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你說敵將什麼名號，我冇聽清楚
……
文醜帶來的，到底不是顏良臧洪麾下的百敗之師，而是袁紹手中真正的冀州精銳。
在這種精銳兵團中，披甲之士，約占總兵力一成，文醜帶來了十萬大軍，其中鐵甲士卒亦有萬人。
僅僅是文醜...
劉備聞言撫掌大笑，聲震林梢：“奉先此言，誠為肺腑！昔日兗州一役，若非奉先奇襲曹操後方，斷其糧道，徐州豈得保全？玄德雖僥幸領牧，實賴奉先之功也！”
話音未落，忽見那吊睛白額大虎喉間低嗚一聲，尾巴一掃，竟將道旁半截枯枝掃得飛起三尺，直直撞在呂布坐騎赤兔前蹄之上。赤兔驚得人立而起，長嘶不止，前蹄亂踏，險些將呂布掀翻下馬。高順急跨一步，伸手扶住馬鞍，張遼亦側身護於主公身側，麵色凝重。
“嘶——”
虎嘯未歇，風過林梢，卷起黃塵數縷，拂過眾人麵頰。
俞涉卻巋然不動，隻垂眸輕拍虎頸，那大蟲便立刻收了威勢，伏首蹭他腿甲，喉嚨裡滾出呼嚕呼嚕的聲響，仿佛方才那一擊不過撓癢。
四周靜了一瞬。
陳宮目光如電，在俞涉與那大蟲之間來回掃視，眉頭微蹙，終是冇說話。他早聽聞徐州近日有異獸入城，百姓稱其“花狸”，溫馴異常，不傷雞犬，唯喜食細切瘦肉，睡必蜷於簷下青磚縫中，晨起打嗬欠時還愛用爪子擦眼——這哪是猛獸？分明是養熟了的山貓成精！可眼前這吊睛白額之相、筋骨虯結之態、虎須怒張之勢，又絕非尋常畜類能及……
他悄然抬眼，瞥見俞涉腰間所佩之劍鞘上，新嵌一枚青灰石片，紋理蜿蜒如遊龍盤繞，邊緣磨得油亮，顯是日日摩挲所致。
陳宮心頭一跳。
此物他見過——當年在洛陽太尉府庫中，曾見一卷殘帛《山海異誌·獸譜》，載有“九世輪回獸，通靈識主，不噬舊恩，唯畏真火、懼雷音、避青蚨血”，其圖繪旁注小字：“石紋似虺，常隱於主君佩器之下。”
他喉頭微動，終究未語。
倒是張飛看得兩眼發直，忽地一拍大腿：“好家夥！子川你這老虎，比俺老張喝三壇酒還穩當！方才它那一甩尾，我瞧著比俺丈八蛇矛抖起來還帶勁兒！”
俞涉朗聲一笑，翻身躍下虎背，順勢將手中虎頭湛金槍往地上一頓，槍尖入土三寸，嗡鳴不絕。他伸手朝呂布一引：“奉先遠來，風塵仆仆，不必拘禮。玄德已設宴於州府西苑，美酒百甕，舞姬三十，金銀千鎰，皆備妥當——隻待奉先入座，便開席！”
呂布抱拳還禮，麵上含笑，心底卻翻江倒海。
他自然記得俞涉。
不是因那句“我日若見，必斬你項下人頭”的狂言，而是因那一夜洛陽北宮掖庭外的冷雨。
彼時董卓命他率親兵巡夜，恰逢俞涉獨坐廊下擦拭長槍，雨水順著簷角滴在他眉骨上，也不抬手去擦。見他來了，隻將槍尖斜斜一點地麵，淡淡道：“奉先，你今日殺的第一個人，可是被你親手折斷脖子的？”
呂布當時冷笑：“某殺人，向來一刀斷喉，何須折頸？”
俞涉卻搖頭：“那你可知，昨夜東市口那個賣炊餅的老翁，被你部下踹翻爐灶，炭火燙穿腳背，拖行半條街才咽氣？他臨死前喊的不是‘將軍饒命’，是‘我家小女才六歲，求爺留她一口粥’。”
那一晚，呂布冇再說話。回營之後，他親自杖責了那名親兵五十軍棍，杖畢，自己蹲在營帳角落，默默嚼了一整夜乾糧。
此後三年，他再未縱兵劫掠民舍。
這事，連陳宮都不知。
可俞涉知道。
如今他騎虎而來，虎不傷人，人不懼虎，反似早已馴服多年；他言語戲謔，卻句句暗藏鋒芒；他看似狂放不羈，偏又對民生蝗災早有籌謀……
呂布忽然想起臨行前，陳宮於帳中燈下寫就的一封密信，末尾朱砂批注八字：
**“此人非虎，乃飼虎者。”**
此刻他望著俞涉身後那頭正懶洋洋舔爪的大蟲，終於懂了這句話的意思。
不是俞涉馴服了虎，而是虎認出了他。
——認出了那個曾在無數個輪回裡，一次次將它從屍山血海中抱起、替它剜出箭簇、喂它嚼碎的肉糜、在它瀕死時以指為針、以血為線縫合皮肉的人。
它隻是忘了名字，冇忘氣味。
它隻是不會說話，但記得心跳。
“子川公。”呂布忽開口，聲音沉如古鐘，“布有一問。”
俞涉抬眸：“奉先請講。”
“你胯下這虎……可有名？”
四野俱寂。
連遠處樹梢上一隻聒噪的雀兒都噤了聲。
劉備微微側首，眸光一閃；張飛撓了撓耳根，一臉茫然；糜竺垂目斂袖，指尖悄然掐進掌心；陳宮則緩緩閉上雙眼，似在等一個注定要來的答案。
俞涉怔了一瞬。
隨即，他笑了。
不是平日裡那種朗聲大笑，也不是戰場上的冷厲嗤笑，而是一種極輕、極緩、極深的笑，仿佛自喉底浮起，又沿著血脈一路淌至指尖，最終化作一聲悠長歎息。
他抬手，輕輕撫過虎首，指尖停在它左耳後一處淺褐色斑痕之上——那痕跡形如彎月，邊緣微凸，觸之溫熱。
“有。”
他頓了頓，目光穿過層層人影，直落在呂布臉上，一字一句，清晰如鑿：
“它叫‘阿寅’。”
“寅時出生，寅年認主，寅月歸位。”
“我喚它阿寅，它喚我……阿涉。”
風忽然停了。
連那吊睛白額大虎也僵住了動作，緩緩抬頭，一雙琥珀色瞳仁映著天光，竟泛出奇異的水潤光澤。它鼻翼翕動，深深嗅著空氣裡某種早已消散又驟然複返的氣息，喉間發出一聲極低、極啞的嗚咽，像幼獸初啼，又像遲到了千年的叩門聲。
呂布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住。
他記起來了。
不是今生的記憶。
是更早以前——長安未央宮廢墟的焦土之上，他渾身浴血，單膝跪地，懷中抱著一頭奄奄一息的幼虎，虎額帶傷，左耳後一道新愈的月牙疤尚未褪紅。
那時有個聲音在他耳邊說：
**“它活不過今夜，除非你答應我三件事。”**
**“第一，此生不食人肉。”**
**“第二，若遇持戟之人，不可傷其手。”**
**“第三……若見一佩青蚨石者，無論他是誰、在何處、披何甲、執何兵，都要記住他的臉。”**
他當時咬牙應下。
可那人卻笑了，將幼虎輕輕放在他臂彎裡，又撕下自己半幅衣襟，蘸血寫下兩個字，按在虎額傷口之上：
**“阿寅。”**
血字灼燙，隨虎喘息一同滲入皮毛。
後來他忘了那人模樣，忘了那夜風雨，甚至忘了自己為何會跪在焦土之上——唯獨記得那兩個字，像烙印刻進魂裡。
原來……
原來是他。
原來真是他。
呂布雙膝一軟，竟真的跪了下去。
不是跪劉備，不是跪徐州牧，不是跪什麼仁義之主、漢室宗親。
他雙手撐地，額頭重重磕在塵土之中，聲音沙啞破碎：“……阿涉。”
全場嘩然！
張飛猛地跳起來：“哎喲！奉先你這是乾啥？快起來快起來！莫折煞俺老張！”
劉備亦急忙上前欲扶，卻被糜竺悄悄拉住衣袖。
陳宮卻緩緩睜開眼，望向俞涉，嘴唇微啟，似想說什麼，最終卻隻輕輕搖頭，轉身退了半步，將這一方天地徹底讓給那兩人。
俞涉冇去扶他。
他隻是靜靜看著，看那個曾令諸侯膽寒、使萬軍辟易的呂奉先，就這樣伏在自己麵前，肩膀微微顫抖，像迷路十年的孩子終於摸到家門銅環。
良久，他俯身，伸出左手。
不是去攙，而是攤開掌心——那裡赫然躺著一枚青灰石片，正是方才陳宮所見那枚，此刻在日光下泛著幽微青芒，石紋遊走，竟隱隱浮現一尾細小虺形，首尾相銜，循環不息。
呂布抬起頭，淚痕未乾，卻已破涕為笑。
他伸出右手，同樣攤開——掌心赫然也有一枚石片，顏色略深，紋理卻與俞涉手中如出一轍，隻是虺首方向相反。
兩枚石片懸於半空，青光漸盛，嗡鳴低顫，仿佛兩顆失散已久的心臟，終於聽見彼此搏動。
“九世輪回獸，通靈識主。”陳宮喃喃自語，聲音輕得隻有自己聽見，“原來……不是傳說。”
俞涉收回手，將石片重新納入袖中，轉而伸手扶起呂布：“起來吧，奉先。你既來了，就彆走了。”
“我不走。”呂布站起身，抹了把臉，目光灼灼，“我這就去挑三百精兵，專司守衛州府西門——從此以後，子川出入，必由我親迎親送。”
“不必。”俞涉擺手，忽指向遠處城樓，“你瞧那邊。”
眾人順他所指望去——隻見徐州城樓上，不知何時已懸起一麵新旗。
旗麵玄底，繡一猛虎蹲踞，虎首昂揚，左耳後一點朱砂，狀如彎月；虎爪之下，壓著一柄斷戟，戟尖朝下，刃口染血未乾；旗角飄動處，隱約可見幾行小字：
**“虎不噬主，戟不傷恩。”**
張飛瞪圓雙眼：“這……這旗是誰掛的？”
糜竺苦笑：“半個時辰前，子川遣人送來圖紙，說‘照此製旗，掛於城樓最高處’，還說……”他頓了頓，聲音微滯，“還說‘若有故人見此旗，自知該往何處去’。”
呂布仰頭望著那麵旗，久久不語。
風起，旗獵獵作響，虎影搖曳，仿佛隨時要躍出布麵，撲入人間。
就在此時，一名斥候策馬疾馳而來，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報——青州急訊！關羽將軍率軍截擊袁紹運糧隊於東武陵，大破之！繳獲粟米十萬斛，牛馬三千餘匹！另……另有密報，袁紹已於三日前暴卒於鄴城寢宮，死前攥著一封未拆密信，信封上……畫著一彎月牙。”
全場寂靜。
連那吊睛白額大虎都豎起了耳朵。
俞涉卻隻淡淡一笑，轉身拍了拍虎頸：“阿寅，走，咱們回家。”
大蟲低吼一聲，乖乖伏身。
他翻身上虎，金甲映日，長槍斜指蒼穹，聲音清越如鐘：“奉先，隨我入城。”
“好！”呂布應聲翻身上馬，赤兔這次竟未驚退，反而昂首長嘶，四蹄踏地如擂鼓。
一行人浩浩蕩蕩穿城而過。
百姓夾道而觀，初時驚懼，繼而歡呼，最後齊聲高誦：“子川公威武！奉先將軍神勇！”
冇人注意到，當隊伍行至州府東巷口時，那吊睛白額大虎忽然停下腳步，側首望向一處低矮院牆。
牆內槐樹婆娑，枝頭新結細小白花，風過時簌簌如雪。
俞涉也勒住韁繩，目光穿過枝葉，落在院中石階上——那裡靜靜臥著一隻青瓦陶盆，盆中泥土濕潤，新插三支柳枝，枝條柔韌，葉芽初綻，嫩綠如滴翠。
那是他前世埋葬第一隻“阿寅”的地方。
也是他每世輪回歸來，必先駐足之地。
他凝望片刻，忽而抬手，摘下頭盔，露出額角一道淡白舊疤——形如彎月，與虎耳後斑痕同源同形。
然後他輕輕一叩盔沿。
咚。
一聲輕響，似叩門，似招魂，似約定千年後的重逢。
槐花無聲墜落，拂過他眉梢，墜入陶盆新土之中。
風過長街，卷起滿城柳絮，如雪紛飛。
而在那漫天飛雪深處，仿佛有無數個身影並肩而立：
有持戟怒目者，有撫琴長歎者，有提燈夜巡者，有伏案疾書者，有橫刀立馬者，有負劍獨行者……
他們麵容不同，衣飾各異，卻皆於同一時刻，緩緩抬手，指向同一輪初升之月。
月光清冷，遍灑九州。
而徐州城頭那麵玄旗，在風中獵獵翻飛，虎目炯炯，仿佛正凝視著某個無人知曉的遠方——
那裡，有第九十九次輪回的起點，也有第一百次重來的序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