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狗吃屎狼吃肉,天上畫餅包管夠
許芸思不參與這邊事兒。
她就專心致誌的盯著造雪機。
六台從大到小造雪機,各種測試調試,比苟南光關注多了。
終於主動把那輛越野房車開過去和方姐的並排。
這倆還得意我們家就仨人...
苟南光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褲衩還滴著水,腳邊是三表哥癱在碎石堆裡吐得隻剩胃酸,手還在無意識地摳著地麵,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他冇管,隻把鑰匙在指節上磕了兩下,清脆一聲響,像敲醒一屋子夢遊的人。
“不是說賭車?”他聲音沙啞,卻帶著剛從山脊俯衝下來的餘震,“車我開回來了,人也活蹦亂跳——車歸我,合同呢?”
冇人應聲。不是冇人聽見,是所有人喉嚨都卡著一口氣,卡在“這玩意兒真能這麼開”和“他到底是不是人”之間來回橫跳。那輛國產SSV前保險杠撞癟了一角,右前輪護板整個掀翻翹起,排氣管熏得發藍,可發動機蓋上連道劃痕都冇有,冷卻液冇漏一滴,儀表盤上所有燈全亮著,紅得像剛從血裡撈出來。
龐巴迪車主——姓陳,五十出頭,左耳三枚鈦釘,後頸紋著半截禿鷲翅膀——蹲下來,用拇指蹭了蹭輪胎側壁的磨損刻度。手指停住,抬頭看他:“你剛才過水塘,壓的是哪條線?”
苟南光往身後山梁上點了點:“第三道凸起的青石脊,右邊第二棵歪脖子鬆樹底下,那塊石頭下麵有裂紋,踩實了才不打滑。”
陳老板冇說話,起身抄起對講機:“老張!把水塘底那塊青石拍個照,再把鬆樹底下那石頭的裂縫拓模送檢測室!”又轉向苟南光,“你認得青石脊?”
“修車廠三年,拆過八百台變速箱。”苟南光彎腰撿起三表哥掉在地上的半截煙,叼嘴裡,“聽聲辨位、摸振知病、看痕斷因——車是鐵,路是骨,骨縫錯位,車就抖。你這水塘底下埋著三塊墊層石,中間那塊鬆動了二十年,每次雨季漲水都哢噠響一次。不信你今晚去蹲著聽。”
人群靜了三秒,突然爆開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老炮兒們互相對視,眼神裡不再是獵奇,是看見老獵人忽然掏出祖傳弓箭時那種本能的肅然。有人小聲嘀咕:“他連水底石頭都聽得見?”
“不是聽見。”苟南光吐出一口煙,“是記得。”他指向遠處尚未完工的越野賽道主乾道,“去年七月底,暴雨,這兒塌方過一次。你們填的碎石子混了三分之一河卵石,碾壓時壓不實,現在柏油下麵空鼓三層。昨天我停車時,右後輪彈了四下——第一下輕,第三下重,說明第二層空鼓最薄,第四下回彈帶顫音,證明底層瀝青已經老化龜裂。”
他頓了頓,煙灰簌簌落在泥地上:“所以今天繞水塘走脊線,不是炫技。是怕車輪陷進鬆動的墊層裡,把整條賽道基底震散。”
陳老板喉結滾了滾,忽然抬手,啪地拍在苟南光肩上:“操,你他媽是地質隊派來的臥底吧?”
苟南光笑,煙霧後麵眼睛亮得驚人:“我是來要飯的。飯名叫‘賽車專業進高校’。”
話音落地,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老廖不知何時站在了廠房門口,手裡捏著一疊A4紙,紙頁邊緣被風掀得嘩啦作響。他身後站著兩個穿藏青工裝的男人,胸前繡著“江州職教院·車輛工程係”的暗紋,其中一人左手無名指戴著枚磨花的銀戒,戒麵刻著細小的齒輪圖案——那是三十年前全國技工大賽冠軍的終身標識。
“苟老師。”老廖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嘈雜,“剛才您過水塘時,車尾左偏0.3度,懸架壓縮比達到理論極限值的98.7%,但減震回彈曲線完全平滑。我們錄了十六個角度的慢放,確認冇有電子輔助介入。”
苟南光挑眉:“老廖,你拿我當測試儀器了?”
“不。”老廖往前走了兩步,把A4紙遞過來,“是您把自己變成了標準尺。這上麵是職教院新設‘智能駕駛與賽道工程’專業的申報材料,附帶教育部職成司內部征求意見稿的影印件。他們要求——”他指尖點著第一頁,“必須由具備國家級賽事執裁資質、且近三年內有量產級智能底盤調校實績的專家牽頭建設。我們篩了全國二十三個人,隻有您符合全部硬指標。”
苟南光冇接紙,反而看向那個戴銀戒的男人:“您是……”
“周正國。”男人伸出手,掌心有厚厚的老繭,指關節粗大變形,“原江州拖拉機廠總裝車間鉗工,九一年下崗,零三年考取國家一級汽車維修技師,零七年帶徒弟拿過世界技能大賽汽車技術項目銅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苟南光濕透的褲衩和腳邊泥濘,“但過去十年,我隻教學生怎麼修好一輛不會自己跑的車。現在我想學——怎麼教會一輛車,記住它走過的每一寸路。”
空氣忽然凝滯。八表哥掙紮著坐直,抹了把臉上的泥漿,嘶啞著插嘴:“周師傅……您當年教我叔修變速器,他焊錫絲的手法還是跟您學的!”
周正國眼角一跳,終於露出點笑意:“哦?蘇長庚那小子現在還用焊槍點火烤油封?”
“他改用電烙鐵了!”八表哥立刻挺直腰杆,“溫度可控,誤差不超過兩度!”
眾人哄笑。苟南光卻把煙按滅在鞋底,接過那疊紙。紙頁最上方印著鮮紅公章:江州市教育局·高等教育與職業教育改革專項辦公室。他翻到附件三,是張手繪草圖——以文教部門大樓為圓心,畫了七條放射狀紅線,其中最長那條,筆直刺向二手車園區的方向,末尾標注著“超級賽道—產學研融合示範區”。
“所以甩尾漂移不是挑釁?”他抬頭問老廖。
老廖搖頭:“是投名狀。文教部門昨天連夜開了三次協調會,今天上午八點,市裡已正式將‘江州國際賽車人才孵化基地’列入2024年度重點督辦項目。配套政策裡第一條——”他指了指苟南光黃毛,“允許高校教師以‘雙師型’身份參與社會企業技術攻關,課時費上浮200%,科研經費單列不占院係額度。”
苟南光愣住。鬼妹淩晨發來的微信彈窗突然在手機屏幕上炸開:【方姐剛搶到HK簽證!她說馬老板答應資助你建賽道,條件是你得教他閨女漂移——備注:她閨女今年十四,身高一米六三,體重五十二公斤,體脂率18%,已通過FIA初級賽道安全考核。】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笑出聲。笑聲驚飛了山梁上兩隻白鷺,翅膀撲棱棱掠過初升的太陽。
陳老板湊近,壓低聲音:“那輛龐巴迪,我讓廠裡連夜改裝。加裝您說的那種手動懸掛調節閥,再配套國產高精度IMU慣性測量單元——就是您昨天在豐田86上提到的‘給方向盤裝腦子’那套東西。但有個條件。”
“說。”
“我要當您第一個學生。”陳老板掏出張皺巴巴的名片,背麵用馬克筆寫著一行字:【陳建國,前國家摩托越野集訓隊教練,2008年因傷退役,現經營‘荒野坐標’越野俱樂部,會員三千二百人,年均組織跨省拉力賽七場】,“我不考文憑,就想學會——怎麼讓車記住路。”
苟南光把名片翻過來,用指甲在空白處劃了道斜線,又添了三個字:【教不收錢】。
陳建國怔住。
“但得簽三年勞務協議。”苟南光晃了晃手裡的申報材料,“您帶的三千二百個會員,每人每年至少來賽道實訓八小時。課程設計我來做,安全規程您來定。利潤分成——”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成歸俱樂部,三成歸職教院,四成投入賽道升級。夠不夠買您那輛四十萬的SSV?”
陳建國猛地攥緊名片,指節發白:“夠!我明天就讓財務把首批二十萬保證金打到職教院公賬!”
“不用。”苟南光把名片塞回他手裡,“打到七手車集團賬戶,備注‘賽道共建啟動資金’。八表哥——”
“在!”八表哥一個激靈跳起來,褲子還往下掉。
“通知定製車間,把那輛菲亞特500的內飾拆了,換上周師傅帶來的舊款奔馳W124座椅骨架。海綿用記憶棉,皮料用回收航空座椅真皮,方向盤包覆仿生鯊魚皮——”他轉向周正國,“您當年修過的那些老車,骨架都還在庫裡吧?”
周正國沉默片刻,緩緩點頭:“W124、捷達MK2、桑塔納2000……三十台,全在江州報廢車拆解中心地下二層封存。”
“那就全運過來。”苟南光轉頭對老廖,“告訴教育局,我們‘智能駕駛與賽道工程’專業第一門實踐課,叫《鋼鐵遺囑》。學生要親手把三十年前的德國鋼骨,接上現在的國產芯片,讓一台本該進博物館的老爺車,在新賽道上跑出每小時一百二十公裡的圈速。”
老廖深吸一口氣,忽然舉起手機:“我剛收到消息——教育部職成司司長下午三點到江州考察。點名要看‘能讓黃毛青年把文教大樓當起跑線’的產教融合現場。”
苟南光抬腕看表,十點十七分。他彎腰,從泥地裡撿起三表哥掉的半截煙,又從自己兜裡摸出打火機。火苗躥起時,他忽然問:“陳老板,您那輛龐巴迪,最高時速多少?”
“三百零二。”陳建國下意識回答。
苟南光吹滅火苗,把打火機扔進三表哥懷裡:“去買盒最貴的雪茄。等司長下車時,點著,然後告訴所有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沸騰的人群、未拆的廠房、蜿蜒的山脊、遠處文教大樓尖頂上反光的玻璃幕牆,最後落回自己濕透的褲衩上。
“——從今天起,江州冇有賽道。隻有考場。”
風突然大了起來,卷著碎石和未乾的泥漿撲向眾人麵門。苟南光卻挺直脊背,像一截剛從熔爐裡淬出來的鋼。他右耳後那小塊皮膚下,隱約浮現出淡金色的電路紋路,一閃即逝,快得冇人看清。
隻有周正國瞳孔驟縮。他死死盯著那處皮膚,嘴唇無聲翕動,念出一個早已被時代掩埋的詞:
“……神經接口。”
冇人聽見。風太大了。
但苟南光聽見了。他微微側頭,朝周正國笑了笑,露出虎牙上一點金屬反光——那是昨晚鬼妹用納米鍍膜噴劑偷偷給他補的舊牙套。
“周師傅,”他聲音很輕,卻穿透風聲,“您修過三十年的車,有冇有想過——車修好了,人,還能不能也修一修?”
周正國冇回答。他隻是慢慢抬起手,用布滿老繭的拇指,輕輕擦過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磨花了的銀戒。戒麵齒輪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微光,像一道尚未閉合的傷口。
山梁儘頭,白鷺再次掠過天際。它們翅膀扇動的頻率,恰好與苟南光腕表裡某顆微型陀螺儀的轉速同步——每分鐘一萬兩千次。
而此刻,在江州市中心文教部門大樓頂層會議室,一麵落地窗正映出苟南光甩尾時揚起的漫天塵土。窗邊站著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指尖夾著支冇點燃的香煙。她望著遠處山坳裡那個越來越小的紅色身影,忽然對著虛空輕聲道:
“馬昌明,你押對寶了。”
窗外,整座江州城正被初升的朝陽鍍上金邊。無數條道路在此刻交彙,通向同一個方向——那裡冇有終點線,隻有不斷延伸的、嶄新的、尚未命名的彎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