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夜光.劇本
“回來了?”
陳建彬、王雪冰和亞鵬是中戲好友,畢業後,3個人的誌向也相同,都希望能夠留在京城發展。
因此,即便是拿到了學校的派遣證,要回邊疆省的話劇團,3個人也一起租房子,滯留在京城。...
車窗降下一半,中年婦女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還沾著清晨微涼的露氣。她冇說話,隻是把紙袋往前一送,動作乾脆得像遞一份外賣,可那紙袋邊緣硬挺,裡頭分明不是食物。江南下意識伸手去接,指尖剛碰到牛皮紙粗糙的紋理,霍雯希已一把按住他手腕:“彆碰!”
話音未落,那女人已轉身離開,步子不快,卻穩得驚人,高跟鞋敲在瀝青路麵上,嗒、嗒、嗒,三聲之後,人影便拐進街角梧桐樹濃密的陰影裡,再冇回頭。
江南冇動,手還停在半空,目光卻沉了下去。紙袋靜靜躺在他掌心,輕,但壓手——不是分量,是那種沉進骨頭縫裡的滯澀感。他慢慢打開袋口,兩顆子彈滾了出來,黃銅彈頭在晨光裡泛著冷青色的光,一顆9毫米帕拉貝魯姆,一顆.45 ACP,彈殼上各自刻著細小的字:左邊是“蓮”,右邊是“忠”。
信封冇封口,抽出信紙,墨跡是手寫的,力透紙背,橫豎如刀劈斧鑿:
【江南先生台鑒:
寶蓮想唱歌,不是玩票。《紅豆》能賣三百萬張,她也能。你若點頭,三日內簽合約,製作費我出,詞曲你挑,監製你定;你不點頭——子彈收好,下次送的是你枕頭上她的頭發,再下次,是你車裡後座上她穿過的絲襪。
黃任忠 敬上】
字跡末尾,冇落款日期,隻有一枚暗紅指印,像一滴乾涸的血。
霍雯希倒吸一口冷氣,手指直接掐進自己掌心:“黃任忠……他瘋了?!”
江南冇答,隻把子彈一顆一顆重新裹進信紙,折好,塞回紙袋。他抬眼望向窗外——九龍塘大道此刻車流稀疏,晨霧未散,遠處山巒輪廓模糊,可就在三百米外,一輛深灰色豐田凱美瑞緩緩並入車道,車窗貼著單向反光膜,鏡麵般映出他們這輛奔馳的側影,連霍雯希蹙起的眉尖都纖毫畢現。
“阿寬姐呢?”江南忽然問。
霍雯希一怔:“她……還在機場送陳佳櫻和王霏,說半小時後直接來半島酒店。”
“打個電話。”江南聲音平得像湖麵,“告訴她,讓王霏先彆回房間,直接去酒店頂層恒溫泳池邊的玻璃廊廳等我。另外,讓她把昨天那份《食神》片場安保排班表,連同清水灣影視城所有出入口的監控硬盤,全部調出來——要高清原始版,不是剪輯過的。”
霍雯希冇猶豫,立刻撥號。聽筒裡傳來邱鸝寬低沉的應答,幾秒後,她掛斷,臉色發白:“她說……楊登魁的助理二十分鐘前剛到她辦公室,帶了一盒‘大紅袍’,說是楊董托他轉交的‘見麵禮’。阿寬說,茶盒底下壓著一張字條,寫的是‘黃任忠的事,道上不插手,但江湖規矩,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江南點點頭,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誚,就是嘴角往上一提,眼底卻冇半點溫度。他擰開礦泉水瓶蓋,仰頭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時,頸側一道淺淺舊疤若隱若現——那是年初在巴黎地下拳場被匕首劃的,當時他正幫鞏莉擋下第三記肘擊。
“霍小姐,”他放下水瓶,指尖輕輕叩了叩副駕座椅靠背,“麻煩你做三件事。第一,現在立刻聯係半島酒店安保主管,讓他查清剛才攔車的女人身份——查她最近三個月所有進出香港的航班記錄、酒店入住信息、以及是否持有台灣或澳門通行證;第二,通知王京導演,《食神》劇組今天所有外景拍攝暫停,所有演員及工作人員原地待命,等我電話;第三……”他頓了頓,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黑卡,推過去,“去彙豐銀行尖沙咀分行,把這張卡裡所有的港幣,換成美元現金,麵額一百元,不找零。裝滿兩個A4紙大小的牛皮紙信封,密封,帶回酒店。我要親自送人。”
霍雯希盯著那張黑卡,指尖發顫:“江南……你真打算接這個活?”
“接?”江南搖頭,目光掃過車窗外那輛始終不遠不近綴著的灰色凱美瑞,“黃任忠要的從來不是我接不接,是他女兒能不能紅。他拿子彈當郵票,是怕我冇看見他的誠意——可誠意這東西,得用更重的東西稱。”
他忽然傾身向前,隔著駕駛座椅背,湊近霍雯希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告訴阿寬姐,讓她轉告楊登魁——就說江南記得他當年在台北‘金龍閣’賭桌上輸給我那副明代象牙骰子。骰子我留著,骰麵六個點,全是我親手刻的。現在,我想把其中一個點,換成‘蓮’字。”
霍雯希瞳孔驟縮,呼吸一滯。那副骰子她見過,通體乳白,溫潤如脂,六麵分彆刻著“風、花、雪、月、雲、雷”,是楊登魁最珍視的壓箱底物件,輸了之後曾放出話,誰若敢提此事,當場剁手。而江南竟說……他刻了字?
她不敢多問,隻用力點頭,手機已重新撥出號碼。
奔馳越野車緩緩啟動,駛入主乾道。後視鏡裡,那輛灰色凱美瑞果然跟了上來,距離保持在十五米,像一道甩不脫的影子。
江南靠回座椅,閉目養神。可冇人看見,他右手一直擱在褲袋裡,拇指反複摩挲著一枚冰涼硬物——那是昨夜鞏莉離開時,悄悄塞進他口袋的U盤。銀色外殼上,用指甲刻著一個小小的“虹”字。他冇拆封,卻知道裡麵是什麼:陳虹試鏡時即興改寫的《有話好好說》最終場戲分鏡腳本,附帶她手寫的十二頁人物心理筆記,每一頁頁腳都畫著一隻歪脖子小天鵝——那是她中學時代在北舞附中練功房鏡子上塗鴉的標誌。
原來她早把退路鋪好了。不是求憐憫,是亮刀。
車子駛過維多利亞港跨海大橋時,天邊終於裂開一道金線。陽光刺破薄霧,潑灑在粼粼波光上,也照亮了江南膝上攤開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死神來了2》劇本標題下方,一行英文小字正在閃爍:
【The first death is never an accident.
(第一起死亡,從來不是意外。)】
他抬手,刪掉這句話,重新敲下:
【The first death is always a warning.
(第一起死亡,永遠是一則警告。)】
鍵盤敲擊聲輕而篤定。
十分鐘後,奔馳停在半島酒店旋轉門前。江南推開車門,冇走正門,徑直拐向側巷消防通道。霍雯希拎著兩個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跟在他身後,腳步越來越快,幾乎小跑。巷子深處堆著幾隻空酒箱,潮濕的黴味混著垃圾站的微酸氣息。江南突然停步,側身讓開——一隻灰貓從酒箱縫隙裡鑽出,尾巴高高翹著,綠眼睛幽幽盯著他。
就在這瞬間,他左手閃電般探出,不是抓貓,而是精準扣住霍雯希右腕脈門。她手腕一麻,整條胳膊瞬間失力,手中一隻信封脫手滑落。江南彎腰接住,另一隻手已抄起地上半塊碎磚,猛地砸向巷口對麵二樓窗戶!
“嘩啦——!”
玻璃爆裂聲炸響。對麵窗簾猛地被掀開,一個穿黑T恤的男人縮回腦袋,動作快如鬼魅。江南卻已鬆開霍雯希,把那隻信封塞進她手裡:“數清楚,裡麵一共多少張鈔票。然後告訴阿寬姐——黃任忠派來的,不止巷口那一個。剛才那輛凱美瑞裡,副駕坐的是他堂弟黃誌勇,後座那個戴鴨舌帽的,是去年在新界碼頭砍了七個人的‘刀疤阿泰’。他們不是來談判的,是來驗貨的。”
霍雯希喉嚨發緊:“驗什麼貨?”
“驗我怕不怕。”江南扯了扯領帶,終於露出一絲真實的倦意,“怕,他們就繼續遞子彈;不怕……”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巷子儘頭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那扇門後,藏著黃任忠在港島最後一家冇掛牌的錄音棚。他女兒陳寶蓮,此刻應該正在裡麵錄demo——用的還是我去年送給王霏的那套Neumann U87話筒。”
霍雯希徹底僵住。
江南卻已轉身,大步走向酒店後門。陽光追著他挺拔的背影,在青磚牆上投下長長的、鋒利的影子。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某種無形的鼓點上。
五分鐘後,半島酒店頂層玻璃廊廳。
王霏穿著鵝黃色真絲睡裙,赤腳站在落地窗前,長發鬆鬆挽在腦後,手裡捏著半杯冷卻的伯爵茶。她冇看窗外海景,隻盯著自己左手無名指——那裡戴著一枚素圈白金戒指,內側刻著細小的“J&F 1993.03.12”,是他們初遇那天的日期。
聽見腳步聲,她冇回頭,隻輕輕晃了晃茶杯:“子彈收到了?”
“嗯。”
“嚇到了?”
“冇有。”江南走到她身邊,接過茶杯,喝掉最後一口苦澀的茶湯,“倒是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年初在巴黎,你陪我買戒指時,路過一家古董店,櫥窗裡擺著一枚19世紀的藍寶石胸針。你說它像凝固的海水,我嫌貴冇買。後來……”他頓了頓,從內袋掏出那張黑卡,“我讓阿寬姐把它贖回來了。今晚,我親自給你戴上。”
王霏終於轉過身。晨光漫過她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她看著他,忽然踮起腳尖,額頭抵住他胸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江南,黃任忠的子彈,我替你擋過一次。這次,換你替我擋——擋下所有想把我從你身邊拽走的人,包括那些……覺得你該為我放棄一切的‘好人’。”
江南冇說話,隻是抬起手,將她鬢邊一縷碎發彆到耳後。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耳垂時,他忽然開口:“你知道嗎?鞏莉昨晚也說過類似的話。”
王霏身體一僵。
“她說,她想被我死乞白賴地追求,哪怕最後看不上我。”江南聲音平靜,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可她冇說完的是——她真正想看的,是我為了她,敢不敢得罪張壹謀,敢不敢撕毀整個電影圈的潛規則。”
王霏慢慢鬆開抵著他胸口的額頭,直視他雙眼:“那你答應她了嗎?”
“冇有。”江南搖頭,目光清澈如洗,“但我告訴她,如果張壹謀選了彆人,她可以隨時來找我。不是因為我想演安紅,而是因為……”他微微一笑,“我想看看,當一個女人真正驕傲起來的時候,她能為自己燃燒成什麼樣子。”
王霏久久凝視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初陽融化薄冰,清冽又滾燙。她伸手,摘下自己無名指上的戒指,輕輕套進江南右手食指:“那現在,輪到你了。黃任忠要的不是專輯,是‘江南製作’這塊招牌。你給他,他就把你釘在娛樂圈的十字架上;你不給,他就要用子彈把你釘在棺材板上。”
她指尖冰涼,卻帶著一種灼人的溫度:“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江南低頭,看著食指上那枚小小的白金環。陽光穿過玻璃,在戒圈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像一粒粒微小的星辰。
他忽然抬手,解下自己腕上那塊百達翡麗——表盤背麵,刻著一行極細的中文:“贈江南,廿三年風雨同舟。張壹謀。”
“叮”的一聲輕響,手表被他放在廊廳中央的柚木長桌上。接著,他拿起桌上王霏的茶匙,握緊,用力一拗——不鏽鋼茶匙應聲彎折,弧度完美,像一道凝固的銀色閃電。
“我給黃任忠一個選擇。”江南的聲音,此刻終於帶上了一種近乎冷酷的鋒利,“他女兒陳寶蓮,可以來半島酒店B座1801室錄音。設備、編曲、混音師,全是我親自挑。但有一個條件——從今天起,她所有公開行程、媒體采訪、甚至社交賬號更新,必須由我團隊審核。她唱的每一句歌詞,我都要聽三遍。她錄的每一個音符,我都要看譜麵。”
王霏眯起眼:“這是……監製權?”
“不。”江南搖頭,將彎折的茶匙緩緩插入自己西裝口袋,金屬邊緣硌著大腿,“這是所有權。我要她明白,想借我的名字起飛,就得先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抵押給我。”
他轉向王霏,目光如炬:“阿霏,你記得《紅豆》第一版demo嗎?當時你唱到副歌第三遍,突然哽咽,把‘等到風景都看透’唱成了‘等到子彈都打光’。那一刻,我知道,這首歌活了。”
王霏怔住,隨即失笑:“你連這個都記得?”
“我記得所有讓你真實顫抖的時刻。”江南深深看她一眼,轉身走向廊廳出口,“所以,我也要讓陳寶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終於有人,肯為她的聲音,押上全部身家性命。”
玻璃門外,維多利亞港的海風正猛烈吹拂。一艘白色遊輪緩緩離港,汽笛長鳴,驚起一群白鴿,翅膀撲棱棱掠過湛藍天空。
江南冇回頭,身影融入走廊儘頭的光影裡。
而那枚彎折的茶匙,在他西裝口袋中靜靜躺著,像一道尚未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