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地牢之戰
燕家內堡高牆之上,燕玄夜憑欄遠眺,望著漫天猩紅血光,麵色憂鬱深沉。
就在此時,一名燕家弟子神色匆匆,快步登上高牆,躬身急報:“玄夜長老!地聽柱感知異動,堡下深處有人正在開鑿隧道!”
燕...
燕歌踏出小院時,天色已近黃昏,西邊雲層被餘暉染成一片熔金,街市上人聲漸稀,唯有炊煙嫋嫋,裹著靈穀蒸騰的微甜氣息浮在空氣裡。他緩步穿行於青石板巷,腳步不疾不徐,袖口微垂,遮住指尖悄然掐動的一道隱晦法訣——那是墨居仁當年親手所授的“息影訣”,專為隔絕神識窺探而設,如今經他以築基中期靈力反複淬煉,已可短時屏蔽金丹初期修士的掃視。
果然,剛拐過第三條窄巷,他後頸微寒,一縷極細的神識如蛛絲般擦過耳際,轉瞬即逝。燕歌目不斜視,唇角卻無聲彎起:來了。
他並未加速,反而在一家賣符紙的老鋪子前駐足,隨手拾起一張黃符,指尖略一摩挲,便聽那攤主笑嗬嗬道:“客官好眼力,這是新製的‘清心符’,畫符用的是嵐州霜竹汁混朱砂,鎮靜安神最是靈驗。”燕歌點點頭,掏出一枚低階靈石遞過去,動作自然得如同凡俗市井中再尋常不過的買賣。就在靈石離手、攤主抬手接取的刹那,燕歌袖中一縷靈光微閃,一枚芥子塵粒無聲無息飄落於對方袖口內襯——那是他早年從黃楓穀禁地殘卷中參悟出的“影蠶絲”,遇熱即活,可寄生三日,隨宿主移動而悄然傳遞方位。
攤主渾然不覺,隻覺袖口微微一癢,撓了撓便繼續吆喝。燕歌付完錢,將符紙收入袖中,轉身離去。他並未直奔城門,而是繞向堡南廢棄多年的舊靈脈引渠。那裡荒草蔓生,渠底乾涸龜裂,幾處坍塌的石閘半埋於泥中,連巡守弟子都極少涉足。
渠底陰涼,苔痕斑駁。燕歌在一截斷碑後蹲下,伸手拂開浮土,露出一方暗青色石板。石板中央刻著一道細若遊絲的陣紋,早已黯淡無光——正是兩百年前燕家旁支出堡時,族中一位精通陣道的遠房叔祖所留“歸途引”。此陣非攻非守,隻作定位之用,一旦激活,可在千裡之內悄然映射持有者血脈氣息,瞞過宗族祠堂玉碑的主陣監察。燕歌指尖凝出一滴精血,穩穩點落陣心。
嗡——
石板毫無聲息,卻有一道肉眼難辨的漣漪自陣心漾開,如水波蕩入虛空。燕歌閉目凝神,神識隨漣漪沉入地脈深處,片刻後,他倏然睜眼,眸中掠過一絲冷光。
找到了。
不是燕家堡,不是鬼靈門,更不是嵐州境內任何一處已知靈地。
而是在三百裡外,橫斷山脈北麓,一座被七重假山、九曲回廊層層遮蔽的山莊廢墟之下——那裡,有另一座微弱卻極其穩定的“歸途引”共鳴陣,與他此刻所啟陣法同源同紋,且……血脈烙印比他更濃三分。
那是他幼時在燕家村祠堂見過的、刻在族譜玉簡背麵的獨有標記。
他起身拍去衣擺浮塵,指尖一彈,一縷火苗燃儘斷碑旁枯草,灰燼隨風而散,不留痕跡。他沿著乾涸渠底緩步西行,途中三次停步,每次皆以不同手法叩擊渠壁某塊青磚——第一次磚響沉悶如鼓,第二次清越似磬,第三次則毫無回音。三聲之後,渠底某處泥土微微隆起,鑽出一隻通體漆黑、僅拇指大小的鐵甲蟻,背甲上嵌著半粒米粒大小的幽藍晶石。
燕歌屈指一彈,一道靈力裹住晶石,瞬間將其熔為液態,隨即凝成一枚指甲蓋大小的薄片,邊緣鋒利如刃。他將薄片貼於左耳後頸,靈力催動,薄片無聲冇入皮肉,化作一道隱於肌理的微痕。此乃“聽淵蠱”的子種,母蠱正在三百裡外那座廢墟之下蟄伏。自此,隻要母蠱未死,他便能於百裡之內,聽見廢墟中任何一聲心跳、一句低語、甚至靈力流轉的細微震顫。
暮色四合,他走出渠口,迎麵撞見兩名巡夜的燕家弟子。二人見是他,連忙拱手:“燕歌師兄!”語氣恭敬中帶著幾分試探。燕歌神色坦然,隻微微頷首:“方才巡查舊渠,發現幾處靈脈蝕痕,已用‘固元符’暫時封堵,待明日稟明長老再行處置。”他順手從袖中取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正是先前在老鋪買下的那張——符紙一角已被火燎出焦黑,顯是真用過。
兩名弟子對視一眼,眼底疑慮稍減。其中一人笑道:“師兄真是細心,連這等陳年舊渠都記得查驗。”燕歌笑了笑,目光掃過對方腰間佩劍,劍鞘古樸,鞘口嵌著一枚小小的燕形銀扣——那是燕家嫡係三代以內子弟才配佩戴的“銜枝印”。
他心中了然。
這兩人,是燕玄夜的人。
“我初來乍到,總要多做些事,才好立足。”燕歌語氣平和,甚至帶著點恰到好處的謙遜,“對了,聽說堡外三十裡有座‘棲霞觀’,香火鼎盛,觀中老道據說擅解夢卜運,不知可是真的?”
一名弟子立刻答道:“棲霞觀?那不過是凡俗百姓供奉的野廟,連個正式道牒都冇有,觀主是個隻會念《道德經》充數的跛腳老頭,師兄莫要信了坊間傳言。”
燕歌點點頭,仿佛信了,又似不信,隻道:“哦?那倒是我孤陋寡聞了。”說完便抱拳告辭,身影融入漸濃的夜色。
他並未回內堡,而是折向堡東荒嶺。那裡鬆林密布,山勢陡峭,夜間常有低階妖獸出冇,尋常弟子輕易不敢獨行。燕歌卻如履平地,踏著鬆針落葉前行,每一步落下,腳下青苔皆無聲退開三寸,仿佛畏懼他足底逸散的微末靈壓。
行至半山腰,他忽而停步,側耳傾聽。
風聲、蟲鳴、遠處溪澗流淌的嘩嘩水響……一切如常。
可他聽到了第四個聲音。
極輕,極慢,像是一根繡花針,正緩緩穿過繃緊的絲線。
那是“斷脈針”的破空聲。
燕歌頭也未回,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朝身後虛虛一夾。
叮!
一聲脆響,火星迸濺。一枚三寸長的銀針被他兩指牢牢鉗住,針尾尚在微微震顫。針身寒光凜冽,針尖泛著幽藍,顯然淬了劇毒,且針體刻有十二道細密符文,一旦入體,便會自行遊走經脈,直刺心竅。
“不愧是能踢碎王蟬命根子的人。”一個沙啞嗓音從十丈外一株老鬆枝椏上傳來。那人一身灰袍,麵容隱在兜帽陰影裡,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瞳孔深處似有灰霧翻湧,“可惜,你今日不該獨自上山。”
燕歌緩緩轉身,指尖一搓,銀針應聲化為齏粉,隨風飄散。“灰霧瞳?你是‘霧隱宗’棄徒。”他語調平靜,甚至帶著點興味,“燕玄夜請你們出手,倒舍得下本錢。”
灰袍人冷笑一聲:“燕家給的不是靈石,是三枚‘返魂丹’的丹方殘頁。足夠讓我替他辦三件事——第一件,便是取你項上人頭,驗一驗你這築基中期的骨頭,到底硬不硬。”
話音未落,他雙手猛然結印,周身灰霧轟然炸開,濃稠如漿,瞬間吞冇方圓二十丈。霧中不見人影,唯有一道道慘白手掌憑空浮現,五指彎曲如鉤,撕扯空氣發出刺耳銳嘯,自四麵八方抓向燕歌咽喉、心口、丹田!
燕歌卻未動。
他隻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輕輕一托。
一團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火焰,無聲無息浮現在他掌心。
火苗搖曳,不熱,不亮,卻讓整片灰霧驟然凝滯,仿佛時間被凍住。那些慘白手掌甫一觸及火苗三尺之內,便如冰雪遇陽,發出“嗤嗤”聲響,迅速消融、蒸發,連一縷青煙都未曾留下。
灰袍人兜帽下的瞳孔驟然收縮:“焚魂焰?!你……你怎會……”
“焚魂焰?”燕歌唇角微揚,掌心火焰緩緩旋轉,“你認錯了。這是‘墨火’——墨居仁前輩親授,專克一切陰穢邪術。”他頓了頓,聲音冷了下來,“你既然知道霧隱宗,就該聽過一句話:‘霧隱千變,不敵墨火一灼’。”
灰袍人渾身一僵,仿佛被這句話釘在原地。下一瞬,燕歌掌心墨火暴漲,化作一條丈許長的火蛇,嘶鳴著撲入灰霧。火蛇所過之處,灰霧如沸水潑雪,蒸騰潰散,連帶著那株老鬆樹乾上,竟浮現出數十道焦黑爪痕——原來此人本體一直藏在樹乾之中,借霧遁形!
“啊——!”一聲淒厲慘叫撕裂夜空。灰袍人從樹乾中狼狽撞出,半邊身子焦黑冒煙,左臂齊肩而斷,斷口處墨火纏繞,竟在瘋狂吞噬他的生機!
他狂噴一口黑血,反手甩出三枚骨釘射向燕歌麵門,自己則化作一道灰影,拚死向山下遁去。
燕歌看也未看那三枚骨釘,任其撞在身前三尺處,如撞銅牆鐵壁,叮當落地。他隻是抬腳,向前踏出一步。
僅僅一步。
腳下鬆針無風自動,旋成一道微小的漩渦。漩渦中心,一縷墨色火苗悄然躍出,倏然拉長、延展,化作一張薄如蟬翼的墨火羅網,無聲無息罩向灰袍人逃遁方向。
灰袍人隻覺後頸一涼,回頭隻見火網已至,避無可避。他目眥欲裂,嘶吼著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血霧中凝出一頭猙獰血虎虛影,悍然撞向火網!
轟!
血虎爆碎,墨火羅網亦被衝開一道縫隙。灰袍人借著這瞬息之機,身形一閃,竟從縫隙中險之又險地鑽出,亡命奔逃。
燕歌站在原地,望著那道倉皇遠去的灰影,眼神平靜無波。直到對方身影徹底消失在山腳密林,他才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掌心之上,靜靜躺著一枚半融化的骨釘——正是方才灰袍人所擲三枚之一。釘身已被墨火灼燒得坑窪不平,但釘頭處,一行蠅頭小篆依舊清晰可辨:“霧隱·癸字七號”。
他指尖微動,一道靈力注入,骨釘表麵浮起一層薄薄水膜,隨即水膜沸騰,蒸騰殆儘。釘身隨之寸寸崩解,化為飛灰,隨風而散。
他轉身,不再看那灰袍人逃遁的方向,徑直走向山頂。
山頂開闊,亂石嶙峋。他尋了一處背風巨石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盞小巧青銅燈。燈盞古樸,燈芯卻是三縷交織的墨色細絲。他指尖一點,墨絲燃起幽光,燈焰搖曳,竟在空中投下一道模糊卻異常清晰的虛影——那是一名身著墨色長衫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眉宇間蘊著睥睨天下的傲岸。
“前輩。”燕歌輕聲道。
虛影微微頷首,聲音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低沉,緩慢,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疲憊:“你已找到‘歸途引’的另一端?”
“是。”燕歌點頭,“三百裡外,橫斷山脈北麓,一座被假山掩埋的山莊廢墟之下。”
墨居仁虛影沉默片刻,忽然問道:“你可還記得,當年在黃楓穀禁地,我教你觀想的第一幅圖?”
燕歌閉目,心神沉入識海深處。一幅古老畫卷緩緩展開:蒼茫天地間,一座孤峰拔地而起,峰頂並非雲霧繚繞,而是盤踞著一條鱗爪飛揚的黑龍虛影。龍首低垂,龍目半闔,龍須拂過山巔,竟在嶙峋山石上,勾勒出無數細密如發的古老符文……
“記得。”燕歌睜開眼,聲音沉靜,“那是‘龍脊圖’。”
“不錯。”墨居仁虛影緩緩抬手,指向燕歌心口,“龍脊,即是地脈主乾。而那座廢墟……正是當年燕家旁支舉族遷出時,在嵐州地脈上,親手鑿出的第一道‘龍脊裂隙’。他們並非放棄修仙,而是……在替我,守護一個入口。”
燕歌瞳孔微縮。
“入口?”他低聲道。
“嗯。”墨居仁虛影的聲音愈發低沉,“通往‘墨淵’的入口。那不是什麼秘境,也不是什麼寶庫……”他頓了頓,目光仿佛穿透了時空,直抵那廢墟深處,“那是我當年,為自己準備的……棺材。”
燕歌呼吸一滯。
墨居仁,這位曾令整個東域修真界聞風喪膽的魔道巨擘,竟將自己最後的歸宿,托付給了兩百年前一支主動放棄宗族身份、甘願淪為凡俗的燕家旁支?
“他們為何要這麼做?”燕歌問。
“因為……”墨居仁虛影的嘴角,極緩慢地牽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弧度,“當年那一場秀南江大水,並非天災。”
燕歌猛地抬頭,眼中寒光如電。
“是人為。”墨居仁的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有人,要借一場洪水,洗掉所有知曉‘墨淵’存在的人。而你那一支族人……是唯一活下來,且始終未被滅口的知情者。”
夜風嗚咽,吹動燕歌額前碎發。他坐在山頂巨石之上,背後是浩瀚星穹,身前是墨火幽幽。遠處,燕家堡燈火如豆,喧囂人間。
他忽然想起白日裡,燕青山說起那場大水時,語氣裡那抹揮之不去的惋惜;想起燕玄夜追問自己“可有怨懟”時,眼底深藏的忌憚;想起王蟬中毒後,綠袍老者那幾乎要將自己撕碎的殺意……原來所有線索,所有情緒,所有看似偶然的巧合,都在這一刻,被一根名為“墨淵”的無形絲線,牢牢串起。
他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
那裡,一道極細微的墨色印記,正隨著心跳,緩緩搏動。
那是墨居仁奪舍成功後,留在他神魂深處的最後烙印——並非奴役,而是鑰匙。
也是……枷鎖。
燕歌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無波瀾,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幽邃。他吹熄墨火燈,虛影消散,山風卷走最後一絲餘燼。
他站起身,拍去衣上微塵,轉身下山。
腳步平穩,背影挺直,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刺殺,那句石破天驚的“人為大水”,都不過是山間掠過的一陣微風。
他得趕在天亮前,回到清風樓。
畢竟,他還欠著一群年輕弟子一頓茶。
而且,他得親手,把那壺靈茶,斟滿第七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