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蕤坊
鬆溪縣,青蕤坊市。
臨近午時,豔陽高照。
晴天下,丈高的木樁圍牆將此地簡單隔為內外。販夫走卒、行商遊俠、甚至一些氣質脫俗的修士,進出往來。
入口兩側,分立二人。
他們皆穿青墨短袖勁裝,露出孔武有力的臂膀,如隼目光時不時掃視人群。在二人胸衿處,還繡有一個“葉”字。
“入了坊市的眾位,還請守規矩。若有違反,輕則罰錢驅逐,重則丟了性命,莫要以身試法。”
其中一人淡淡開口,又指了指佇立入口旁的一尊青玉石碑。
上以行雲流水、藏鋒斂鍔之清秀赤字,書有三行:
“一、不得鬥法廝殺。”
“二、不得強買強賣。”
“三、不得欺淩凡俗。”
哪怕僅是凝視這字跡,都給人心神震懾之感,莫敢不從。
林落牽著馬,瞥了眼那熟悉的石碑,心中了然。這碑文,乃是鬆溪葉家老祖,那位“芙蓉道人”以纖纖玉指書寫而成。
其中蘊含其一縷神識,用於震懾宵小,同時也表明態度。
遠方,越過坊市,能看見連綿不絕的青山,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直衝天際,霧氣縹緲。
那正是長青門的主峰,淩絕峰。
這坊市開在上宗眼皮底下,故而石碑上的規矩,份量更足。
林落拉低鬥笠,遮擋他那頭過於顯眼的白發,混在人群中,進了坊市。
他餘光掃過入口那二人頭頂:
「葉酌/東洲人族/6級」
「葉宇/東洲人族/6級」
很顯然,這二人皆是葉家子弟,不過應當屬於旁係,僅習得一身武藝,負責把守坊市入口。
‘坊市內圍區域,還有葉氏主家修士、以及上宗弟子巡視……那裡才是坊市核心,流通交易之物多為仙道用具。隻可惜,以我現在的身份和實力,連進去的資格都冇有。’
林落心中暗歎。
乍一入得坊市,繁華熱鬨之景映入眼簾,耳畔傳來各種叫賣吆喝:
“樸刀短刃齊眉棍,精鋼鍛打、用得趁手,僅需百文起!”
“代步好驢、馱貨牛馬,吃得少腳力足,價格好商量……”
“剛采的百年山參、靈芝茯苓,還有各類藥材,應有儘有嘞!”
“家傳吐納心法、拳譜,小生對天發誓,絕屬真品!這位客官,不看看嘛?”
林落順著人流穿行於街,兩側儘是臨時搭起的攤棚。
這片外圍區域多為流動攤販,隻需向坊市交納一定銀兩便可支攤做買賣,主營凡器刀兵、成衣山藥、代步牛馬等世俗之物。
當然,這魚龍混雜之地,所謂的吐納法和功法,練一輩子也不可能入道。
林落不作停留,一直往裡走。
街道兩側,漸漸多了些固定商鋪,譬如“謝雲居”、“百味樓”、“葉氏當鋪”、“沐靈藥閣”之類。
林落看向那當鋪,感慨兜裡空空。
這青蕤坊有三分之一的鋪子,都屬葉家產業。而外圍多用金銀銅錢,內裡則使“仙元通寶”。
這仙元通寶的樣式與銅錢無二,外圓內方,卻是以蘊含靈氣的玉石鑄成,故而俗稱“玉錢”。
修士間多流通。
若有所需,可以凡俗金銀於那當鋪限量置換,十兩黃金兌一玉錢,店家則抽一成得利。
‘一兩黃金十兩銀,百兩白銀十萬錢。’
林落搖頭。
這一玉錢,就相當於十萬文,尋常人家若想修仙,難於登天。
以他目前的身家,在內圍連張最低劣的符紙都買不起……
‘到了,“秋膳閣”應該就在前方街角處。’
林落牽著馬,循著印象來到了坊市外圍最深處。
可當他拐過街角,卻是愣在原地。
記憶中,那座層樓疊榭、碧瓦朱簷的氣派酒樓根本不存在,隻有一間低矮破舊的鋪子開在這兒。
簷上,一塊老木牌匾書有“葉氏米鋪”四個字。
門口桂花樹下,搭著一張簡易木桌,一對爺孫正對坐兩側玩著遊戲。
‘“秋膳閣”呢?!’
林落瞳孔微縮,心頭咯噔一下。
‘那麼大的“秋膳閣”去哪了……’
滿腹疑慮不必多言,更要緊的是,原本的計劃就此打亂。若無那靈膳酒樓,他隻得另尋他處棲身。
正當他思忖新的對策之際,目光不經意掃過那對爺孫的頭頂,神色不由一怔。
旋即,內心的不解豁然開朗。
‘原來如此……’
林落眼中,那老頭名為葉歸根,瞧著裝打扮,多半就是這米鋪的掌櫃。
而坐於對麵的豆蔻少女,年方十三四的模樣,紮一雙丫髻,眉眼精致天成,一舉一動嬌俏靈動。
一看便是美人胚子。
‘葉秋梧……’
對於這個名字,林落毫不陌生,因為她正是“秋膳閣”的幕後老板!
‘所以,並非“秋膳閣”不存在,而是我此刻身處的時間節點太過超前,因此許多事物對不上!’
林落長出口氣。
原本還以為自身先知優勢消散,眼下想來是多慮了,轉而覺得有趣……未來的築基道人“秋葉仙子”,如今卻還隻是個米鋪的凡人小丫頭。
他想了想,便牽馬湊上前去,駐足在了桌邊,默默旁觀。
這對爺孫正在玩的遊戲,名為“樗蒲”,也稱五木戲。
硬要類比,相當於前世的“飛行棋”。玩法通過投擲五枚木片得采獲點,決定步數,以己方馬匹棋子走完棋盤、抵達終點為勝。
棋盤中間有橫隔,分上、下兩道,兩端設關、坑障礙。
五枚狹長木片似簽,又分黑、白兩麵,其中兩枚比較特殊,黑麵刻“犢牛”,白麵刻“雉雞”。
以此便能擲出三十二種結果,共計十采。
全黑為“盧”,得16分;二雉三黑為“雉”,得14分;二犢三白為“犢”,得10分;全白則為“白”,得8分。
以上皆為“王采”,具有連擲、奪馬、跨關、越障等特權。
其餘結果則為“雜采”,僅正常行棋,並無特權。
此刻,小丫頭葉秋梧正嘟著嘴,滿臉委屈和不開心。隻因她第一匹馬被困坑中,連擲數次都不是王采,無法脫困。第二匹馬剛出起點,便被爺爺奪了去。
“不依不依!爺爺耍賴!”
葉秋梧雉氣未脫,哼哼道。
老頭吃著茴香豆,抿口小酒,隨手一擲,五木落於桌上皆為白麵,便又得了“白”,移子八步,眼看就要抵達終點。
他眼皮不抬,笑道:“秋梧運氣不佳,怎地還汙蔑爺爺耍賴……嗬嗬,一會可要願賭服輸,將那方子背了。”
“不要……”
小丫頭都快急哭了。
她可不想輸了去背那些枯燥的方子。
“爺爺好爺爺,就讓讓秋梧嘛!”
葉秋梧一雙杏目蒙上水光,睫毛簌簌微顫,癟著小嘴又不肯真哭,軟糯討饒道。
老頭吹胡子瞪眼,連連擺手:“都讓兩顆棋子了,不行,不行。”
葉秋梧見狀,眸子一轉,便轉頭瞥向旁邊的林落,小手遞來五木,怯生生道:
“大哥哥,能不能請你幫秋梧擲個采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