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其實一開始，周繩不是老板。
他隻是個無辜的合夥人而已。
大學舍友被公司優化後帶著技術跟資金找到他，說想跟他合夥在江城開一家烤肉店，他在東北學了三個月學到了烤肉的精髓，一定能把店搞起來。
周繩正好有筆閒錢，就投進去了。
他也冇想過掙大錢，單純就是老同學關係不錯，就算虧點也冇什麼，——虧超過百分之三十是他的底線。
結果店剛開起來，就開始虧，直接突破底線。
什麼叫虧錢如流水啊。
每天兩眼一睜就是虧。
虧得老同學扛不住，直接閉店回老家相親結婚，留下還剩大半年房租的店鋪、迷惘無辜的店員、冰櫃裡冷凍的食材以及一堆爛攤子給周繩，而彼時周繩正在自家公司熟悉業務，——他家其實是乾餐飲的。
周繩大學學的是古典文獻專業，高中也是文科生，本來去家裡公司就水土不服，爸媽一看有個破店擺在這，就讓他先盤一盤這個店入入門，不管盤成啥樣，先積累經驗就行，反正家裡也不指望他掙大錢。
於是就這樣接手了。
周繩這個人，平時除了養狗養貓看文獻，最會的就是做飯。
他爸是個廚子。
從小就教他跟他哥做飯，家裡除了他媽都是大廚，每年年夜飯熱鬨得不行，親戚們都愛來他家吃。
周繩是有天賦的，再加上後期被他爸和他哥搓磨攢下的經驗，在研究菜品這方麵很有心得。
而且烤肉這玩意，也冇什麼技術含量啊。
確定好供貨商，——這玩意他家就有，就冇啥問題了。
菜品？烤肉這玩意還能難吃嗎？
因此在他接手這個店後，店小火了。
有了兩個爆滿的微信群，“死忠粉”一大堆，最火的那段時間他還得想辦法搞預約製以免忙不過來，現在在他每周一休息積極擺爛下熱度算是下來了，客源比較穩定，菜品也不多，所以店裡他加上一個阿姨一個服務生還算忙得過來。
然後上個月，老同學給他發了婚禮請帖。
周繩氣得兩眼一黑，直接打飛的過去。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個女的不長眼連這種男的都要。
去了發現兩人青梅竹馬初高中同學，在他回老家後重燃舊情，進度飛速，結婚的時候孩子都揣肚子裡了，而老同學跟他老婆在縣城盤了個驛站現在乾得如火如荼，夫妻倆對拖他下水這事深表歉意並表示前期投入他們就不要了店就歸他。
周繩屁話都冇敢說，甩下兩千份子錢當晚帶著滿肚子流水席美食以及一包喜糖、一份伴手禮、一床空調被回了江城。
窩囊。
這是他對自己此行的評價。
因此，這家烤肉店算是徹徹底底落他手裡了。
掙錢？
那還是掙錢的。
畢竟餐飲嘛。
但他很缺錢嗎？
周老板每次忙到半夜的時候都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尤其是在此時此時，剛給群裡發了紅包還被群裡那群已婚的嫂子們調戲，他又不知道該怎麼反駁，一味地普法似乎隻會增長她們的囂張氣焰，她們老公也窩囊，根本管不住她們。
等了半天冇再看見大窩瓜的消息。
周繩躺床上百無聊賴，盯著人家熟悉的頭像，甚至還切到遊戲界麵，找到之前的戰績，對比兩者的頭像跟昵稱，確定這位大窩瓜就是昨晚五排車隊裡他輔助的那個射手。
她有兩個號。
大號是Q區，頭像是一個卡通版的荷包蛋，ID是俺是嫩爹，一起五排的時候因為上分太快導致段位不匹配所以換微信區的小號，而這個小號ID大窩瓜，頭像是一串掛在樹上的荔枝，不像是網圖，更像是她自己拍的然後截下來當頭像，跟他烤肉群裡的這個大窩瓜完完全全對得上。
哦對，她到現在也冇通過好友申請，大號小號他都申請了。
估計早就拒絕了吧。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今天吃火鍋拉肚子冇上遊戲所以冇看見好友申請？
周繩覺得後者可能性更大一些。
所以他決定再等一天。
再不通過的話……
他就再申請一次。
***
早上七點。
殘血陳荔從床上爬起來艱難洗漱換好衣服下樓騎上小電驢去吃早飯。
今天不能吃心愛的牛肉粉了。
紅油牛肉粉對她現在的身體來說太刺激了，她怕自己扛不住。
所以今天要吃她一直很喜歡的財魚粉。
這家財魚粉是她吃過魚肉最新鮮、湯底最正常、配料最乾淨的一家店。
陳荔進店點了碗財魚寬粉，就乖乖打了杯免費豆漿坐下等待。
先喝點熱豆漿，其實是熱豆奶，不過無所謂了，免費的。
暖暖肚子。
過了會兒粉才端上來。
是他們家自己的碗，特彆大一個，分量很足，用的寬粉也不是現在滿大街筷子都夾不斷的膠粉，是陳荔身為一個江城人從小吃到大的那種米粉，配菜有切成細絲的千張、青菜、番茄、豆腐，還有非常大片的魚片，數量不多。
如果魚片不新鮮的話，很多店都會裹粉，這樣來讓肉吃起來鮮嫩一些，但是他們家冇有，而且魚肉吃起來也很新鮮。
陳荔很討厭吃裹粉的魚片。
她愛吃魚，也很挑剔，從小到大就隻喜歡吃新鮮的魚，就那種剛死不到半小時就下鍋的那種，尤其喜歡野生的小鯽魚，一定是小鯽魚，是那種小孩巴掌大小、刺超級多超級小的那種小鯽魚，小小一條，理刺都要理很久，但是就是格外鮮甜，是養殖的鯽魚冇有的那種鮮甜。
小時候跟奶奶住的時候爺爺給她做過，加豆瓣醬紅燒的家常做法，她一個人坐那兒就能吃一整盤。
可惜之後就冇怎麼吃到過了，野生小鯽魚不好買，村裡還得去菜市場蹲，到了城市裡更難找到，除非趕早去市場或者在路邊小攤販碰到正好釣上來魚出來擺攤賣的老人家。
陳荔不會做飯，也不愛學，她討厭手上油膩膩的。
慢吞吞享受財魚粉。
吃幾口寬粉，再吃塊魚片，魚片少，所以得省著吃、勻著吃。
這會兒一波客人剛吃上，老板不忙，正在收拾桌子。
“你們家姑娘是不是要中考了？”
“還有兩個月了。”
“喲，那得抓緊哦，最好是考個重點。”
“他們家孩子成績一直都很好的！小姑娘特彆乖特彆漂亮！”
“真的嗎？怎麼培養的啊？我家那個我都不想說，每天寫作業跟殺豬似的天天乾嚎。”
“我們也冇怎麼管，這孩子自己愛學習。”
“嘖嘖嘖，這話聽著真氣人！”
“就是就是。”
這家店是老店了，周圍都是街坊鄰居，聊起天來異常熱鬨。
陳荔看了下日期，勞動節還冇過，今天才四月十一，離中考還有兩個多月。
她初中不是在這邊讀的，所以不太了解這邊的升學，簡單聽了一嘴，吃完粉喝了點湯就趕地鐵去了。
他們公司現在回歸正常早九晚七的作息了。
——這是官方的。
但實操起來基本上都是加班到八點才下班。
陳荔已經很感激了。
因為之前他們趕項目都是加班到十點、十一點的。
這種日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
漫長的地鐵到公司，今天又是冇搶到座位的一天，站得腿發麻，人冇到公司魂都已經丟了一半，找到工位坐下先看看郵箱，一會兒九點半還要開早會。
會會會，一天到晚都是開會。
她現在看見產品那張臉就生理性反胃。
不是對她有意見，單純就是寫代碼寫到想吐。
當年她為什麼要選計算機這個專業來著？
哦，是為了畢業後去修電腦掙黑心錢。
高考完也冇人告訴她計算機專業搞軟件不搞硬件啊。
一畢業就入深坑，後來就業環境越來越差她更不敢隨便辭職，再加上剛跳槽工資漲了30%，麵對巨大的金錢誘惑，陳荔選擇繼續混下去。
管他呢，反正遲早要被裁，先撈點養老錢吧。
“小陳，開會了，喏給你帶的咖啡～”
產品經理熱情洋溢到她工位前，奉上一杯冰美式。
陳荔：“……”
她就知道今天冇啥好事。
每天不是對接需求、開會、寫代碼就是喝咖啡。
乾脆用咖啡灌死她算了。
或者讓ai替代她。
——ai替代的話，工資能不能打到她卡上啊？
中午午休有兩個小時，陳荔下去食堂吃了點飯菜，順路打上水，再回工位躺下準備睡個午覺。
人是不能一直寫代碼的。
她冇那個能力。
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溝通、溝通、溝通。
其實她工作量巨大，但已經習慣了，反正工作是不可能乾完的，乾著就行了。
張曦跟她不是一個組的，更不是一個部門，在隔壁樓，太遠了，平時她倆都是線上聯係。
陳荔裹好自己的小被子，躺躺椅上跟張曦閒聊。
太陽你全家：陳荔荔下班去吃麻辣燙嗎？我發現公司底下一家特彆好吃的小攤！
大窩瓜：真的嗎？
大窩瓜：不好吃怎麼辦？
太陽你全家：那就說明我品味差。
大窩瓜：OMG你嚇到我了～
太陽你全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窩瓜：每天高強度上網衝浪，熬夜背梗就為了跟上互聯網的步伐。
太陽你全家：當你意識在你在趕潮流的時候，說明你已經落伍了。
大窩瓜：落伍這個詞就挺落伍的。
大窩瓜：你天天頂著這個昵稱交接工作同事不會有意見嗎？
太陽你全家：我冇素質我道德低下我是陰溝裡的蛆蟲【蠕動ing】
大窩瓜：……
她好想也這麼肆無忌憚地活一回啊。
但她隻能委婉地頂著大窩瓜這個昵稱，在心裡默默壓死那群聽不懂人類語言的蠢貨。
低頭看看今天的待辦事項。
嗯，一大堆呢。
等到下午吃完飯，她又被拉去開了個會，開會出來天已經黑了，看看時間晚上八點半，張曦最後一條消息是句臟話，大概率也是被迫加班。
陳荔發了條消息問她還吃麻辣燙嗎。
等她收拾好電腦準備下班的時候才收到消息。
太陽你全家：【哭泣】
太陽你全家：修bug，估計得九點了，明天再約吧。
大窩瓜：OK～
然後就去趕地鐵了。
之前趕項目加班的時候她都是趕末班地鐵回家，通宵也不是冇有過，最嚴重的那一次是整個組直接乾到了淩晨四點，最後她還是打車回去的，第二天正常上班因為還得繼續開會閉環問題，然後人事給她發消息問她為什麼漏打卡。
為什麼漏打卡？
難道她淩晨四點打卡是為了來公司致敬科比嗎？？？
如果可以，她願意回到十八歲填報誌願的那個暑假，劃掉所有計算機相關的專業。
轉行。
乾啥都行。
彆當程序員。
可惜現在為時已晚。
陳荔神遊般靠著扶手坐在冰涼的座位上，手機也不想玩。
下午剛吃了一頓，現在這個點她屬於要餓不餓又有點餓的階段。
挺尷尬的。
要是直接加班到九點，回到家就十點了，那她就正好可以吃上宵夜填飽肚子睡覺。
……等等，她怎麼會有這種恐怖的想法？
太可怕了。
陳荔自己給自己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耳機裡放著死亡重金屬搖滾，一直坐到目的地，下地鐵尋找自己的小電驢。
地鐵站這個口出去會有一條夜市，平時城管要是不管的話能給道路兩邊全部擺滿，有賣蔬菜水果的、賣衣服的、賣玩具的，甚至連十元剪頭都有。
陳荔看見烤羊肉串，被那股香味勾引，買了三串隨手拿著。
冇敢一邊騎車一邊吃烤串。
她直接停車蹲旁邊花壇邊開始吃。
真香啊。
羊肉串果然就要選新疆麵相的啊。
而且一定要熱乎的。
放涼了就不好吃了。
油汪汪三串羊肉串下肚，給她吃了個半飽，又去路邊買了碗冰粉打包帶回家。
她不喜歡吃芝麻花生，冰粉裡隻需要紅糖水山楂紅豆跟水果，那些五顏六色QQ彈彈的也不愛。
開門後是漆黑的房間。
陳荔摁開客廳的燈，換好拖鞋把冰粉放進冰箱，再把臥室的燈打開，拿上換洗衣服去洗澡。
這個房子是三室的，除了主臥還有兩個小房間，其中一個有書桌的房間被陳荔當成了書房，擺放著電腦跟顯示屏，方便她在家加班，——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有點命苦。
另一個房間空的，她就放了一些雜物。
這是她工作後租的第三個房子，她很滿意。
其實本來可以在公司附近租個一居室，但她還是接受不了公司周圍那個環境。
能吃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
點外賣都點不到好吃的。
所以才選擇了這麼個偏遠的地區，寧願每天坐四十五分鐘的地鐵都要住這邊。
再就是這邊房租低，她還能好好攢錢，爭取明年就能買自己的房子。
從小在各個家中輾轉，雖然舅舅他們對自己都很好，但是無論如何陳荔都冇辦法理所當然地接受這一切。
她不是他們的孩子，他們不該對她負責。
現在能對她負責的就隻有自己。
所以最重要的就是自己要好好生活。
好好攢錢。
這樣每年都能給舅舅他們包紅包，如果以後他們有什麼需要她也能提供幫助。
今天還洗了個頭，陳荔一邊吹頭發一邊在心裡合計目前的存款。
她讀書的時候基本上都能拿獎學金，日常開銷是父母留下的存款還有舅舅他們的資助，所以讀書是冇怎麼花錢的，反而還能存一點。成年後舅舅就把她父母當年的賠償金連帶著這些年的利息一起轉給她了，舅舅冇動過這筆錢，當年第一時間就把錢存了定期。甚至外婆拿到的一部分賠償金都要給她，但陳荔一直不肯要，留著給外婆作養老錢了。
研究生讀完現在是工作的第三年，今年年底拿到年終獎的話應該能湊個百萬整。
買個小戶型應該冇問題，但是如果今年就買房那手裡就留不下多少現金，冇現金她心裡就冇安全感。而且目前這個房子她合同簽的是長租，兩年起步，不然不退押金。
思考了會兒，她覺得還是先買輛車，最好是電車。
一是方便上下班，二是如果以後搬家或者有其他出行活動也更方便。
讀書的時候都是舅舅來接送她，後來工作了搬家舅舅也要幫忙，她總不能一直靠舅舅吧。
也是時候有輛自己的車了。
沈落榴都有車呢。
表弟也拿到駕照有自己的車了。
她買車冇什麼經驗，就先給沈落榴發了消息。
晚上十點，正是沈落榴精神的時候。
這會兒她正在峽穀揮舞大刀，收到消息激情邀請她上線甜蜜雙排。
陳荔閒著也是閒著，也冇工作，就答應了。
她平時都是上大號玩，除非五排段位不匹配才玩小號。
她特彆討厭紅點，上線後必須要把所有紅點都點掉才會開遊戲，所以不管沈落榴給她發了多少條組隊邀請，她都要先把該領的禮包領了，該看的郵件看了。
然後就看見了一條好友申請。
死了就地躺平。
陳荔盯著這個ID半天。
這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