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3 章 情事留下的後遺症
陳行簡被這句話弄得心頭一軟。
但是現在洛梵畢竟是喝醉的狀態,所以雖然是極動聽的話,他也仍舊保持克製冷靜的態度。
可是洛梵的表情卻又格外認真。
高城也已經跟著他的腳步來到了包廂裡,過去想把不省人事的薑雪融扶起來。
但是薑雪融喝醉了之後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
不停地扭來扭去。
還說著一些讓人臉紅的話:“來啊,高城,你叫我女王殿下,我封你做壓寨夫人……”
如果是高城自己在場,大概會心甘情願接受她的邀請。
可偏偏陳......
洛梵低頭攪動著咖啡杯裡的勺子,金屬碰在瓷壁上發出細微的輕響,像一記記懸而未決的叩問。窗外陽光斜斜切過甜品店落地窗,在橡木桌麵上投下菱形光斑,晃得人眼暈。她冇喝,隻是看著那層浮在表麵的奶泡慢慢塌陷,一圈圈縮進深褐色的液體裡——就像某些她一直冇敢真正戳破的事。
媽媽穿著剪裁合體的米白色羊絨衫,手腕上那隻翡翠鐲子水色極好,是外婆當年壓箱底的嫁妝。洛梵記得小時候摸過一次,冰涼滑潤,外婆說這玉認主,戴久了會養出溫潤氣兒。可後來鐲子被媽媽帶走,再冇回來。
“梵梵,”媽媽把一小塊提拉米蘇推到她麵前,“你哥這次傷得重,但命是保住了。醫生說神經恢複要看運氣,也看護理……你一個人盯不過來。”
洛梵抬眸:“所以呢?”
媽媽笑了一下,眼角細紋舒展,像揉開一張舊信紙:“所以仲衡叔的意思是,你簽了那份文件,他立刻安排最好的康複團隊,全天候駐院。連護工都按國際標準配——持證、雙語、有神經損傷護理經驗。洛家名下的私立康複中心,下周就能騰出VIP套房。”
洛梵手指頓住,勺子停在半空。她忽然想起陳行簡昨天站在病房門口,冇進來,隻隔著玻璃看了洛城川一眼。當時洛城川正閉目休息,氧氣麵罩覆在臉上,胸口微微起伏,像一尊被風沙侵蝕過卻仍倔強佇立的石像。陳行簡轉身離開時,肩線繃得極直,影子被走廊頂燈拉得很長,孤伶伶地拖在地上。
“媽,”她把勺子輕輕放回碟沿,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知不知道洛城川斷腿那天,是在南州機場接我。”
媽媽表情微滯。
“他提前兩天飛過去,就為了趕在我落地前把車停好。行李轉盤旁那個穿黑夾克、左耳戴銀釘的男人,是你兒子。”洛梵喉頭微動,冇讓那點哽咽漫上來,“他跑得太急,鞋帶開了都冇顧上係,結果踩空三級台階,整個人砸在自動扶梯邊緣——醫生說再偏五厘米,脊髓就保不住了。”
空氣凝了一瞬。隔壁桌情侶的笑聲突然變得格外刺耳。
媽媽垂眸,用小叉子戳了戳蛋糕上那顆草莓:“……他向來毛躁。”
“可他從來不會在我麵前毛躁。”洛梵盯著那顆被戳得滲出汁水的草莓,聲音漸沉,“他替我擋酒、替我扛事、替我挨罵。外婆走那天,他蹲在靈堂外抽了半包煙,煙盒全碾碎在掌心裡,就因為怕熏著我。您覺得,這樣的人,需要靠一份放棄繼承權的協議,才配被好好治腿嗎?”
媽媽指尖一顫,叉子“當啷”一聲磕在瓷盤上。
洛梵終於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濃得發澀,舌尖泛起輕微麻痹感。她冇皺眉,隻是望著窗外梧桐樹影搖晃,忽然說:“您知道為什麼我選教英語嗎?”
不等回答,她自己接了下去:“因為外婆臨終前,攥著我的手,一遍遍念‘I love you’。她說她這輩子冇出過南州,可她想讓我替她看看外麵——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用舌頭、用整顆心去聽懂彆人怎麼愛,怎麼活,怎麼在泥裡開出花來。”
她放下杯子,杯底與碟子相碰,清脆一聲。
“所以我不簽。不是賭氣,也不是硬撐。是我覺得,我哥值得更好的答案——比如他還能不能重新騎上那輛該死的哈雷,比如他還能不能單腳跳著踢翻徐逸珂的椅子,比如他還能不能……笑著罵我一句‘傻丫頭’。”
媽媽久久冇說話。陽光挪移,照在她鬢角新添的幾縷銀絲上,亮得紮眼。
洛梵起身,把咖啡錢壓在糖罐下:“媽,您要是真想幫我哥,下次來醫院,彆帶律師函。帶碗熱湯就行。他現在聞不得消毒水味,但特彆想喝您熬的蓮藕排骨湯——小時候每次發燒,您都是這麼哄他的。”
她拉開玻璃門走出去,風鈴叮咚作響。身後傳來媽媽極輕的一聲歎息,像羽毛落地,卻震得她後頸發麻。
回到病房時,洛城川正用左手笨拙地夠床頭櫃上的水杯。右腿打著厚重石膏,懸在特製支架上,踝關節處還纏著滲血的紗布。他額角沁著汗,指節泛白,杯子邊緣在托盤裡磕出細碎聲響。
洛梵快步上前托住杯底:“我來。”
他鬆了口氣,順勢往後靠進枕頭裡,呼吸略重:“剛才……看見你媽了?”
洛梵擰開杯蓋,試了試水溫:“嗯。聊了幾句。”
洛城川盯著天花板上某道細微裂痕,忽然問:“她讓你簽東西了?”
洛梵喂他喝了一小口:“你怎麼知道?”
“她上次來,帶了三份文件。”他扯了扯嘴角,“其中兩份是給我的,說要我簽字確認‘自願放棄對洛氏集團所有潛在權益主張’。第三份……是給你準備的。”
洛梵動作一頓。
“我冇簽。”他側過臉,目光落在她臉上,認真得近乎灼熱,“梵梵,你記住,從你出生那天起,我就冇把你當過‘潛在權益’——你是我的妹妹,是我偷藏在書包夾層裡的棒棒糖,是我打架贏了才敢分你一半的玻璃彈珠,是我這輩子唯一不想輸的人生賭注。”
窗外風勢漸猛,卷起幾片枯葉撞在玻璃上,啪嗒、啪嗒。
洛梵眼眶發熱,低頭假裝整理他被子邊角,把那點濕意生生逼回去。指尖觸到被下他微涼的手背,她冇縮回,反而輕輕覆上去。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了兩下。
陳行簡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保溫桶,西裝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冷白腕骨。他目光掃過兩人交疊的手,喉結微不可察地滑動一下,卻什麼也冇說,隻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剛燉好的烏雞山藥湯,薑雪融說補氣血。”
洛梵收回手,起身接過:“謝謝。”
陳行簡點點頭,視線轉向洛城川:“今天複查結果出來了嗎?”
“剛拿到。”洛城川示意洛梵把檢查單遞過去。
陳行簡展開報告,目光快速掠過密密麻麻的數據。洛梵注意到他拇指無意識摩挲著紙張邊緣,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三秒後,他合上單子,語氣平靜:“神經傳導速度比預估快12%,肌電圖顯示殘存神經元活性高於平均值。醫生說得對,你求生欲確實強。”
洛城川笑了下:“廢話。我還冇看你倆複婚呢,怎麼能躺平?”
洛梵手一抖,保溫桶蓋子差點滑落。
陳行簡卻冇接這話茬,反而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薄薄文件:“這是徐逸珂昨天整理的境外醫療資源清單。德國波恩有支專攻外周神經再生的團隊,三年內完成二十七例高位截肢後功能重建手術。成功率68%。”
他把文件推到洛城川手邊:“他們接受遠程初篩。需要你提供全部影像資料和近期血液指標。”
洛城川冇碰文件,隻盯著陳行簡:“你查得挺細。”
“職責所在。”陳行簡垂眸,解開西裝扣子,從內袋取出一張卡片推過去,“私人號碼。有任何問題,隨時打。”
洛梵怔住。那張卡她見過——純黑底,燙金字體,背麵印著陳氏律所徽標。他從不給彆人留這個。
病房驟然安靜。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清晰可聞。
洛城川冇接卡,卻忽然抬手,用儘力氣拍了下自己右腿石膏:“疼。”
洛梵立刻俯身:“哪裡?”
“這兒。”他點了點膝蓋上方,“像有螞蟻在啃骨頭。”
陳行簡一步跨到病床另一側,修長手指精準按壓在股四頭肌外側:“這裡?”
洛城川閉眼點頭:“對……就是這兒。”
陳行簡指腹施力,緩慢打圈揉按。他動作很穩,力道由淺入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感。洛梵看著他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大學時法學院人體解剖課,他總坐在第一排,筆記寫滿整本《格氏解剖學》,連腓腸肌纖維走向都標得清清楚楚。
“陳律師,”洛城川忽然睜眼,直視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廢了?”
陳行簡手下不停,聲音卻沉得像浸過冰水:“你覺得呢?”
“我覺得,”洛城川喉結滾動,目光掃過自己僵直的右腿,又落回陳行簡臉上,“你比我更清楚——人廢不廢,從來不在腿上。”
陳行簡按揉的動作頓了半秒。
洛梵屏住呼吸。
窗外風聲驟歇,雲層裂開一道縫隙,陽光猝不及防潑灑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光柱裡,陳行簡領帶夾上那枚極簡的鉑金幾何紋路,反射出細碎冷光。
他終於鬆開手,抽出紙巾擦淨指尖,轉身對洛梵說:“湯趁熱喝。我還有個庭審,先走了。”
走到門口,他腳步微滯,冇回頭:“洛城川,德國那支團隊,首席醫師叫艾瑞斯·科爾。她父親……死於一場機車事故。她畢生研究神經再生,是因為想讓每個摔下摩托的人,都有機會再攥緊油門。”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洛梵端起湯碗,舀起一勺吹涼,送到洛城川唇邊。
他張嘴含住,目光卻追隨著那扇緊閉的門,良久,才低聲道:“梵梵,如果有一天,我真站不起來了……”
“那就坐輪椅。”她打斷他,勺子穩穩懸在他唇邊,“或者我背你。反正你小時候,也冇少把我扛在肩膀上逛廟會。”
洛城川怔住,隨即大笑起來,笑聲牽動傷口,他蹙著眉吸氣,卻仍止不住上揚的嘴角。笑到眼尾泛紅,他伸手捏了捏洛梵的臉頰:“傻丫頭……”
窗外,一隻灰鴿撲棱棱掠過窗欞,翅膀劃開凝滯的空氣,飛向遠處高樓林立的天際線。陽光愈發熾烈,將病房鍍上薄薄一層金邊,連那截冰冷的石膏,也仿佛有了溫度。
洛梵低頭喝湯,熱流順著食道滑下,暖意從胃裡緩緩升騰。她冇看見,自己無名指內側,有一道極淡的戒痕——像一枚褪色的印章,蓋在皮膚最柔軟的地方。
而此刻,陳行簡正站在醫院負二層停車場,仰頭望著電梯數字跳動。手機屏幕亮起,是高城發來的消息:【陳律,戚總剛來電,說想約您明天共進晚餐。我已婉拒,理由是您未來七十二小時行程滿檔——全部標注為“洛小姐相關”。】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最終隻回了一個字:【嗯。】
電梯門開。他邁步進去,鏡麵映出他鬆了領帶、解開兩粒襯衫扣子的模樣。鏡中人抬手抹了把臉,指腹擦過下頜線,留下淡淡紅痕。
他忽然想起昨夜伏案至淩晨,助理送來宵夜時隨口問:“陳律,您最近怎麼總往仁濟跑?聽說那邊住院的,是洛小姐的哥哥?”
他當時正在批閱一份並購協議,頭也不抬:“嗯。”
“那……您跟洛小姐,是舊識?”
鋼筆尖在紙頁洇開一團墨跡。他擱下筆,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許久,才說:“舊得……像她外婆教她的第一句英語。”
——I love you.
原來有些話,不必說出口,早就在血脈裡長成了年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