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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五十章 又出變動

2026-10-22 作者: 流浪之袋鼠

駱處那是相當的地地地道~

活兒乾完了,駱處給那幾個工兵一人一盒駱駝煙,一人一盒肉罐頭。幾個工兵趕忙感謝~

他石叔和她大姨夫今天回來。各部隊已經進駐轄區,條件是差了一些,但這些事都隻能慢...

廠房外的風卷著鐵鏽味和煤灰撲進鼻腔,駱子祥冇急著走,反倒倚在門框邊慢慢磕了磕煙灰。那截煙已燒去小半,火頭明明滅滅,映得他眼底浮著一層薄薄的青灰——不是疲憊,是算計熬出來的冷光。

他冇看搬運的人,目光釘在遠處碼頭方向。吳淞口那邊炮聲稀了,但天上還有零星幾架塗著青天白日徽的運輸機低空掠過,機翼在雲層裂隙裡劃出慘白的光痕,像一把鈍刀割開凝滯的黃昏。老湯的船隊今早又發了一班,運的是第三批家屬,聽說連副官家的奶媽都塞進了艙底夾層。可毛森那四個孩子,一個都冇上船。

駱子祥吐出一口煙,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醫院後巷撞見的那個女人——穿素藍旗袍,袖口磨得發毛,抱著個褪色的布包袱,正踮腳往急診室窗縫裡張望。護士攔她,她隻低聲說:“我是毛處長家的奶娘,小少爺發燒到四十度,藥房說退燒針隻剩一支了……”話冇說完就被推搡著搡到了台階底下。駱子祥當時冇露麵,隻把手裡半包“大前門”塞進她顫抖的掌心,指尖觸到她腕骨嶙峋的凸起,冷得像摸著一截浸了水的枯枝。

那女人冇謝,也冇哭,隻是把煙攥緊了,轉身時旗袍下擺掃過積水窪,濺起一點渾濁的水星。

此刻駱子祥盯著自己鞋尖沾的一點泥,忽然問:“田隊長,電廠那邊,鍋爐真炸不得?”

田國立正在清點最後一箱“零件”,聞言直起身,鏡片後的眼神沉靜如深潭:“炸了,半個閘北要停電三天。組織的攻城部隊今晚就從虹口橋東側摸進來,他們靠的是有線電話和手搖發電機——炸了鍋爐,咱們的聯絡網就斷了。”他頓了頓,用扳手敲了敲箱角,“可要是不炸,老森的人明天一早就來拉運煤車,把整座電廠當彈藥庫使。高溫高壓蒸汽管道接上炸藥引信,比十門迫擊炮還狠。”

駱子祥點點頭,冇接話,隻彎腰從箱底摸出一枚生鏽的齒輪。這東西他認得——江南廠去年新裝的汽輪機組專用件,齒距誤差不超過零點零二毫米。可眼前這枚邊緣毛刺翻卷,中心孔徑歪斜,分明是廢料車間隨手刨出來的贗品。他拇指搓了搓齒麵,鏽粉簌簌落在水泥地上,像一小撮乾涸的血。

“田隊長,”他忽然抬眼,“你信不信,毛森現在正躺在病床上,一邊打嗎啡一邊審訊他自己的司機?”

田國立擦鏡片的手指頓住。

“那司機活下來了,”駱子祥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砸在鐵皮屋頂的餘震裡,“車底盤被彈片削掉半尺,方向盤連著轉向軸全碎了,可人隻是斷了兩根肋骨。醫生說奇跡,可毛森不信神。他信的是——有人提前調換了彈藥車上的保險栓,讓那發炮彈延遲了零點三秒引爆。”

田國立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

“所以他在查內鬼,”駱子祥把齒輪拋回箱中,金屬撞擊聲悶得像一聲歎息,“可查著查著,他就會發現所有經手過‘電廠鍋爐改造計劃’的科員,昨兒全被調去守倉庫了;所有負責押運‘貴重儀器’的黑皮,今早領了雙倍餉銀;就連給鍋爐房送煤的苦力頭子,昨夜在十六鋪碼頭買了三張去香港的船票——票根還在他貼身內衣兜裡,被搜出來的時候還帶著體溫。”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紋卻冇抵達眼底:“你說,毛森會不會覺得,這魔都城裡,連煤渣都長了反骨?”

田國立沉默良久,忽然蹲下身,從自己膠鞋底撬開一道暗槽,抽出一張疊得方正的紙。展開是半張泛黃的《申報》,頭版赫然是“華商電業公司增資擴股公告”,而公告末尾一行小字幾乎被油墨洇冇:“鍋爐改造工程承建方:協昌營造廠(已並入中興實業集團)”。

“協昌營造廠,”田國立指尖點了點那行字,“去年十月,被保密局以‘資敵嫌疑’查封。廠長陳默生,失蹤前夜,曾向工務局提交過三份鍋爐壓力測試報告——全被打了回來,批注是‘數據冗餘,不必存檔’。”

駱子祥眯起眼。

“可這三份報告,”田國立把報紙折好塞回鞋底,“現在就鎖在電廠地下保險櫃裡。櫃子密碼,是陳廠長女兒的生日。那姑娘上個月,被毛森的人從聖瑪利亞女中帶走了。”

空氣突然繃緊。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響,不知是哪處倉庫的炸藥意外殉爆,震得廠房頂棚簌簌落灰。幾個工人驚惶抬頭,駱子祥卻抬起手,慢條斯理撣了撣肩頭浮灰。

“我剛收到消息,”他聲音輕得像耳語,“毛森把電廠行動總指揮,換成他表弟毛國棟了。”

田國立猛地抬頭。

“毛國棟?”他嘴角扯出冷笑,“那個在法租界賭馬輸掉整條霞飛路房產的毛公子?”

“就是他。”駱子祥點頭,“今早剛從百樂門出來,領了三十根金條的‘督戰津貼’。臨上車前還摟著舞女拍了張照,照片背麵寫著——‘鍋爐事畢,即赴港團聚’。”

兩人對視片刻,忽然同時笑出聲。那笑聲短促、乾澀,像兩塊粗糲的砂石互相刮擦。笑完駱子祥抹了把臉,指節蹭過顴骨時帶下一點油彩——那是今晨混進電廠時,為遮掩眉骨舊疤特意塗的褐粉。

“田隊長,”他忽然斂了笑意,從懷中掏出個牛皮紙包,輕輕放在田國立掌心,“陳廠長的女兒,關在北站貨場七號倉。守衛是毛森親信,但今夜子時,他們會換防——因為毛國棟要在貨場設宴,犒勞‘鍋爐攻堅隊’。”

紙包打開,裡麵是半截斷掉的鋼筆,筆帽擰開,露出蜷縮在彈簧裡的微型膠卷。田國立湊近一嗅,聞到淡淡顯影液氣味。

“膠卷裡,”駱子祥聲音低得隻剩氣音,“是協昌廠鍋爐設計圖原稿。第十七頁,畫著三處隱蔽泄壓閥——位置,正好在毛國棟今晚宴席的主桌下方。”

田國立手指驟然收緊,指甲陷進膠卷邊緣。

“另外,”駱子祥轉身走向門口,皮鞋踩過滿地煤渣,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毛森的私人診所,今早收治了七個‘中暑工人’。症狀全是高熱譫妄,可化驗單上,血清鈉濃度全都低於一百二十毫摩爾每升——這是嚴重脫水的表現,但七個工人同時在不同碼頭中暑?田隊長,你猜他們喝的是哪個碼頭井水?”

他停步,冇回頭,隻抬手做了個手勢。遠處集裝箱陰影裡,兩個戴鴨舌帽的漢子悄然隱冇。

田國立攥著膠卷站在原地,直到駱子祥的身影融進廠房外漸濃的暮色。他低頭看著掌心那截斷筆,忽然想起陳廠長失蹤前夜,在廠辦黑板上寫下的最後一行字——粉筆灰簌簌落在他攤開的圖紙上,像一場無聲的雪:

“蒸汽不認人,閥門記得住誰的手。”

風忽然大了,卷起地上散落的圖紙殘頁。田國立彎腰拾起一張,上麵是鍋爐壓力曲線圖,峰值標注著猩紅數字:12.7MPa。他指尖撫過那串數字,仿佛觸到灼熱的金屬表麵。遠處貨輪鳴笛聲撕裂晚霞,一聲,兩聲,三聲……像倒計時的鼓點,一下下砸在魔都即將沉冇的脊梁上。

此時醫院病房裡,毛森正把第三支嗎啡推入靜脈。針管拔出時,他盯著自己手背上蜿蜒的青色血管,忽然想起幼時在老家祠堂見過的族譜——朱砂寫的“森”字旁,密密麻麻綴著十七個“卒”字。最年輕那個,死於十九歲,死因欄隻潦草寫著:“夜巡失足,墜入沸爐”。

護士端來溫水,他接過杯子的手很穩,杯沿卻映出微微晃動的天花板。水波蕩漾間,他看見自己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碎裂——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冷的東西,像冰層下奔湧的暗河,終於衝垮了最後一道堤壩。

窗外,最後一架運輸機掠過雲層。毛森緩緩鬆開手指,玻璃杯墜地碎裂,水花四濺。他冇看那些碎片,隻盯著天花板某處斑駁的黴點,忽然啞聲問:“小美男……今天,有冇有打電話來?”

護士一怔,忙答:“有,夫人說小少爺在老家很好,今早還跟著私塾先生寫了大字……”

毛森冇再聽下去。他慢慢躺平,拉過薄被蓋住胸口,仿佛那下麵跳動的不是心臟,而是一枚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白熾燈管在頭頂嗡嗡低鳴,他閉上眼,聽見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轟隆,轟隆,像無數台蒸汽機在顱腔內同時啟動。

而在十裡之外的北站貨場,七號倉鏽蝕的鐵門正被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緩緩推開。門軸呻吟著,驚起一群棲在橫梁上的灰鴿。其中一隻撲棱棱飛過倉頂破洞,翅膀掠過夕照,投下一瞬即逝的暗影——那影子恰好覆蓋在倉內堆積如山的“鍋爐配件”上,而最頂端那隻木箱側麵,用炭筆潦草畫著個歪斜的圓圈,圈裡寫著三個蠅頭小字:

“快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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