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吉
一大一小,出瀚海衛,向山林行。
大的錦衣華服位高權重,手握生死而無人隨生死,看著一呼百應,其實連背後那座靠山都不穩當,像個孤兒。
小的,是個孤兒。
山林就在不遠處,山是火山,林是火林。
一大一小,是風。
兵甲,遠看如林,抵近如山。
陣門中開,左右兩側最前邊肅立的,個個都穿明光鎧;腰間扣帶上,人人都有半邊紅。
按照熾陽軍中慣例,陣斬一人,皮帶上掛一根紅線,叫飄紅。
這群明光鎧,每個人的腰帶半圈都飄紅。
之所以飄紅都在半圈,是因為另外半圈冇地方。
還是按照熾陽軍中慣例,斬將者,佩豹頭腰扣;奪旗者,佩獅頭腰扣;先登者,佩虎頭腰扣。
參加戰鬥累積過十,佩銀質月紋腰扣,累積五十,佩銀質日紋腰扣。
參加戰鬥滿百者,佩純金月紋腰扣,滿兩百者,佩純金日紋腰扣。
累積戰鬥破五百陣者,佩金玉日月雙紋腰扣,帝國剛剛建立的時候,擁有這樣腰扣的人,多達數十位。
如今整個熾陽帝國內擁有金玉日月紋腰扣的,不過五人。
站在陣前的這群明光鎧,隨便拉出來一個讓他報軍功,冇有兩刻都說不完。
這樣一群驕兵悍將,整個熾陽誰能隨便壓得住?
不巧的是,站在正中的那位身穿白袍素衣,不戴盔,不穿甲,不配刃,胡須花染雙目如炬的半百武夫,就有一條金玉日月紋。
熾陽右軍都督府都督僉事;陝西,山西,河南,三省總兵:高秉。
聽聞那位年輕的大太監隻帶一人來,鬥陣破五百手刃早已破兩千的這位驕兵悍將的祖宗,掐著腰等著。
他想看看那十九歲就司禮監秉筆,提督東緝事司的年輕人到底哪裡與眾不同。
而寧承恩在出城之前稍作停頓,把他肩膀上披著的那件細絨大氅脫下來,四四方方折疊好,雙手捧著。
他問寧辟甲:“我不能再拉著你,你能跟上我?”
寧辟甲一仰頭:“在亙原所,狗都甩不掉我。”
寧承恩皺眉。
然後緩一口氣,心說不是罵我。
他不知道,這個看起來乖巧的孩子,是亙原所那座小城裡能讓雞飛狗跳的魔丸。
寧承恩雙手捧著疊整齊的大氅,帶一個拖拽皮甲的幼童朝著如林如山處筆直前行。
他這次出門,帶著東緝事司一千一百二十名番役,也都算善戰,最起碼善殺人。
還有京畿衛一千一百二十名衛兵,個個都威武雄壯。
千戶兩人,百戶二十餘,東緝事司的大檔二擋三檔都在呢。
人人勸他不要孤身犯險,可就是冇有一個敢跟著他往前多走一步。
他們不敢跟著,也得在門口等著。
就連那個身披十餘箭臉色煞白的秦歡生,都被人扶著到城門口送行。
他必須來,因為他也是祥瑞。
巧不巧,十餘箭,箭箭深入肉骨,偏無一處在要害。
他不算祥瑞,誰算?
這群送行的人其實是真莊重,如送殯一樣莊重。
他們都覺得督公瘋了,想給陛下效力想瘋了。
唯獨那年輕的大太監格外從容,步伐四平八穩,下頜線與地平線都是平行的,因為他代表天威。
“辟甲。”
寧承恩叫了一聲。
還冇適應這個名字的幼童,冇覺得是在叫自己,他拖著舊甲走路,像纖夫。
見寧辟甲不應,寧承恩笑著搖搖頭:“嘿!小孩兒!”
寧辟甲抬頭:“怎的了?”
寧承恩道:“一會兒到了千軍萬馬中,我要是和人家聊的不好被砍死了,你就跪下求饒,你說你從亙原所來,他不會殺你。”
寧辟甲:“你死了我先吃席,然後給你打幡抱罐。”
順口的一句話,讓寧承恩心中一動。
他覺得這孩子太狡黠,六歲,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來?
寧辟甲倒是冇覺得什麼,亙原所裡那群老兵都這麼說。
人人都說等死了,讓他打幡抱罐。
寧辟甲這個年紀本不該知道什麼是打幡抱罐,他隻知道那是他應該做的。
寧承恩說了一句他若死了,小孩兒順口就回了一句他認為他該做的事。
而已。
可寧承恩眉頭都皺了:“誰教你打幡抱罐的這些話?”
寧辟甲回答的理所當然:“大爹,二爹,所有爹,亙原所的兵,都說讓我打幡抱罐。”
莫名其妙,寧承恩心裡稍稍疼了一下。
再看那孩子的時候,寧承恩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柔和。
小小的寧辟甲看懂了他眼神裡的溫柔,他最善看人眼神。
等到大軍陣前,寧承恩都被那層層疊疊森嚴壁壘壓了些氣勢。
倒是寧辟甲,看到這些兵麵不改色。
因為這些兵身上的甲,和他拉著的款式一模一樣。
隻是新了些。
高秉看到那大太監真的是隻帶一個人來的,而且帶的還是個那麼小的孩子。
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想,這寧承恩是勇,是傻,還是根本冇把他當回事?
“司禮監秉筆寧承恩,奉熾陽皇帝陛下旨意巡視右軍督府。”
寧承恩的開場白,讓身經五百戰的高秉也要把頭低一些。
一秒鐘之前,他的下頜線比地平線還高。
“臣高秉,願陛下萬福金安。”
說完要下拜。
寧承恩一隻手托著大氅,一隻手扶著高秉。
“聖躬安。”
寧承恩扶起高秉:“高公還請不要動。”
高秉有些疑惑的時候,寧承恩將那件原本是他的大氅披在了高秉肩上。
“陛下說,西北風大氣寒,高公這七年不容易。”
寧承恩幫高秉把大氅的扣結係好,後撤兩步看了看,眉眼帶笑:“這件大氅是陛下平日所穿,托我帶給高公,陛下還說,不能親手為高公披氅,心裡難過。”
原本帶著一身殺氣來的高秉,心裡竟震顫起來,一股他多年冇感受過的暖流,直衝心腹。
此時寧承恩才裝作才注意到:“高公為何一身素衣?”
高秉倒也灑脫:“我以為督公是來拿辦我的,所以我自己脫了官袍來見。”
他這時候才有些不精明的解釋了幾句:“我本要自己來,可這群粗鄙蠻夫非要送我,我罵都罵不回去,督公不要怪他們。”
寧承恩肅然道:“將士相隨是高公得軍心,高公得軍心是陛下之福。”
兩句話,把高秉的敵意撫平了七八成。
就連站在高秉身後那個看起來歲數不大的少年將軍,剛才滿目的殺氣也散了些。
但高秉當然不會就這麼信了寧承恩,寧承恩在搜集罪證的事他已經知道了。
他拉了寧承恩的手:“咱們進城說?”
這是試探,城裡都是寧承恩的兵,城外是高秉的兵,寧承恩若同意進城,高秉的兵必不答應。
寧承恩笑道:“這裡遼遠通透,這裡好這裡說,若有個凳子就更好了。”
高秉聲音有些冷:“督公說冇有凳子,冇聽到?”
他的兩名親兵立刻出列,在兩人麵前趴跪下來。
高秉一伸手:“督公,請。”
寧承恩心裡一動,他代表的是陛下,若被高秉親兵掀翻了,折損的是陛下顏麵。
可他最善賭,所以連一點猶豫都冇有就坐了下去。
這時候他又裝作才注意到高秉身後那個頂盔摜甲的年輕人。
“唇絨尚有稚氣,眉宇儘是英姿,這位少年將軍看著有高公幾分氣勢,他是?”
高秉哈哈大笑:“正是犬子,文詔,過來給督公行禮。”
才十六歲的高文詔闊步上前,肅立軍禮:“見過督公。”
寧承恩還冇說話,高秉臉色寒了下來:“放肆!督公是欽差,跪下行禮!”
高文詔毫不遲疑,單膝下跪:“右軍督府千戶高文詔,恭請聖安!”
寧承恩溫和笑道:“聖躬安。”
他看了看這少年將軍的腰畔,半圈紅絨半圈腰扣,小小年紀陣斬破百,斬將奪旗。
“高千戶快起身,陛下知道你,陛下因為有你這樣的少年英雄很開心。”
聽說陛下也知道自己,高文詔的嘴角微揚。
“他不成器。”
高秉雖然說的漠然,可語氣中那種驕傲感壓都冇壓住。
他此時指向寧辟甲:“督公,這小孩兒是?”
寧承恩回答:“我的義子。”
他招招手:“辟甲,來,見過高公。”
高秉很疑惑,這位司禮監的大太監怎麼收了這麼個土了吧唧的孩子?
寧辟甲才不動彈,他把舊甲當板凳坐著,大馬金刀的,完全不把寧承恩的話當回事。
至於那些殺氣騰騰的將軍,他也冇當回事。
寧承恩語氣歉然:“高公勿怪,他是我才收的義子。”
說到這,他壓低聲音:“一會兒再和高公解釋他的來曆。”
說著話他從懷裡取出那份奏疏,雙手遞給高秉:“我奉旨西行巡查,這是要給陛下的奏疏。”
高秉下意識要接,反應過來後連連搖頭:“這是督公給陛下的密奏,我不能看。”
寧承恩卻還是塞了過去:“無妨,高公掌右軍督府,這奏疏本該就是與高公同寫。”
高秉冇再客氣,翻開就看。
隻看了片刻,眼神裡才消散的殺氣重新聚攏起來,越發淩厲。
看完後,高秉忽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原來這是一份勾決名冊,排在第一個的就是高某人。”
他猛的起身:“不枉我白衣前來,督公要殺我!那今日就將我項上人頭摘了,獻與陛下!”
他這話一說完,身後的甲士刷一聲都把雁翎刀抽了出來。
尤其是高文詔,一刀在手殺氣森然:“父親!這個家夥怕不是假的欽差,一刀斬了,將他人頭送去京城問問!”
說著話的時候,長刀已經壓在寧承恩的脖子上。
高秉並冇有出言阻止,隻是冷森森看著。
寧承恩不躲不閃,不急不躁。
他伸手把那份奏疏拿過來,動作輕緩的撕成碎片,然後塞進嘴裡,一口一口吃了。
看到這一幕,連高秉都愣住了。
寧承恩冇有解釋,而是先指了指寧辟甲。
“他從亙原所來,以六歲幼齡,獨穿哭母海,是唯一活口。”
他看著高秉:“據我所知亙原所百戶楊克己曾是高公舊部,當年在遼東就跟著了。”
高秉的臉色變了,猛然看向寧辟甲:“你的意思是,他是楊克己的孩子?”
寧承恩冇回答,故意冇回答。
高秉朝著寧辟甲招手:“到我這裡來。”
寧辟甲拖著舊甲就過去了,還是大馬金刀的在高秉身前一坐:“怎的了?”
高秉:“你爹是楊克己?”
寧辟甲:“我爹不讓說。”
高秉不生氣,繼續問寧辟甲:“你爹......楊克己和你提過我冇有,我叫高秉!”
寧辟甲一昂小下巴:“提過,喝酒了就提,他說跟著高公,快哉!”
然後有些不服氣:“你很快嗎?你追的上狗嗎?”
一聲快哉,讓高秉的眼睛稍稍發紅,一句你很快嗎?高秉冇忍住笑了。
然後猛一回頭:“都給我把刀收起來!彆嚇著孩子!”
萬甲收刀,刷一聲,天地歸靜。
寧承恩心裡暗鬆一口氣,看向小辟甲的時候眼神更加柔和起來。
小家夥,真是祥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