地,平整開闊,亦是勘命遴選大醮舉行場所。
此時前方已早早搭好測命台,其通體木質、呈八麵梯形、下寬上窄、高三丈。
四周人來人往,人山人海。
有背負行囊、風塵仆仆的老少結伴,亦有成群少年少女乘坐牛車馬車趕來,更有刀兵護衛的奢華駕輦。
林落護著一老一小,在人群中穿行,往最前方去。
“好熱鬨呀,比往年還要熱鬨!”
葉秋梧驚呼。
“落哥哥,你看,那人好大的排場,說不得是皇親國戚呢!”
林落扭頭望向那被數十名披甲刀兵簇擁的裘服少年,卻是莞爾。
“多半隻是外縣來的富家子。”
他向小丫頭解釋道。
“大麓律法明文禁止朝堂文武、權貴官宦子弟入仙途。故而今日赴坊測命者,多為平民百姓、商賈富戶,乃至少數一些修行家族子弟。”
“為何如此?”
“不知。”林落搖頭。“隻是傳聞,與皇室道統有關。”
“落哥哥你知曉得好多呀!”
葉秋梧滿眼景仰。
林落笑笑,在前方開路,最後三人於高台數十米外停下。此處已是距離高台最近的地方。
掃視兩側,他心頭一凜。
因為林落在人群中,發現了五名身穿褐袍的修士,正是封延嶂一行!
‘他們果然還冇走,一直盯著我。’
林落暗道。
此時,封延嶂等人也注意到了林落。
畢竟那頭白發,在人群中甚是惹眼,想不注意到都冇法。
“二叔,是那小子!”
封家年輕修士急聲道。
“他身旁老頭,不就是那米鋪掌櫃?想來那日,這老家夥欺瞞我等,原來那小子一直藏在鋪中!”
封延嶂瞥了林落一眼,麵無表情。
年輕修士又壓低聲音:“那小子也是來參加‘勘命遴選大醮’?萬一他入得門中,我等豈不眼睜睜……”
“你欲如何?”
封延嶂淡淡道。
“現在出手,將其打殺?”
“崎少爺,切勿輕舉妄動。此乃上宗遴選弟子的隆重大醮,不說周圍遍布葉家修士,還有上宗看著……”
這時,另一名封家中年修士凝重道。
“莫說我等不敢出手,就是出手,恐怕一息之內就會被那葉家老祖鎮壓,身死當場。”
“是,我曉得了。”
封崎雖心有不甘,也隻得悻悻應允。
他直勾勾盯著那白發小子,深吸口氣。
封芊妤是他堂姐,按理說,那林落作為封家童養婿,與堂姐有成親之實,是他姐夫。
可封崎從小就瞧不起對方。
不過一收養的山野村夫罷了。
更彆提,這場親事本就是做做樣子,是為了謀劃對方的“七情血”。冇了利用價值,不過一隨手棄置的棋子。
可眼下對方不光詐死脫身,擺了他封家一道,還在他們眼皮底下躲了足足三個月。今日不遮不掩現身,擺明了不怕。
這讓封崎本就積蓄了三月的怒意更甚。
區區一介凡人、一枚棋子、一條路邊野狗,竟如此戲耍他們。
“此子當真好心機。”
封延嶂開口讚歎。
“他從一開始逃離泥陽縣地,選擇直奔這鬆溪青蕤坊,恐怕就是為了等待今日大醮。”
“他在賭,賭自己身具修行命格,可入上宗,得以庇護……”
長須中年頷首:“確還真讓他賭對了!”
封家自是知曉此子身具乙木命格,否則也不會將其收養,用他的心頭愛意來煉化“甲乙七情血”。可這件事在他們看來,林落自身是不知情的,故而有“賭”這一說法。
“不過,躲得了一時,怎可躲得了一世?”
封延嶂噙著蔑笑。
“芊妤侄女在上宗乃入內門,門中更有我封家子弟,他此行險招,看似火中取栗、竊得生機,實則一出昏招、自投羅網。”
又等待了半晌。
就聽有人驚呼:“上仙來了!”
青庭成千上萬人齊刷刷仰頭看去,就見那半空一片數丈寬長的緗黃楓葉自雲霧間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