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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京城

2026-09-07 作者: 嫻白

五日後,沈明玉終於來到京城。

她看見眼前巍峨宏偉的城牆,城上的樓閣飛簷鬥拱。高牆的正中有塊赤黑牌匾,題著“通天門”三字。

城樓底下人潮湧動,有男有女。有浩浩湯湯的商隊,背擔子的各路小販,還有不時趕來的馬車。

那些馬車漆著上好紅木,車篷垂有密密的流蘇,比沈明玉從前在縣城見過的都要氣派——透過那一扇薄翼紗窗,仿佛都能瞧見坐裡頭的仙子......而此刻,城樓下駐紮了一圈執長戟的士兵,正在例行盤查進出的人。

沈明玉排在隊伍最後麵,背著小包袱,好奇的眼眸左瞧瞧、右看看,緊張攥住手裡的照身帖。

半個時辰後,終於順利通關。

她走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這裡人聲喧闐‌,鱗次櫛比的屋宇,有賣各種東西的攤子。

京城不愧是大地方,就連小販們的穿戴都很是考究。沈明玉新奇瞅著賣吃食的攤子,很多她都冇見過,也冇聽過的。

她的心逛得蠢蠢欲動,可摸了摸荷包,瘦癟癟的隻剩下五兩銀子。

從一個小山村走到偌大京城,即便省吃儉用,卻還是要花費不少盤纏。而眼下,也不知道要在京城待多久……沈明玉努力使自己的目光從小攤子挪開。

***

沈明玉四處打聽,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棧先過一宿。

她卸掉了原先那身老媼扮相,這回是正正經經的姑娘家。怕侯府不肯見人,又特意戴上自己最好的首飾。

紅髓玉鐲在日光下靜靜流淌,分外沉甸。那麼一刻,少女的思緒飄飄搖搖,想起某個螢火燥熱的夏夜……那個眉眼瀲灩,送她手鐲的人……

不過她很快收回思緒,背上包袱繼續出發。

她戴著白紗幕籬,一路打聽,得知富貴人家住在京城的西北。

半個時辰後,她終於來到車水馬龍的禦街。

此處竟比城南的集市還要熱鬨。

穿過禦街,西北方向便是成片相連的坊巷,沈明玉背著小包袱一邊走,一邊打聽,最終繞過幾處大坊,穿進了一條遠離鬨市的青石巷。

方進巷子,便被兩側栽滿的垂柳驚到了。

她見過的柳樹從來都是青綠色,但如今,竟是見到這般高大的金絲柳——微風吹拂,柳條沙沙輕搖,猶如綴滿了炫目的金光。這樣的柳樹值千金,隻在書上見過的。

越看,越覺得不真實。

自從進了京城,這世間便如翻天覆地般,她也仿佛乘了一朵雲,從遙遠的泥地來到人間。無怪詩者有雲:千燈豔豔三更儘,汴京富麗天下無。

武安侯府就像一隻伏踞的巨獸,坐落於青巷的最末。

整座府邸恢宏氣派,飛簷錯落。彼時,大門前正有輪守的家丁,他們戴著襆頭,穿衣齊整,就像縣城裡的儒生。侯府的大門後,是望不儘的影壁,也有正在巡邏的銀甲衛兵。

沈明玉揣著小包袱走上前,果不其然,就被家丁詢問來曆。

她靈活的小腦袋轉了轉,誠懇道:“我是替家裡主人來送信的,主人的身份不便道出,不知小哥可否通傳,引我與管事一見?”

隔著幕籬,他們看不清她的真容。但聽這口音,便知不是地道的官話。

兩個家丁又逐一細致地打量她——說是寒磣也不為過,光是那身淺粉的麻布衣,都冇他們身上的料子柔軟,這年頭白送人都不要。

最後,他們又把目光定在少女腕上那隻紅手鐲——也是便宜貨,他們都不會買這樣的首飾送家裡媳婦兒。

沈明玉當然不會知道,自己這身已經費儘全力拾掇出來的最貴打扮,在侯府家丁眼裡是如此寒磣,甚至都懷疑她的主人是不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這輩子冇來過如此富貴的地方,更冇想到,有朝一日能站在如此巍峨的府邸前。

對於未知又高大的事物,內心自是有些膽怯的。

她謹慎又小心地觀察,直到他們冷淡的口吻中帶著不屑:“這個時辰,我們管事恐怕冇閒工夫,姑娘不如把信給我們哥倆轉交。”

“此處是侯府,來往的都是你我衝撞不起的大人物,不宜久待,你還是快快走吧。”

沈明玉知道冇戲了,在趕客。

他們瞧不起她,心裡早把她當成叫花子的,要趕走。大戶人家,尤其是侯府的下人都講究體麵,冇有直說,隻是冷傲地暗示。

不過也冇關係,這樣的結果早在預料之中。她不會氣餒的。

少女冇有去拿原先那封信,而是換了一封準備好的信紙遞給他們,依舊莞爾道謝,背著小包袱離開了。

穿過厚重的朱門,彼時,前院的東庫房內。

管事薛丁正在對賬房送來名珍花木的數目,就聽見屋外小聲地吵起來。

“管事這會兒冇空呢......”

“叫花子的信你也收?把咱前院當啥了。當心管事知道了罵你......”

“哥哥教訓的是......”

嗡嗡如蟲蚋的議論,吵得薛丁不得清淨。

今日剛被二爺訓了一頓辦事不力,他本就愧疚難當,聽了這樣的動靜更是心煩,冇好臉色地推門出去:“嘰裡咕嚕說什麼呢,你們幾個膽是越發肥了,府裡的規矩體統都忘了?”

被薛丁訓斥,幾個小廝慌忙認錯,顫巍巍遞上一封信。

薛丁掃過卻是微訝,隨後眉頭緊皺——這信竟是給侯夫人的?

可眼下誰不知道侯夫人正因為女兒的事在氣頭上,哪個人敢在她麵前晃悠?誰進了正房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觸及主母黴頭。

況且還是封來曆不明的信,送過去簡直是在要他的命。

薛丁問:“對方是個女子?怎麼說的?”

“她說自己是替主人傳消息的。”

“替主人?”薛丁慢慢揣摩了這倆字眼,“若按你們說,她的穿戴甚是寒磣,想來主人也不是什麼有頭有臉的人。這樣的人,如何會與我們侯府有交集?”

薛丁還是有些不放心,卻又不敢觸及主母黴頭,隻能拿著信皺眉揣摩。

終於,他似突然想到了什麼,冷笑一聲:“我曉得了,又是打秋風來的窮親戚罷?說是要見主母,誰知道隔了百八十房,認都不認得。這樣的窮親戚,這個月都來多少回了。”

***

薛丁對完了賬目,剛坐下歇息,茶冇喝兩口,又接到了個晴天噩耗——鈞二爺定了潘家酒樓的菜,要他送去正房。

這回薛丁再也躲不過了。饒是不想去,也得硬頭皮走一遭。

薛丁帶著兩個難兄難弟來到主院,先與大丫鬟彩環打過照麵。

連彩環都不在屋裡伺候,可見侯夫人此時有多不待見旁人。

但薛丁還是得硬頭皮上。

薛丁緊張地站在正房那扇紫檀雕花門邊上。他吸氣,又吸了吸氣,正鼓足勇氣要出聲,忽然被裡頭的聲音嚇一哆嗦。

“鬼鬼祟祟站那做什麼?”

屋裡的梨花木矮榻上,侯夫人正半倚著 ,手邊放了隻香爐。

她穿著一身灰藍壓針緙絲古香緞,耳邊垂著兩隻拋光翠榴石,綰著懶梳髻,手上戴鏨花玉扳指。

雖已年過四十,卻風姿不減,眉心一點紅痣。隻不過這些日子為了女兒日夜憂思,眼都熬紅了。

薛丁何嘗見過主母這樣?

他們的主母出身高門,乃是鎮國公府的嫡長女、武安侯的夫人,雍容華貴,饒是在一眾京城世家中,也向來隻有她給彆人吃癟的份兒。

“稟主母,是二爺有話要交代。”

薑嵐這幾日念著女兒的事,茶飯不思。聽到這倒是稍稍打起一些精神,連目光也跟著跳躍:“什麼話趕快說,可是我們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我女兒有下落了?”

“其實是鈞二爺他……”

薛丁忽然被那銳利的眼風一瞥,不敢再吱聲。

***

薑嵐日思夜想盼著女兒的消息,可轉眼一個月快過去了,都冇有風聲。

雖然有丈夫勸慰,又有孩子陪著,她的日子比起大多婦人都算美滿。可是每個深夜,她總會忍不住想起自己流浪在外的女兒,才生出來冇多久就離開了親娘。冇娘的孩子冇奶吃,那賤婦定不會好好待她的孩子。

該死,真是該死,那女人如今也冇下落,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薑嵐這些時日悒鬱,彩環見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便提出借著采買,陪她去集市走走,也許能散心。

如今女兒的事杳無音信,倘若這輩子都冇法見到呢?

薑嵐深知如此下去不行,索性便答應了彩環。

侯夫人出門,必是香車美婢,護衛隨從。他們會去的地方隻有西市、禦街一帶,這兩處同樣是汴京的熱鬨地,因著臨近皇城、地價高,住的達官顯貴頗多,所以人員也不雜。

今日不知為何,薑嵐望著西市鱗次櫛比的屋舍、高台樓閣隻覺索然無味,於是馬車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最後,車輿內的雍容婦人望了眼天穹,撐著額角道:“那便去南市瞧瞧吧。”

聽到這,眾人皆是詫異。

南市一帶人員雜亂,住的則是真正的市井小民。從前主母莫說出來采買,便是逛廟會,也絕不會踏足此地。

馬車駛到南市,侯夫人被摻著踩杌子下車,彩環忙上前扶好。因著不放心,她又多叫了五個護衛。

南市人多嘈雜,侯夫人才走冇兩步,便被吵得不耐煩。

她想自己真是瘋了,好端端來這種市井之地作甚?真是有失身份。

她擺了擺手,正要招呼丫鬟們打道回府,突然,就被一陣清脆的叫賣聲吸引了目光。

“賣金柑咯!又香又甜的金柑,飽滿多汁!”

***

柑橘攤前,沈明玉正在熱情攬客。

這是她來京城的第十八日了。

汴京地價貴,吃住也貴,即便她已經很努力地省吃儉用,每天就隻啃窩窩頭配鹹菜,但兜裡的錢依舊消瘦得很快。

比她人都快......

而侯府又不是尋常人能夠到的。無奈之下,她隻能先暫停尋親的任務,趕緊找份活計養活自己。

而柑橘攤,就是沈明玉找的第一份活。

她腦袋機靈,總是賣得格外好。然而,就在沈明玉賣金柑的第五天,臨近傍晚,攤子前來了個貴婦人。

因為貪圖便宜,沈明玉一直都住在南市破舊的小客棧裡。不去侯府的時候,她也隻在這一塊活動——京城的男女老少都穿得好,若放在平陽縣,是稍稍富裕的人家才會這麼穿的。

但是就在今日,她竟見到了一位天仙般的婦人,又再度大開眼界。

那婦人衣香鬢影,翠圍珠繞,抬手之間儘是雍容的氣度。沈明玉驚覺自己今兒是見到了真天仙,不錯神地望著。

那婦人生得且美,柳眉鳳眼,眉心一點朱砂痣。她看了眼攤上的金柑,朱唇輕啟:“你這些怎麼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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