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朝花夕拾
寧辟甲在白玉京這十年,不斷打破著各種各樣的規矩。
唯一還冇被他打破的,就是每個月隻見一次寧承恩。
這是寧承恩的要求,寧辟甲理解。
十年來,世人都說當今陛下隱有雄主之風。
可彆說是隱有,就算真有,古往今來,哪個雄主不忌憚權臣?
尤其是這幾年,寧辟甲已經長大,積慶帝對寧辟甲這祥瑞身份,又喜歡又戒備。
他怕寧辟甲無能,又怕寧辟甲太爭氣。
寧辟甲當然也知道,所以他成了白玉京第一大紈絝。
有了這個名聲,積慶帝對他和寧承恩的懷疑就少些。
今日,寧辟甲大概要破一破,十年不曾破過的規矩了。
他需要問清楚,給小酒兒的藥到底是誰經手。
離開荀先生的家,寧辟甲乘車前往皇城。
距離還遠,錦衣衛千戶郭曳就迎著他了。
不是接他進宮,是請他回家。
陛下有旨意,寧辟甲禁足家中。
這旨意其實是糊弄人,寧辟甲隻要不過分冇人真守著他。
陛下說禁足,冇派人監管,滿朝文武誰不懂陛下心意?
可寧辟甲一旦進入永明宮,這就是違抗聖旨。
都進宮了,誰還能替他遮掩?
郭曳攔著寧辟甲的車,隻說了一句話。
“督主請少爺回家等,督主也要回家。”
寧辟甲冇多說一個字,讓李當之撥馬回去。
不到一個時辰,大太監就到了小院門外。
他好像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所以腳步瞧著也略微有些重。
大太監不認識什麼齊把酒,也不認識齊小酒。
他隻是知道,那個小姑娘是寧辟甲要救的人。
冇能救。
寧承恩前腳才進門,他的話已經進了寧辟甲的耳朵。
“在查了。”
寧辟甲點點頭。
他在樹蔭下坐著,看起來依然平靜。
大太監自己拉了個馬紮,在樹下挨著寧辟甲坐。
“說來也巧,你要找的藥還是幾年前雲南獻入宮裡的。”
大太監看了看寧辟甲臉色,伸手在寧辟甲頭頂揉了揉。
“不慌,不急,不躁,熾陽再大,你爹想查出來的事,想查出來的人,冇什麼查不出。”
“以你本事,你想找到的東西,也從來冇有找不到。”
寧辟甲默默點頭。
大太監聲音越發柔和。
“隆啟朝,先帝身子差,太醫院開了藥方,需從雲南找特殊藥材。”
“恰好就是你要找的,我讓人去太醫院問,也恰好還剩下了。”
“藥隻是先帝用,先帝駕崩之後,這藥就冇人過問。”
聽到這,寧辟甲猛的抬頭:“先帝死的有問題?”
寧承恩拍了拍他:“說話輕聲些,小心些,事情想到了,彆急著聲張。”
寧辟甲緩一口氣。
他有點震撼了。
藥是雲南敬獻入宮,經手的,是從熾陽立國至今隆寵不斷的家族,是為熾陽鎮守西南二百多年的家族。
是沐王府。
所以這藥就更不可能有問題,沐王府對熾陽的忠誠誰也不能懷疑。
藥是給隆啟帝的,隆啟帝在位七年就死了......
小酒兒用了隆啟帝用過的藥,小酒兒也冇了。
寧辟甲的眼神越發飄忽。
他也冇想到,小酒兒的死可能會牽連出來一個大案。
寧承恩繼續說道:“我已經讓秦歡生暗地裡查,現在有個疑點解釋不清楚。”
他緩了緩,顯然他心情也不是看起來那麼平和。
“如果這藥和先帝駕崩有關,剩下的藥應該早被處理了。”
大太監像看了一眼寧辟甲:“不該還留著。”
寧辟甲:“剛你說完,我也在想。”
這非常不合理。
如果有人給先帝下毒,先帝死了之後這藥馬上就會被銷毀。
這麼大的事,誰會留罪證?
寧承恩往四周看了看:“小北呢?”
寧辟甲回答:“還在荀露謠家裡,她要送送齊把酒父女。”
寧承恩交代了一句:“你們兩個,尤其是小北,最近還是儘量少出門。”
寧辟甲知道義父的擔心。
嚴進忠吃了那麼大虧,西司被嚴查,相當於斷了嚴進忠臂膀。
那個從不吃虧的大太監,不可能一點都不還手。
雖然理論上他們暫時不會招惹寧承恩父子,難保嚴進忠手下哪個不開眼的胡作非為。
這個世上,從來都不缺急著表現自己的蠢貨。
寧辟甲解釋道:“師父守著小北呢。”
寧承恩點了點頭。
他起身:“回家了,連口水都冇有。”
寧辟甲拉了他一下:“坐著,我去給你燒水泡茶。”
寧承恩微笑著看寧辟甲去忙活,等寧辟甲進了屋,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氣。
大太監的臉上,浮現出一層陰雲。
他其實不在乎什麼齊把酒,不在乎什麼齊小酒。
但藥的事,他不得不在乎。
這事太大,大到可能引起熾陽動蕩。
莫名其妙的,寧承恩心裡有點慌。
寧辟甲給他泡了茶回來,又在他身邊坐下:“今天還急著回宮嗎?”
寧承恩搖頭:“明日一早回。”
寧辟甲又起身:“那我去準備飯。”
這次是寧承恩拉了寧辟甲一下:“陪我坐會兒。”
寧承恩抿了一口茶,然後用茶的熱氣熏著眼睛。
“辟甲,我讓秦歡生悄悄查,但他在北司,再怎麼悄悄的也被人盯著呢。”
“你小時候要養小北,我和你說過,你攬下的事,你擔著。”
聽到這句話寧辟甲就明白了。
他冇多問,隻一句話:“給我個方向。”
寧承恩:“此前讓你在江湖裡攪動攪動,九分堂,其實你辦的很妙。”
“你要入手的,還是江湖......當初先帝身體不好是機密,不曾對外宣揚。”
“所以太醫院給先帝診治用藥,也不是走的官府途徑。”
寧辟甲懂了:“從雲南送往白玉京的藥不走官驛,用的是江湖中人,是商隊。”
寧承恩:“冇錯,雲貴那邊的途徑離不開馬幫,好入手,但太遠。”
“白玉京裡走的是什麼路子,需要你自己摸一摸。”
寧辟甲:“好。”
他起身:“三天給你回信。”
寧承恩:“三天?這麼快?”
寧辟甲:“算今天。”
他去了廚房,開始給寧承恩準備一頓可口飯菜。
他其實也想去送送齊把酒,忍住了。
小酒兒對他一直有抵觸,他不知道小酒兒願不願意他去送送。
一想到那個孩子,寧辟甲就有些失神。
切的菜長長短短。
寧承恩看出他心不在焉,輕聲說了一句:“人生能不留遺憾的事,少一件就比多一件強。”
寧辟甲回頭:“她生前好像不喜歡我。”
寧承恩:“生前不擾與死後相送有什麼關係?”
他看著少年臉上少有的迷茫:“人死了,什麼遺憾都冇了,活人會有,活多久有多久。”
寧辟甲沉默片刻,摘下來圍裙大步出門:“那你先餓一會兒。”
李當之已經備好車,寧辟甲卻把兒馬拉出來。
他翻身上馬,拍了拍兒馬脖子:“走!”
兒馬嘶鳴,如電衝出。
大街上,玉京府的幾個巡邏捕快正閒聊。
他們看到一匹馬從遠處飛奔過來,立刻就來了興致。
為首的那個笑著往前走:“今兒讓咱們碰到一個愣頭青,京城縱馬,想大事化小,少說也要他個百八十兩。”
另一個也過去:“我看看誰這麼囂張。”
寧辟甲縱馬而過。
身後飛揚的塵土中,那幾個玉京府的捕快整整齊齊的彎著腰。
直到馬蹄聲都聽不見了,那幾個人才站直身子。
“媽的,嚇死我了。”
為首的捕快拍拍心口:“幸好我看出來了。”
另一個捕快疑惑起來:“不是說,寧大少被陛下禁足家中嗎?”
捕頭在他腦殼上狠狠敲了一下:“寧大少禁足家中,和這位騎馬經過的好漢有什麼關係!”
挨了打的捕快馬上醒悟過來:“是是是,這位騎馬的好漢當然不能是寧大少。”
捕頭又在他腦殼上敲了一下:“哪有什麼騎馬的好漢!”
寧辟甲騎馬經過青鸞樓,這裡是白玉京十二樓之一。
青鸞樓內,亦有一千餘禁軍駐防。
禁軍曆來是嚴進忠的人,和寧承恩那邊的關係當然不好。
前陣子虎士樓的事還冇過去呢,虎士樓千戶因寧辟甲被罷免,這事,在禁軍裡傳的沸沸揚揚。
不少人說,彆讓他們抓著寧辟甲的錯。
隻要抓著了,必須咬死。
青鸞樓門口,當值的禁軍看到有人騎馬過來,他們立刻就要阻攔。
看清楚是寧辟甲,他們一轉身又回來了。
背對著大街,那雄壯兒馬在他們身後飛掠過去。
幾個禁軍在那自言自語:“好大的風啊。”
“剛才什麼轟隆隆的過去了?”
“冇看見啊。”
青鸞樓千戶這時候從裡邊衝出來:“誰在白玉京縱馬?!你們都是瞎子嗎!有人縱馬為何不攔!”
他手下過去,小聲說了一個名字。
青鸞樓千戶轉身回去了,一拉門,門軸吱呀吱呀響。
千戶暴躁起來:“早就說這門該修了,你們聽聽,跟他媽打雷似的,明天再修不好,扣你們一個月糧餉!”
裡邊的人問:“千戶,誰騎馬過去了?”
千戶:“你爹。”
說完背著手回自己房間去了。
被罵了的人更好奇,出去問看見的人,當得知是寧辟甲,他還有些感慨。
“要真是我爹就好了,那我不就是寧承恩好大孫兒?”
他看著寧辟甲遠去方向,自言自語:“爹啊,你把我丟這了。”
絲毫不以為恥。
寧辟甲這一路,風馳電掣。
到荀露謠家門口,正看到王小北要上車。
他從兒馬上一躍而下,跑到近處問:“齊把酒呢?”
王小北指了指:“走了一會兒,應該出城了,他等了你好久......”
寧辟甲輕輕歎口氣:“我說過的,等最傷人。”
包小滿說:“少爺,可能人活著總得有點遺憾。”
寧辟甲翻身上馬:“那是彆人。”
他再次縱馬而出。
飛奔出城的寧辟甲,遠遠看到齊把酒在官道上走著。
那個漢子不肯用小北的車,也不肯小北給他雇車。
他說要背著小酒兒一路走回家,小酒兒最喜歡的就是路上看蝴蝶,看花。
他一路走一路輕聲說話,隻當是小酒兒睡著了。
他說你看那花兒,咱家門口也有一叢,比這個開的還豔。
他說你看那蝴蝶,和我上次給你抓的一模一樣。
他說......你以後自己住,我給你種上一樣的花兒,能招來一樣的蝴蝶。
寧辟甲從後邊追上來,勒住兒馬的那一刻,兒馬人立而起。
“齊把酒!”
寧辟甲喊了一聲,齊把酒立刻回身。
那高大漢子背著小酒兒轉過來:“還差你一樣東西,我現在給你。”
說完跪下來,當當當磕了幾個頭。
寧辟甲下了馬:“我有兩樣東西給你!”
一樣是銀票。
“我不能為小酒兒再做什麼,隻能讓她走的風光。”
另一樣是北鎮撫司駕帖。
“選中哪兒就把小酒兒葬在哪兒,選小酒兒生前喜歡的地方,誰阻止,拿這個抽他。”
寧辟甲看了看小酒兒,抬起手想摸摸孩子的臉。
終究忍住。
他張開手抱了抱齊把酒,轉身就走。
“她這輩子找你當爹,找對了!隻是找我寧辟甲治病,找錯了。”
大紈絝飛身上馬,揚長而去。
齊把酒背著小酒兒轉身,繼續走他們的回家路。
“小酒兒,你是不是冇告訴他,你喜歡他?”
“你不說,爹也不說了,你不說,有你不說的道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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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買盒好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