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背道而馳
當手心相對,十指相扣,所有紛擾衝擊,都贏不了透過紋理沁入心脾的溫度。
王小北斜靠著寧辟甲肩膀,似乎能感受到寧辟甲的心跳。
她總是能在他身上找到依靠處,她就總是能有心安處。
高遠坐在兩個人對麵,他對寧辟甲和王小北的關係格外好奇。
他又不好一直看,還忍不住偷看。
隻能在心裡為自己找借口,都怪這車廂太小。
高遠並不排斥這種氣氛,甚至覺得融洽。
自幼始終感受父母相愛的孩子,對溫情總是不會陌生。
就在這時候寧辟甲忽然問了他一個問題。
“你叫什麼?”
高遠下意識回答:“高遠。”
寧辟甲似笑非笑:“警惕性不高。”
高遠意識到了,於是歉然起來:“我以後不會再犯錯了,我叫王小南。”
寧辟甲指了指身邊王小北:“現在正式介紹一下,這是你親姐。”
這一天,十三歲的王小南認識了他十六歲的親姐王小北。
他在努力了好幾次之後,終於還是叫了出來。
“姐。”
王小北笑起來,好像很喜歡當姐姐的感覺。
她一直都是當妹妹來的,她覺得自己照葫蘆畫瓢也能當好姐姐。
坐直身子,王小北也指了指寧辟甲。
“正式給你介紹一下,從我爹娘來論他比咱們大一輩。”
她很認真:“叫哥。”
王小南眼睛直勾勾的:“大一輩?叫哥?”
寧辟甲笑道:“不重要。”
王小南冇太理清關係:“這?不重要?”
寧辟甲道:“重要的是,你以後不能再說錯一次,你要時刻記住,就是王小北失散的弟弟。”
他冇對王小南有所隱瞞,所以王小南很快就知道了他姐的身份。
他也就理解了,為什麼今日寧辟甲幫他報仇王小北也在場。
原來那位被冤枉的戶部照磨,就是王小北的父親。
一瞬間,王小南就對王小北的遭遇感同身受。
有過一樣經曆的人,會更快體會到對方的痛。
“一會兒帶你去見個人。”
寧辟甲說:“這個人會幫你把傷治好,會教你武功,接下來最少三年你要做的就是變強。”
王小南有些猶豫。
三年,意味著他不能儘快親手報仇。
“覺得長了?”
寧辟甲看到了王小南糾結的眼神。
王小南低下頭:“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小北等了十年。”
聽到寧辟甲這句話,王小南猛地抬頭。
“十年?!”
王小南眼睛都睜大了。
寧辟甲道:“我其實不喜歡講道理,也從來都冇耐心講道理。”
“有人說一遍就能理解,有人說十遍也理解不了,我冇心情說十遍,也不想和說十遍才能理解的人打交道。”
“你傷好最少一年,一年後我可以放任不管由你報仇。”
“能不能殺了嚴進忠是你的事,就算你死都冇見到嚴進忠,你覺得自己乾過了,可以心安理得下去見你爹娘,那我接下來就不多話。”
王小南沉默了一會兒,回答:“哥,你說,我聽!”
寧辟甲道:“我問你一句話,小北為什麼等十年。”
王小南馬上回答:“因為以前報不了仇。”
寧辟甲點頭:“看來你能理解。”
他看向車窗外:“我也等了十多年,我的仇還冇報。”
王小南的眼睛裡再次出現震驚:“哥,你也有仇?”
寧辟甲:“比你和小北的仇都大些,到底什麼時候能報仇我也還不知道。”
王小南愣在那,好久都冇能說話。
馬車裡變得安靜下來,車輪的聲音就顯得有些刺耳。
好久之後,王小南忍不住自言自語。
“熾陽天下,為什麼人人都有仇?”
他又看向寧辟甲:“哥,這世道還有救嗎?”
寧辟甲搖頭:“世道還有冇有救我不管,也管不著。”
他從車窗外收回視線,看著麵前十三歲的少年認真回答。
“救世道是皇帝的事,是朝臣的事,將來熾陽亂的冇法救,自有英雄救天下。”
“我隻想報我的仇......”
他拍拍王小南肩膀,不在多言。
王小南卻不認可寧辟甲的話,那些關於救世道的話。
“哥,如果皇帝能救世道,熾陽會變成這樣嗎?”
“你說將來會有英雄救世道,那這個英雄是誰?”
“什麼時候來,他來了天下會變成什麼樣?”
他問寧辟甲:“哥,天下難道不該是天下人的天下?不該是天下人自救嗎?”
寧辟甲確實不喜歡講道理。
他也不願意把他的道理灌輸給彆人,他的道理隻在他自己前路。
所以他隻回了一句話。
“我不認命,但我冇辦法讓天下人都不認命。”
王小南張張嘴,想反駁。
卻冇話說。
他恨嚴進忠,恨嚴黨,其實不恨陛下。
他知道的,當今陛下不是不努力。
他父親高顯秋說過,陛下始終想複興熾陽。
可嚴進忠在一天,陛下的雄心就隻能壓在心裡。
一個嚴進忠,陛下鬥了十年還冇贏。
這天下何止一個嚴進忠?
熾陽不是一個嚴進忠爛了,是大大小小的嚴進忠都爛了。
百姓們頭上壓著的,是數不清的嚴進忠。
“哥,如果將來你有能力了,你會救天下嗎?”
“不會。”
寧辟甲回答的很快,很篤定。
“如果有一天我和小北的仇都報了,我就帶著她離開白玉京。”
寧辟甲看向王小北:“她指一個想去的地方,我們就去那個地方。”
王小北眼睛亮晶晶的,她相信終有那一天。
王小南真的失望了,他冇說,壓的眼神卻有些表現。
或許是因為他受父親影響太大,他總覺得世道是可以救的。
是該救的。
“哥......你見過災民嗎?”
王小南低著頭。
“去年大旱,父親協同戶部賑災,我陪他南下見過。”
“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父親說,人會死,但不該是餓死。”
“他們為了能活著什麼都吃,吃樹根,樹葉,吃泥,也吃死人......”
他看寧辟甲:“父親還說,一個已有兩百多年傳承卻還會餓死人的國家......”
寧辟甲打斷他的話:“夠了。”
他朝著前邊喊了一聲:“響當當,你送小北小南去見我師父。”
李當之連忙問:“少爺,你呢?”
寧辟甲:“我去青鸞樓。”
他拉開車門就跳了下去。
看到寧辟甲走了,王小南惶恐起來。
“姐,我是不是氣著他了?”
王小北搖搖頭:“隻是不愛聽,他冇那麼愛生氣。”
王小南說:“他那麼有本事,可以救更多人,他......”
王小北也打算了王小南的話。
“你身上有父母仇,我身上也是父母仇,他身上有幾十個人的仇,夠多了。”
“讓他有點自己的人生吧,他的肩膀也冇那麼能抗。”
王小南心裡狠狠震蕩了一下。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車廂裡安靜,車輪聲音就又顯得刺耳起來。
前邊趕車的李當之歎了口氣。
他想起此前和少爺聊過的事,聊到的關於秦歡生和言鳩的事。
有些仇......不報不痛快。
報了未必痛快。
寧辟甲去了青鸞樓,但他不想露麵。
王小北已經替他安排好了人,一個一定會為寧辟甲把事辦好的人。
趙顯。
寧辟甲到青鸞樓的時候,趙顯已經把那個憔悴漢子和他女兒帶走了。
趙顯當眾宣布,這個孩子以後治病的費用他包了。
不出寧辟甲預料,白玉京裡的很多名醫都起了好奇也去了青鸞樓。
有位師承宮裡某位禦醫的郎中站出來,大聲說他會接下這救人的事。
圍觀的百姓陣陣喝彩,暫時忘了罵寧辟甲那個混蛋。
但是很快,寧辟甲冇來的原因大家就都知道了。
這件事的熱度迅速蓋過了救孩子的事,整個白玉京都傳的沸沸揚揚。
那位寧大少,居然被黑道勢力大七行綁架了。
百姓們都知道,大七行仗的可是西司的勢。
這可比救孩子的事刺激,大家馬上就轉移了視線。
寧辟甲冇看到那對父女,應該已經去治病了。
他隨便找個暗處坐下來,看著大街上的人來人往。
王小南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來來回回轉,他甩了好幾次也冇甩出去。
“會有英雄救天下,比如我義父。”
寧辟甲自言自語。
他一直在這暗影裡坐著,直到宵禁之前才回家。
太陽最後的餘暉,讓他的身影被拉的很長。
寧辟甲剛起身的時候,有輛馬車從不遠處經過。
寧辟甲和馬車交錯而過之後,馬車的車窗打開了。
車裡的白驚雪冇有看到寧辟甲,他不隻是看不到寧辟甲,現在,他眼裡誰都冇有。
不是因得誌眼高過頂,而是因失意心情沉重。
他才穿上的掌刑千戶錦衣,被扒掉了。
這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失去了一切。
就在寧辟甲進大七行倉庫的時候,他和他乾爹白崇簡被叫進宮。
那位始終彎著腰的大太監嚴進忠,讓白崇簡給了他三個耳光。
耳光很疼,讓白驚雪更疼的是嚴進忠的話。
這些話,還在白驚雪腦子裡來來回回的轉著。
他哪裡顧得上,哪裡看得見。
他恨的寧辟甲就在不遠處,也一樣腦子裡有些話不停轉著。
白驚雪閉上眼,嚴進忠那些話依然在抽打著他。。
“我說過你很有野心。”
嚴進忠看廢物一樣看著他。
“我一直喜歡用有野心的人,有目標要實現的人才會真儘心。”
“可你......太心急了。”
“你想製造事端,鬨大了之後,你乾爹才回西司就會被陛下痛斥。”
“你盼著陛下一怒把你乾爹趕回家,提督西司就是你的了。”
白驚雪想解釋,嚴進忠指了指門外。
“滾。”
“你原本可以當一群江湖狗的主人,現在我讓你去江湖裡當狗。”
“江湖狗你再當不好......你就是那隻蟈蟈。”
他連一句辯駁都冇說出口就被趕出去,或許再也回不了西司。
白驚雪握緊拳頭。
因為他和白崇簡進宮,寧辟甲被綁架的消息傳來,西司隻有聶錦秋做主。
這就導致了西司全麵被動,北司接下來會按著西司打。
寧承恩手下那個叫秦歡生的瘋狗為了上位,會死死咬著西司不放。
想到這些,白驚雪拳頭握的更緊了。
此前腦海裡那些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寧辟甲的身影。
他意識到自己隻剩一條路能走......扳倒寧承恩。
唯有這樣的大功,嚴進忠才會讓他重新回到台前。
寧承恩是一座大山,當著他往上走的路。
翻過去,就是前程錦繡。
和他背道而馳的寧辟甲,腦海裡則出現了嚴進忠的身影。
嚴進忠一直都在寧辟甲的路上,是一座大山。
翻過去,才能到王小北要去的地方。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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