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你答應就行了
苟南光甚至有點明白為什麼自己會情不自禁的去接音樂學院的單。
這正主兒是音樂,而不是卡點隨便跳跳的那點街舞。
他有錘子個舞蹈難度,全都是隨著對音樂的體會,在欣然起舞吊打那些用難度跳舞蹈操...
槍聲停歇後的寂靜比任何咆哮都更刺耳。
山風穿過半開的車庫門,在水泥地上卷起幾縷灰白的塵煙,混著鐵鏽味、火藥殘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不是血,是老馬昨晚烤的那塊鹿排醃料裡加的楓糖漿,此刻正從廚房台麵滴落,在瓷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琥珀色。
苟南光冇動。
他左手握槍垂在身側,右手還搭在那台價值四千八百美金的萬向輪工具車推柄上,指節泛白,青筋微凸。車體鋼板被三發子彈擦出兩道淺白劃痕,第三發嵌在最上層抽屜導軌與側壁的夾縫裡,彈頭變形,像一顆凝固的黑牙。
他盯著地板上那具屍體。
中年男人仰躺著,西裝外套敞開,白襯衫左胸處綻開一朵濕漉漉的墨色花。眼睛冇閉,瞳孔散得極開,映著天花板上晃動的吊扇影子——風扇是老馬親手裝的,說北美鄉下電壓不穩,得用機械式才扛得住雷暴季。此刻扇葉慢悠悠轉著,像在給死者數心跳。
“他……他真敢開槍?”老馬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人還被膠帶捆在餐椅裡,脖子歪向一邊,嘴角有乾涸的血痂,右頰高高腫起,顴骨下方滲著淡黃淤液。他冇看屍體,隻死死盯著苟南光持槍的右手,“你他媽……你連保險都冇卸?”
苟南光終於鬆開推柄,反手把工具車往牆邊一抵,金屬撞擊聲悶響。他彎腰,從屍體西褲口袋掏出一部銀灰色折疊屏手機,屏幕碎成蛛網,但指紋解鎖亮了——鎖屏壁紙是張泛黃全家福:老馬摟著穿旗袍的方姐,中間站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背景是江州水門街剛開業時的霓虹招牌,燈管歪斜,字跡卻灼灼發亮。
“馬熙蓉。”苟南光念出名字,聲音平得像結冰的湖麵,“她人在舊金山,懷孕七個月,胎心監護儀數據昨天還在你郵箱自動推送。”
老馬喉結狠狠一滾,眼白瞬間爬滿血絲:“……你翻我郵箱?”
“你教我的。”苟南光把手機塞進自己褲兜,順手扯下屍體手腕上的勞力士——表盤背麵刻著細小字母:L&H Co.,底下一行小字:For Service Beyond Measure。“老廖集團的采購總監,專跑亞太區二手設備采購線。三年前他們收購你那個服裝廠的縫紉機,就是他簽的單。”
老馬怔住。
苟南光已蹲下去,用屍體領帶抹掉槍管上沾的灰:“他說‘該得的歸你’,可你賬戶裡最近三個月,冇進過一分錢。Tinshi品牌並購款兩億美金,分三筆走瑞士信托,每筆到賬後七十二小時內,全數轉入開曼群島七家殼公司,最終清零。你拿什麼給他‘該得的’?”
窗外傳來引擎轟鳴,由近及遠,是那輛雷克薩斯LS500絕塵而去的尾音。車胎碾過碎石路的咯吱聲漸弱,仿佛某種活物咽下最後一口氣。
老馬突然笑起來,笑聲乾癟,像枯枝折斷:“……好啊。好啊!原來你連這個都查到了。”
“不是查到。”苟南光直起身,把染血的領帶隨手扔進垃圾桶,“是你喝醉那天,對著威士忌瓶子說漏的。你說‘洗錢就像熨衣服,褶子再深,燙平了就是新布’——可你忘了告訴自己,燙鬥太熱,布會燒穿。”
他走向廚房,擰開水龍頭衝手。水流嘩嘩作響,血絲在指縫間蜿蜒遊走,像幾條細小的紅蛇。鏡子裡映出他左耳後一道新結的疤——三天前被公子甩來的玻璃碴劃的,當時鬼妹正用創可貼按著他傷口,說這疤長得像條微型龍。
“所以你早知道他們要來。”老馬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故意帶我來這兒,故意讓我喝多,故意……讓許芸思剪視頻發回去?”
苟南光關水,抽張紙巾慢慢擦乾手指:“你女兒手機裡存著三十七張你的照片,最新一張是上周二,她在產科B超室門口拍的。照片裡你穿著病號服,坐在輪椅上,背後電子屏顯示‘江州第一人民醫院VIP特需病房’。你騙我說在北美養老,可你醫保卡繳費記錄,上個月還在續交江州職工醫保。”
老馬冇接話。他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把臉埋進自己被膠帶捆縛的手腕裡。肩膀開始抖,不是哭,是某種肌肉失控的痙攣。窗外夕陽沉入山脊,最後一線金光切過他花白鬢角,照見幾根未被歲月拔儘的黑發,倔強地翹著。
苟南光走到客廳角落,掀開一塊油布——下麵是一台蒙塵的舊式衛星電話,外殼印著NASA退役標識。他插上備用電池,撥通一個六位數短號。
“喂?”聽筒裡傳來蒼老卻異常清晰的女聲,帶著川音特有的糯軟腔調,“南光啊?鬼妹說你們在山上打熊,打到冇得?”
“打到了。”苟南光看著老馬顫抖的肩背,聲音很輕,“方姨,您讓舅舅把‘水門街二期’那三棟樓的產權證,今晚就寄到西雅圖使館認證處。另外……”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餐桌上未拆封的嬰兒奶粉罐,罐身印著英文:Organic Stage 2 Formula,“麻煩您托人,把江州婦幼保健院產科主任的聯係方式,也一並發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忽而響起一聲極輕的歎息,像風吹過竹林:“……曉得咯。你馬叔那邊,我明早去趟醫院。”
“謝謝方姨。”
掛斷前,聽筒裡飄來一句模糊的叮囑:“莫跟娃娃提……她肚子裡那個,姓馬。”
苟南光放下電話,轉身時發現老馬已抬起臉。老人臉上淚痕未乾,可眼神清亮得驚人,像暴雨洗過的山澗。
“你為什麼不動手?”老馬問,聲音沙啞卻平穩,“剛才……我看見你槍口抬高了半寸。對準我太陽穴的時候。”
苟南光冇回答。他彎腰,解開老馬手腕上的膠帶。粘膠撕裂皮膚的聲音細微刺耳,老馬冇躲,任由血珠從紅痕裡沁出來。
“你女兒微信名改了。”苟南光忽然說,“從‘Rita_Ma’改成‘Rita_Ma_Sunrise’。Sunrise,日出。她爸住院那天改的。”
老馬渾身一震。
“還有……”苟南光從褲兜掏出那塊勞力士,輕輕放在老馬攤開的掌心,“這表背麵刻字,L&H Co.,是老廖集團子公司縮寫。可‘For Service Beyond Measure’這句銘文——”他指尖點了點那行小字,“是江州第一人民醫院,二十年前給優秀援藏醫生頒發的紀念獎章上,一模一樣的題詞。”
老馬盯著掌心的表,手指猛地收緊,金屬棱角割進肉裡,血珠沿著腕骨往下淌。
“當年……”他嗓音劈裂,“當年我去西藏支教,方姐懷了孕,在江州等我。我回來那天,她躺在產房裡大出血,醫生說再晚十分鐘孩子就保不住……我跪在手術室外簽的字,簽字筆是我從拉薩帶回來的藏銀筆,筆帽上也刻著這句話。”
苟南光靜靜聽著。
“後來我建服裝廠,第一批訂單就是給江州醫院做護士服。我讓裁縫把這句話繡在每件衣服內襯裡……”老馬忽然抬頭,渾濁的眼底燃起一點幽火,“你是不是以為,我真不知道公子乾的那些事?”
苟南光呼吸微滯。
“我當然知道。”老馬笑了,眼角皺紋深刻如刀刻,“他十五歲在江州二中,把同學推下教學樓天台,校方壓下來,賠了五十萬。十八歲在澳門賭輸三千萬,債主上門潑紅漆,我賣了兩套商鋪填的坑。二十三歲……”他喘了口氣,像溺水者浮出水麵,“他在舊金山,把一個華裔女孩的流產證明,拍成照片發到她全家微信群裡。那女孩跳了金門大橋。”
苟南光冇說話。他隻是默默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暮色正濃,遠處穀倉頂上,許芸思蜷在水塔鋼架上,正舉著手機朝這邊晃——鏡頭裡是他和老馬的剪影,像兩張被釘在黃昏裡的舊底片。
“所以我送他出國。”老馬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不是嬌慣,是放逐。我把所有能動的錢,全換成美元,買斷他十年自由——他不能回國,不能見你方姨,不能碰國內一分錢。我讓他活著,可比死了更難受。”
他攤開手掌,讓那塊染血的勞力士滑落,墜入茶幾玻璃杯底,發出清脆一響。
“可我還是錯了。”老馬望著杯中晃動的表影,喃喃道,“我以為把他關在籠子裡,就能護住所有人。冇想到……籠子鑰匙,一直攥在我自己手裡。”
這時,車庫方向傳來窸窣響動。苟南光猛然回頭,槍已重新在手——卻見許芸思扒著車庫門框探進半個身子,粉色衛衣沾著草屑,手裡攥著三枚彈殼,掌心還托著顆變形的子彈頭。
“喏。”她踮腳把東西塞進苟南光手裡,指尖微涼,“你打偏那三槍,彈道偏移值我都算出來了。還有……”她歪頭一笑,虎牙尖尖,“你推車衝出去的時候,右腳鞋帶散了,差點絆倒——我錄下來了,回頭剪進抖音,標題就叫《論理工男如何優雅地搞垮犯罪團夥》。”
苟南光低頭看自己鬆垮的鞋帶,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覺得胸口那團沉甸甸的戾氣,被這縷鮮活氣息悄然鑿開一道縫隙。
老馬卻盯著許芸思腕上那串褪色紅繩——繩結打法是江州老輩人祈福用的“九轉平安扣”,中間綴著粒小銅鈴,此刻正隨著她晃動,發出極細微的叮當聲。
“這鈴鐺……”老馬聲音發顫,“是你外婆給的?”
許芸思一愣,下意識摸了摸鈴鐺:“嗯……我媽說,是江州城隍廟求的,說能鎮邪。”
老馬喉頭劇烈滾動,猛地抓住苟南光手腕,力氣大得驚人:“快!帶她去醫院!現在!立刻!”
苟南光皺眉:“哪個醫院?”
“江州!”老馬嘶聲道,“她手腕這鈴鐺……內側刻著字!你讓她翻過來——快!”
許芸思依言翻轉手腕,銅鈴底部果然有幾道淺刻:癸巳年·城隍廟·李素貞。
苟南光瞳孔驟縮。
李素貞——他母親的名字。三十年前,江州城隍廟坍塌重建,主持捐資名錄榜首,正是“李素貞女士,捐銀三千兩”。
“你媽……”老馬嘴唇哆嗦著,眼淚再次洶湧而出,“她當年……她當年在城隍廟當義工,替人抄經祈福。我第一筆創業資金,就是找她借的……三百塊錢。她說‘馬昌明,錢可以不要,但你答應我件事——將來你女兒出生,名字裡必須帶個“晨”字,因為……因為黎明前最黑,可光總在那兒等著’。”
許芸思怔住了。她低頭看著銅鈴,又看看苟南光驟然失血的臉,忽然伸手,一把扯斷紅繩。
銅鈴墜地,叮當一聲脆響。
她彎腰拾起,輕輕放進苟南光掌心。鈴身微涼,內側刻痕硌著皮膚,像一道遲遲未愈的舊傷。
“所以……”許芸思聲音很輕,卻像驚雷滾過寂靜山穀,“你跟我媽,早就認識?”
老馬冇回答。他隻是艱難地、一寸寸地,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磨損嚴重的牛皮紙信封。信封封口用蠟封著,蠟印是個小小的“晨”字。
他把它推到苟南光麵前,動作鄭重得如同遞交遺囑。
“打開吧。”老馬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你媽留給你的……不是錢,是鑰匙。”
窗外,最後一縷夕照斜斜切過信封,照亮封口蠟印邊緣——那裡,幾道幾乎不可見的刻痕蜿蜒如龍,與苟南光耳後那道新疤,形狀竟詭異地重合。
山風忽起,卷著鬆針與塵土撞向窗欞。
苟南光伸出手指,輕輕按在那枚溫熱的銅鈴上。
鈴,無聲。
可某種東西,正在深淵之下,轟然轉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