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專訪
陳澤話音剛落,小李子眼睛一亮,嘴角瞬間揚起,像隻剛偷到整隻火雞的狐狸——那點被忽悠的不爽眨眼就散了。他抬手用力拍了拍陳澤肩膀,力道大得讓陳澤後退半步:“Zane,你這甜棗比好萊塢製片人的支票還脆響!30%?行,就衝這,吊威亞我認了!但你得答應我三件事。”
“說。”陳澤挑眉,早料到有這一出。
“第一,宇航服內襯加通風係統,至少得裝微型風扇——我可不想穿著四十公斤的鐵殼子,在綠幕前冒虛汗像剛蒸完桑拿;第二,威亞時間每天不超過三小時,拍完立刻卸裝備、冰敷肩頸,你得讓醫療組全程待命;第三……”他頓了頓,忽然壓低聲音,湊近兩寸,“你得讓我在片場吃上正宗鹵煮火燒,不是那種改良版‘北京風味素食卷餅’,是胡同口老王家那種,豬腸軟糯、火燒酥脆、蒜水嗆辣、豆汁兒……算了,豆汁兒你彆勉強,我還冇準備好為藝術獻身到那個程度。”
陳澤忍不住笑出聲:“鹵煮包在我身上。王記攤子我熟,明天一早我讓人拎著保溫桶來片場——連鹵湯都給你溫著。”
“成交。”小李子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陳澤與他擊掌,清脆一聲響,像電影開機前最後一記場記板。
當天下午,馬卡洛夫角色正式更名為“邁克爾·哈珀”,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資深航天員,前海軍陸戰隊飛行員,性格沉穩中帶冷幽默,習慣用美式俚語解構危機。劇本重印,英文版封麵燙金印著《The Wandering Earth》副標題:*Astronauts of the Last Orbit*。
更名不是換皮,而是重構——陳澤把原版中馬卡洛夫臨終前用俄語背誦普希金詩句的橋段,改成了哈珀在氧氣即將耗儘時,對著通訊器哼起《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s》,跑調卻認真,斷續卻溫暖。劉培強聽著耳機裡那走音的旋律,摘下頭盔,沉默三秒,才啞著嗓子回了一句:“……唱得比我在西昌酒館聽過的所有駐唱都勇敢。”
這場戲冇拍,但已寫進分鏡腳本第78場,標注:【情緒錨點,全片情感轉軸之一】。
次日清晨六點,片場尚未完全蘇醒,冷芭已獨自在訓練室跑完五公裡。她冇穿專業運動服,而是套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腰間係著一條舊皮帶,皮帶上刻著細密劃痕——那是她每天訓練後,用指甲刻下的記號。第七十七道。
推門進來的是陳澤,身後跟著化裝師和動作指導。他冇說話,隻是靜靜看了她三分鐘。冷芭喘著氣,額角汗珠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你昨天晚飯吃了什麼?”陳澤突然問。
“……饅頭,炒白菜,兩個雞蛋。”她擦了把汗,聲音有點虛,但很穩。
“今天呢?”
“一樣。”
陳澤點點頭,從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袋,遞過去:“打開。”
冷芭遲疑一秒,拆開——裡麵是四塊真空包裝的即食鹵煮,還有一小罐辣椒油,標簽手寫著“王記·特供·陳導親監”。
她愣住。
“訓練強度加到七公裡,負重十公斤,但每完成一組,可以吃一塊。”陳澤語氣平淡,像在安排天氣預報,“吃完再練。彆硬撐,撐垮了,你演的不是宇航員,是ICU病人。”
冷芭低頭看著紙袋,手指蜷了一下,又鬆開。她冇道謝,隻輕輕嗯了一聲,撕開第一包鹵煮的封口。熱氣騰騰的香氣混著豬腸濃香彌漫開來,她咬下一口火燒,酥脆聲在寂靜的訓練室裡格外清晰。
陳澤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下:“對了,昨晚我讓剪輯把你的體能測試視頻剪了三版。一版發給郭帆,一版發給中影選角總監,最後一版……”他回頭,目光落在她沾著汗漬的睫毛上,“留著。等你第一次穿上全套艙外宇航服,站上主控台的時候,我會放給你看。”
冷芭冇抬頭,隻是把最後一口鹵煮咽下去,喉結微微滾動。
上午九點,威亞棚正式啟用。
小李子穿著改裝後的美版宇航服站在升降台上,麵罩掀開一半,頭發被安全帶勒得翹起一撮,活像隻剛被拔了毛又強行按回窩裡的倔鵪鶉。他手裡攥著一頁便簽,上麵密密麻麻全是中文注音:“氧——氣——閥——開——啟——按——左——側——紅——鈕——三——秒——停——頓——再——按——兩——次。”
“湯姆,台詞不用背,現場聽提示。”陳澤站在監視器後,舉著對講機,“重點是眼神——你不是在執行命令,是在確認同伴是否還活著。所以彆看表,看吳景的眼睛。”
“明白。”小李子點頭,又補充,“導演,我剛查了字典,‘同伴’的‘伴’,讀第四聲,對吧?”
“對。”
“那‘活著’的‘活’,是第二聲?”
“對。”
“……‘吳景’的‘景’,是不是第三聲?”
陳澤:“……湯姆。”
“在!”
“你現在的任務,是把注意力從拚音上,挪到呼吸節奏上。”
小李子眨眨眼,忽然笑了:“導演,我發現一件事——你說中文時,語速會比英文慢0.3秒。是不是因為每個字都要想意思?”
陳澤一怔,竟答不上來。
就在這時,吳景推開棚門走進來,一身作訓服,肩章嶄新,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他徑直走到小李子麵前,冇說話,隻伸出手,掌心向上。
小李子低頭看著那隻手,冇動。
吳景也不催,就那麼靜靜等著,像一座山在等風經過。
十秒後,小李子慢慢抬起手,搭上去。兩隻手交握的刹那,吳景拇指在他手背上輕輕一按——極輕,卻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小李子臉上的玩笑神色倏然淡去。他呼出一口氣,麵罩緩緩合攏,呼吸聲透過麥克風傳來,沉穩,緩慢,帶著金屬共振的微顫。
“Action。”
冇有預演,冇有走位重來。第一遍,就成了。
監視器裡,鏡頭推進——小李子飾演的哈珀透過麵罩凝視吳景,瞳孔裡映著對方疲憊卻灼亮的眼睛。他嘴唇微動,冇發聲,隻做了個口型:“Ready?”
吳景頷首,抬手,指尖在哈珀麵罩邊緣輕輕一叩——哢噠。一聲輕響,如擊鐘磬。
全場靜默。
陳澤冇喊“Cut”。
他盯著屏幕,直到小李子在威亞牽引下緩緩離地,懸停於三米高空,身體隨慣性微微旋轉,麵罩倒映出整個綠幕宇宙:星塵浮動,地球靜默懸浮,雲層緩緩流轉。
那不是特效,是實時摳像合成的預演畫麵。但那一刻,所有人都忘了那是綠幕。
因為小李子懸在半空時,冇看鏡頭,冇找焦點,隻是望著遠方某一點,目光沉靜,仿佛真看見了那顆藍白相間的星球正在緩緩轉動。
陳澤終於開口,聲音很低:“……這條,過。”
冇人歡呼。冇人鼓掌。隻有場記默默在場記板上畫下一道重重的勾。
下午三點,糖焉來了。
她冇穿戲服,隻套了件寬鬆的米白色針織衫,頭發隨意紮成低馬尾,耳垂上掛著一枚小小的銀杏葉耳釘——是劉一菲送的,說是“落地生根,彆飄著”。
她走到陳澤身邊,冇說話,隻是把手裡的保溫杯遞過來。
陳澤接過來,擰開蓋子,一股溫潤的紅棗枸杞茶香漫出來。他喝了一口,溫度剛好。
“《寄生蟲》的粗剪,我看了。”糖焉輕聲說,“徐婉卿最後燒掉丈夫西裝那場,剪得真好。火舌舔上領口時,她臉上冇笑,可眼睛是乾的。”
陳澤點點頭:“劉一菲剪的。她說,那不是徐婉卿第一次親手毀掉一件東西——之前都是彆人替她毀。”
糖焉沉默幾秒,忽然問:“導演,你相信人能真正走出自己的殼嗎?”
陳澤冇立刻答。他望著遠處威亞棚裡正卸裝備的小李子,那人正一邊揉著後頸一邊跟吳景比劃什麼,動作誇張,笑聲爽朗。
“殼不是用來破的。”陳澤說,“是用來長大的。等它長得足夠厚,足夠韌,風刮不透,火燎不穿,人才敢在裡麵,試一試,伸展手指。”
糖焉看著他,很久,忽然彎起嘴角:“那……我下周進《流浪地球》組,可以嗎?不演主角,龍套也行。就……在空間站食堂打飯的那個姑娘。”
陳澤一愣,隨即笑開:“食堂打飯?那得先考廚師證。”
“我已經報名了。”她掏出手機,翻出一張電子報名憑證,“明天上午九點,BJ市朝陽區職業培訓中心,中式麵點實操課。”
陳澤盯著那張圖,半晌,把保溫杯蓋子擰緊,放進她手裡:“行。但有個條件——你得教會我怎麼擀出一張不破的蔥油餅。”
“成交。”糖焉把杯子抱在胸前,像抱著什麼珍重的東西。
傍晚收工前,陳澤接到任中倫電話。
“小陳啊,”老任聲音洪亮,“《寄生蟲》送審材料,今天上午過了初審。總局那邊反饋,尺度拿捏得準,現實感強,批判性有分寸,冇煽動性——這是原話。他們還說,建議報明年的華表獎,最佳導演、最佳編劇,雙提名。”
陳澤握著手機,站在片場最高處的鋼架平台上。夕陽正沉向西山,把整個攝影棚染成一片暖金色。遠處,工人正拆卸《火星救援》的太空艙模型,鋁板反射著餘暉,像一片碎裂的星河。
“另外,”任中倫頓了頓,“下影準備成立‘青年導演孵化計劃’,首期五個名額,你當首席導師。待遇嘛……比照國家一級導演津貼,另加創作基金,每年五百萬,專款專用,不設審計。”
陳澤冇說話。晚風拂過他額前碎發,帶來一絲涼意。
“小陳?”
“在。”他應道,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任總,我想把基金分成三份。”
“哦?”
“一份給新人編劇,資助現實主義題材原創劇本開發;一份給獨立製片人,支持中小成本類型片製作;最後一份……”他望向遠處正和冷芭一起抬道具箱的湯姆·赫蘭德,少年正齜牙咧嘴做鬼臉,汗水順著他下頜滴落,“給海外演員中文沉浸式訓練營——配翻譯,配方言老師,配京劇身段教練,還得配個會做鹵煮的廚子。”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
然後,任中倫大笑起來,笑聲震得陳澤耳膜嗡嗡作響:“好!就按你說的辦!不過小陳啊……”
“嗯?”
“你這導演,是越來越像製片人了。”
陳澤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金紅,忽然想起《火星救援》裡馬克·沃特尼在火星種土豆的鏡頭——土壤貧瘠,光照稀薄,他卻把飛船廁所改裝成肥料循環係統,用自己排泄物澆灌希望。
他笑了笑,說:“任總,導演和製片人,本來就是同一個人的兩雙手。一隻手搭台,另一隻手,得把人扶上台。”
掛了電話,他轉身走下鋼架。
暮色四合,片場燈火次第亮起,如星子落回人間。
湯姆正蹲在地上,用粉筆在水泥地上畫歪歪扭扭的漢字,吳景蹲在他旁邊,用鉛筆給他糾正“宇”字最後一橫的傾斜角度;冷芭坐在台階上,小口喝著剛領的營養補劑,膝蓋上攤著一本《航天醫學基礎》;糖焉靠在道具車旁,正用手機錄語音備忘錄,聲音輕緩:“……明天麵點課,記得問老師,蔥油餅的油溫,到底該是160度,還是170度……”
陳澤冇打擾他們。
他隻是慢慢走過去,從兜裡摸出一盒未開封的黑巧克力,掰開,遞給湯姆一塊。
“嘗嘗。”他說,“正宗瑞士產,不加代可可脂。”
湯姆接過去,剝開錫紙,咬了一大口,眯起眼:“唔……苦,但後味回甘。像……像我第一次跳傘落地時的感覺。”
陳澤笑了:“那就祝你下次跳傘,落地時,踩在自己種的土豆田裡。”
湯姆愣住,隨即哈哈大笑,巧克力渣簌簌掉在工裝褲上。
夜風掠過,吹起糖焉的馬尾,吹散冷芭書頁邊的鉛筆灰,吹動吳景袖口磨損的線頭,也吹得陳澤襯衫下擺獵獵作響。
他抬頭望去——攝影棚穹頂之上,繁星漸次浮現,一顆,兩顆,千萬顆。
而就在那浩瀚星群深處,地球正以每秒三十公裡的速度,沉默前行。
像一顆裹著泥土與火種的種子,飛向未知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