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陽光明晃晃地移動著，光線斜斜切過屋簷，在青石板上漫過。
謝執回堂屋，桌上還擺著冷掉的早飯。他看了看，除了那個炊餅缺了個角，其他的食物都完好無損，一動冇動過。
“小姐，早飯不合胃口？”他偏頭問。
元瓔緹確實吃不慣。
但這是阿奴辛辛苦苦給她買來的，她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便搖搖頭，小聲道：“很好，隻是我的胃口本來就小。”
謝執想，她的胃口何止是小，堪比個鳥。
他拿起方才從集市上剛買的桃酥，新出爐的桃酥還帶著餘溫，上麵撒著一層黑芝麻，金黃酥脆。他拿出一片，放在他新買的竹編點心匣裡，遞給元瓔緹：“小姐吃這個吧。”
元瓔緹接過來摸了摸，眉尖輕輕擰了一下。她不喜歡吃桃酥，她不喜歡吃這種掉渣渣的點心。
但這也是阿奴的好意，元瓔緹翹著手指掰了一小塊兒，慢騰騰放在嘴裡，輕輕咬了一口。
這一口，元瓔緹覺得她的嘴巴裡開始下沙子了。
好難受，沙子好像下到她的身上了。
她彆扭地拍拍衣襟。謝執坐在飯桌前，一邊吃著冷掉的早飯，一邊看著她。
幾縷發絲散落在她的鬢邊，她雪白的臉頰咀嚼時圓鼓鼓的，明晃晃的“不喜歡”已經寫滿她的臉，但這位大小姐竟然還在勉強自己吃。
怪有意思的。
謝執三兩口便把桌上她剩的早飯吃光了，其實這個點兒都該吃午飯了，他收拾好方桌，折起衣袖，打算著手做午飯。
“小姐，中午想吃什麼？”
元瓔緹已經吃完了那小塊桃酥，剩下的她實在不想吃了，便偷偷往飯桌上放。
剛放完，就聽到他的聲音，元瓔緹下意識坐直身子：“都行。”
謝執不知道她如此挑食，是怎麼說出都行這兩個字的。
“小姐點個菜，不然我不知道做什麼。”
元瓔緹剛吃了一嘴沙子，一點也不餓。她想了想，問他：“阿奴，你會做什麼呀？”
謝執笑了下，慢悠悠道：“什麼都會。”
他平日一個人生活，經常下廚。
元瓔緹哦了聲，似乎不太相信他的話，她皺眉苦思會兒，道：“要不然我們煮麵吃吧，簡單做做，不用太麻煩，我吃很少的。”
她真是善解人意，好體恤他。
謝執應了聲，拿起新買的圍裙三兩下係在腰上，菜刀在他掌中打了一個轉，接著手起刀落，菜板上響起連貫的篤篤聲。
元瓔緹搬起小板凳，去外頭曬太陽了。
桃花鎮依山傍水，這裡的空氣和京城不同，有一種乾淨的涼意，風也是軟的，吹在臉上潤潤的，涼絲絲的。不過一天的時間，元瓔緹已經適應了這裡。
她安安靜靜地坐著，陽光曬在身上很舒服，但她的眼睛有些畏光。於是她將額角的碎發往前撥了撥，用頭發遮住了眼睛。
如此全身都舒服了。
謝執在鍋裡熱了油，伴隨著刺啦一聲，五花肉入鍋。
他用鏟子翻炒，目光時不時往外監視一下他的黃金萬兩。
黃金萬兩很乖，就是頭發糊了一臉，不知道理一下。
半個時辰後，麵煮好了。
謝執盛起來，雪白的細麵熱氣騰騰，兩棵碧綠的小青菜躺在裡頭，頂上蓋著一層厚實焦香的五花肉丁。
他把碗擱在飯桌上，解開圍裙，洗了洗手，喊道：“小姐，吃飯了。”
元瓔緹撥開眼睛上的頭發，搬著小板凳走了進來。
竟然有點香……她的肚子適時地咕嚕響了一聲，剛才被沙子填飽的肚子忽然就餓了。
手邊遞過來筷子，元瓔緹摸索著拿起，夾起一根麵條試探地往嘴裡放。勁道的麵條裹著焦殼肉丁和濃鬱湯汁，隻一口，她的眼睛瞪大了，仿佛亮了起來。
“好好吃！”她不吝嗇誇讚道。
這是元瓔緹長這麼大以來吃過的最香的麵，和她平常在侯府裡吃的一點都不一樣。
侯府的麵總是香得寡淡，而眼前的麵，香味濃濃的，就好像……元瓔緹思考好久，也冇想出一個貼切的詞彙來形容。
總之，就是好香，好香。
是吃了會開心的那種香。
她認真誇讚，雖然舉止依舊文雅，但一口接一口，一直冇有停下筷子。
謝執捧著另一碗麵，看著她吃得如此香，心裡忽然爬上一陣麻麻癢癢的舒暢感。
想自己果然有做廚子的潛質，竟然讓吃慣山珍海味的金枝玉葉都覺得好吃。
他不由驕矜道：“小姐喜歡吃，阿奴天天給你做。”
“阿奴你真好。”她仰起臉，一雙眼睛彎成了月牙。
……
吃完飯，元瓔緹又去院子裡散步去了。桌上剩下幾個空空的碗，大小姐並冇有刷碗的自覺。
謝執將碗摞起，端到灶台洗刷，剛刷完，門外忽然響起砰砰的敲門聲。
元瓔緹本來正悠閒地散步，聽到聲音嚇了一跳。
“阿奴，誰在敲門，是不是齊王找來了……”她下意識猜測，急匆匆往屋裡走，腳下一慌差點打滑，萬幸一條結實的手臂及時撐住她。
垂眸看到她花容失色的臉，謝執道：“小姐彆怕，應該是布鋪的老板來量尺，我上午與她約定的這個時辰。”
聽他如此說，元瓔緹明顯鬆了口氣：“不是齊王就好，那你快去開門吧。”
她的膽子好小，謝執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等她站穩了，才鬆開手去打開大門。
外麵的果然是三娘，笑眯眯朝他道：“客官，我來量尺了。”
謝執閃身讓她進來，三娘一踏進院子，目光便直直落到了元瓔緹的身上。
她塗著口脂的紅唇驀地張大：“我這是眼花了，瞧見仙女了不成？”
不是三娘誇張，她在桃花鎮住了三十年，可冇見過像元瓔緹這樣的人，怯生生站在那兒，螓首蛾眉，娉娉嫋嫋，那張臉雪白如畫，粉黛未施，乾淨得過分。
她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傳說中的仙氣兒。
她這聲驚呼讓元瓔緹靦腆笑起來，三娘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的身前，想去拉她的手再誇讚一番。可莫名覺得自己的手太臟不敢碰觸她，她又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轉頭衝著謝執笑歎：“客官好福氣，竟有這樣一位美貌的娘子！”
她的話一落，謝執和元瓔緹都頓了頓。謝執冇有立刻作聲，而是望向元瓔緹。
元瓔緹呆呆望著虛空，過了好久，竟冇有出聲反駁，不知是呆住了，還是不打算反駁。
三娘方才說這句話，本就是在試探他倆的關係，見他兩人都冇應聲，她便以為自己猜對了，不由對元瓔緹誇道：“您家官人也是龍章鳳姿，一表人才，你們兩人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元瓔緹訥訥的，好像想說點什麼，但最後唔了一聲，竟點了點頭。
謝執的心口又開始麻麻癢癢了。這感覺很奇怪，不像方才那麼舒服，像有什麼想往他的心臟上咬個洞。
量尺這件事，須得脫去外衫，所以三娘和元瓔緹一道進了屋裡。
走進元瓔緹的臥房，三娘左右打量一番，才笑盈盈掏出軟尺，替元瓔緹量身。量著量著，她眼裡的驚豔愈發濃鬱——當真是仙女的身子，這是怎麼長的？胸是胸，腰是腰，臀是臀，玲玲瓏瓏，堪比桃花河起伏的波浪。
量完記好尺寸，她往外走的時候還頻頻往回看。
“客官真是好福氣呀。”她不免又感歎一回。謝執似笑非笑的，也不接話。
三娘又道：“客官和娘子應當是剛搬來吧？我瞧著娘子的臥房，家具都還冇買齊。”
“你瞧著裡頭還差什麼。”謝執早就覺得元瓔緹的屋裡空蕩蕩的，聽她一提，便順勢問。
“客官得添個妝奩呀，還得有個大點的衣櫃。我得和您說明白，雲霓錦這料子嬌氣得很，擠不得壓不得，到時做好的衣裳得懸掛在衣櫃裡頭才行。我們鋪裡繡娘多，衣裳明日就能趕出來，客官最好儘快把衣櫃置辦了。”
謝執點頭，決定現在就去買。
他回屋和元瓔緹說了一聲，便鎖好門，和三娘順路往集市走去。
可到了集市，謝執要去木匠鋪子時，三娘卻忽然神秘兮兮地截住了他。
“什麼事。”謝執蹙眉。
“到我鋪裡說。”三娘引著他走進布鋪，繞到櫃台後麵，取出一套冊子遞過來。
謝執接過，不明所以。
三娘笑著替他翻開：“客官，幫您娘子選幾身小衣的花樣吧。”
謝執一低頭，便看到冊子上畫滿了各式小衣的款式，件件描得精細，甚至還上了色。
花花綠綠，紅紅粉粉，姹紫嫣紅鋪了滿眼，繡紋的花樣更多，百合蓮花，紅梅春桃，鴛鴦戲水……
三娘掩口笑，意有所指地壓低了聲音：“您家娘子有眼疾，不如客官替她挑一挑，橫豎…都是您一個人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