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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噓聲

2026-10-22 作者: 豆豉回鍋肉

作為本屆戛納電影節,呼聲最高的電影劇組,陳澤他們的紅毯時間自然是最好的,並且依舊享受到了清場待遇。

紅毯過後,陳澤帶著劉一菲一起,去找他認識的人寒暄。

本來他是想帶著光頭徐和糖焉他們也...

陳澤話音剛落,小李子眼睛一亮,嘴角瞬間揚起,像隻剛偷到蜜的熊——但又硬生生壓住那點得意,故意咳嗽兩聲,抬手摸了摸下巴,仿佛在權衡利弊:“嗯……30%投資比例,得寫進合同裡,而且製片方必須保證我有最終剪輯建議權。”

“可以。”陳澤點頭,“不過建議權是‘建議’,不是否決權。你要是真覺得某個鏡頭不該留,咱們坐下來聊,但不保證采納。”

小李子“嗤”了一聲,把劇本往懷裡一夾,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又停住,側過頭,眯著眼打量陳澤:“Zane,你老實說,這角色,是不是早就在你腦子裡躺平了?從《火星救援》拍完你就盤算著讓我跳這個坑?”

陳澤冇立刻答,隻是笑了笑,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A4紙,展開一角——上麵密密麻麻全是鉛筆寫的分鏡草圖,角落還有一行小字:*馬卡洛夫→傑克·霍蘭德(NASA退役宇航員,空間站首席工程師,右耳有舊傷,說話帶輕微南方口音)*。

小李子盯著那行字,頓了三秒,忽然笑出聲:“哈!你連我該說什麼口音都想好了?你是不是連我吊威亞時流多少汗都畫出來了?”

“冇畫汗。”陳澤把紙折好,塞回兜裡,“但威亞鋼索承重測試報告我昨天看了,你體重68.3公斤,穿全副裝備後121公斤,綠幕艙內最大仰角47度,安全冗餘係數2.3——放心,摔不死你。”

小李子翻了個白眼,卻冇再推脫,反而轉身朝訓練室門口喊了一嗓子:“嘿!冷芭!過來一下!”

冷芭正蹲在地上做深蹲,聞言一愣,擦了把額角的汗快步跑來:“湯姆哥?導演?”

“他。”小李子指了指陳澤,“現在是我‘戲外搭檔’了。以後我吊威亞的時候,她得在底下扶我腰——不是怕我摔,是怕我摔得太帥,搶了他主角風頭。”

冷芭先是一懵,隨即撲哧笑出聲,忙不迭點頭:“好嘞!我一定扶穩!”

陳澤也笑了,但笑意未達眼底,目光已越過兩人,落在訓練室角落——劉培強正靠牆站著,左手拎著個保溫杯,右手慢條斯理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目光平靜地掃過這邊,冇說話,也冇靠近,隻把杯蓋輕輕扣回,發出一聲極輕的“哢”。

陳澤知道,他在等。

等一個確認。

等這場“臨時加戲”到底是不是真的臨時。

畢竟,劉培強不是湯姆·赫蘭德,更不是小李子——他是《流浪地球》真正的錨點,是整部電影的情緒支點。他演的不是英雄,是一個父親,在絕境裡一邊崩潰,一邊縫補世界的父親。而馬卡洛夫(現在叫傑克·霍蘭德)是他唯一的、會用美式幽默戳破他沉默的鏡子。兩人在空間站裡那段關於“地球還能不能修”的對話,原劇本隻有四句,現在被陳澤擴成了十二句,加了三處停頓,兩次錯位眼神,一次手套摘到一半又戴回去的小動作。

這些細節,陳澤冇跟劉培強提過一個字。

因為他知道,劉培強隻要看到小李子穿著宇航服站在他對麵,台詞出口前的呼吸節奏變了,手指在控製麵板上多按了半秒——他就全明白了。

果然,當天下午補拍第一場戲時,劉培強一進綠幕艙就看見小李子正被四個助理圍著調威亞角度,頭盔還冇戴,頭發被安全帶勒得翹起一撮,正對著監視器嘟囔:“Zane,這頭盔內襯是不是太滑了?我老感覺它想往下滑……啊!對對對,就是這兒,再往上挪0.5厘米!”

劉培強冇吭聲,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垂眸整理手套——左手食指第二關節處,有一道淺褐色的老疤,是當年在酒泉實操艙模擬失重焊接時燙的。他習慣性用拇指摩挲那裡,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抬眼,看向小李子。

小李子正仰頭讓道具組擰最後兩顆固定螺絲,視線一抬,撞上劉培強的目光。

那一瞬,冇人說話。

可監視器後的陳澤,卻悄悄鬆了口氣。

他知道,成了。

不是因為小李子記住了台詞,而是因為劉培強冇開口問“他為什麼在這兒”,也冇說“這場戲什麼時候加的”。他隻是看了,然後默認了。默認這個人會在這裡,會和他說那些話,會在他按下自毀按鈕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說:“嘿,劉,你女兒小時候是不是總把橡皮泥捏成土豆?我女兒也是——我們家那顆土豆,上周剛考進MIT航天工程係。”

——這句台詞,是陳澤今早塞進小李子劇本第十七頁的邊注裡,用紅筆寫的,還畫了個小火箭。

當時小李子看完,直接把劇本一合:“Zane,你這哪是加戲,你是給我塞了個親閨女。”

“準確說,是你替她說了句她不敢當麵說的話。”陳澤當時回他,“你記得嗎?《荒野獵人》裡,你抱著兒子屍體在雪地裡走三天,最後一句台詞是‘I will survive’。但現實中,你女兒去年生日,你給她發的微信是‘Daddy’s proud of you, even if you major in art history.’——你怕她選錯路,可你冇攔。所以這次,你替她說‘土豆也能上天’。”

小李子怔住,半晌才低笑:“……你連我微信都黑了?”

“冇黑。”陳澤搖頭,“你發朋友圈時,忘了關‘對所有人可見’。”

小李子:“……”

此刻,綠幕艙內燈光漸暗,藍光濾鏡緩緩啟動,模擬太空站外部幽微的恒星反光。小李子被徐徐吊起,懸停在離地兩米半的位置,宇航服關節處液壓裝置發出細微嗡鳴。他低頭調整呼吸,肩膀放鬆,右腳無意識點了點虛空——那是他演蜘蛛俠時養成的習慣,找平衡點。

劉培強抬起手,按在他左肩甲上,力道很輕,卻讓小李子整個人微微一沉。

“準備好了?”劉培強聲音不高,沙啞,像砂紙磨過鐵鏽。

小李子冇回頭,隻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Ready as I’ll ever be.”

“那就開始吧。”劉培強收回手,轉身走向主控台,背影繃得很直,像一根拉滿的弓弦,“彆演,傑克。就當這是你第三百二十七次陪我值夜班。”

小李子笑了,是真的笑,眼角擠出細紋,聲音忽然鬆弛下來:“三百二十七?你數過?”

“第二百九十八次你偷喝我的咖啡。”

“那杯是速溶的,我賠你十包現磨。”

“不,你賠我一句真話。”劉培強停下腳步,冇回頭,“如果今天地球真的炸了,你最後想聽什麼歌?”

艙內安靜了一秒。

小李子懸在半空,宇航服麵罩映著藍光,像一滴凝固的液態星辰。他忽然抬起右手,隔著厚厚的手套,輕輕敲了三下自己左胸位置——咚、咚、咚。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他聲音放得很慢,帶著點鼻音,“我老婆第一次開車帶我去西弗吉尼亞,車壞了,我們在路邊唱了整晚。後來她總說,那晚的星星,比NASA所有星圖都準。”

劉培強冇動,但陳澤從監視器裡清楚看見,他搭在控製台邊緣的左手,食指關節,又摩挲了一下。

不是疤痕。

是心跳。

這一條,一條過。

收工時已近淩晨一點。綠幕艙外,冷芭抱著保溫桶守在門口,見小李子被助理攙下來,立刻迎上去:“湯姆哥,薑茶!驅寒的!”

小李子摘下頭盔,頭發濕透,卻精神抖擻,接過杯子猛灌一大口,哈出白氣:“好東西!比休斯頓食堂強一百倍!”轉頭又衝陳澤喊,“Zane!明天吊威亞前,能讓我先試五分鐘無負重漂浮感嗎?我想找找零重力下說話的氣流變化!”

陳澤正低頭看回放,聞言抬頭,笑了:“可以。不過得加錢。”

“加!”小李子豪氣揮手,“加三分鐘!”

“成交。”陳澤合上平板,“不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小李子汗津津的額頭,又掠過劉培強默默遞來的一瓶水,最後落回小李子臉上:“你剛才敲胸口那三下,誰教你的?”

小李子一愣,隨即聳肩:“冇誰教。就是……忽然覺得,那兒得有點聲音。太空太靜了,靜得人想聽見自己活著。”

陳澤冇說話,隻把手裡那張皺巴巴的分鏡紙又掏出來,翻到背麵——那裡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一行新字:

*第三幕,空間站墜毀前72小時。傑克把一枚刻著土豆圖案的銀幣,塞進劉培強手套內層夾層。銀幣背麵,是他女兒手寫的英文:We grow where we’re planted.*

他冇給小李子看。

也冇打算現在給。

因為有些戲,得等到演員真正信了,才敢寫進劇本裡。

就像此刻,小李子接過劉培強遞來的水,擰開喝了一口,忽然說:“嘿,劉,你女兒……她現在在哪兒上學?”

劉培強正在係外套拉鏈的手指,頓了半秒。

然後,他抬眼,第一次,認真地、長久地,看著小李子。

幾秒鐘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

“北京航空航天大學。大三。”

小李子笑了,把空水瓶捏扁,扔進回收桶,發出清脆一響。

“那挺好。”他說,“下次來,我請她喝咖啡——不加糖,她說她現在戒甜了。”

劉培強冇接話,隻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電梯間。但走到門口時,他腳步微緩,冇回頭,隻抬手,向後揮了一下。

小李子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金屬門後,忽然低聲用中文說了一句:

“導演,他剛剛……是不是信了?”

陳澤正收拾設備,聞言抬眸,望向監控屏裡尚未關閉的綠幕回放——畫麵定格在劉培強揮手的瞬間,袖口滑落半寸,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淡青色的舊刺青:一隻展翅的鴿子,翅膀尖上,綴著一顆小小的、歪斜的五角星。

那是他二十年前,在酒泉基地入伍時,和戰友們一起紋的。

陳澤冇回答小李子的問題。

他隻是按下遙控器,讓屏幕暗下去。

然後,從包裡取出手機,點開微信,找到置頂的那個備注為【文潔】的對話框。

最新一條消息,是三小時前發的:

*“殺青宴上任總說,下影明年要推一個青年導演扶持計劃,重點孵化現實主義題材。我跟他說了你名字。他讓我轉告你:彆急著接商業大片,先把‘人’拍明白。”*

陳澤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BJ淩晨兩點的風正卷著枯葉拍打玻璃,像一串無人解讀的摩斯密碼。

他慢慢打字,刪掉三次,最後隻回了六個字:

*“好。我正拍著。”*

發送。

手機屏幕暗下去。

他轉身,走向訓練室深處那排尚未拆卸的體能器械,彎腰,拾起地上一枚被踩扁的銀色U盤——那是今早小李子試戲時,從宇航服內袋掉出來的,裡麵存著他偷偷錄的三段即興台詞練習。

陳澤冇插進電腦。

他隻是把它攥在掌心,金屬棱角硌著皮膚,微微發燙。

像一顆,尚未成型的、滾燙的星球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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