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烈如桃花
王衝是在第二天才知道這件事兒,他雖然知道自己下的命令微微有了滯後性,卻也冇打算改。
他現在已經不需要有人幫自己探索神殿了,但卻突然就覺得慶凡這個人“很好玩”,野心家,還是上不得台麵的野心家,...
那神殿撞破虛空而來,非金非玉,非石非木,通體渾然如一,卻似由無數破碎星屑熔鑄而成,簷角翹起處,垂落九道紫氣如龍,每一道紫氣之中,皆浮沉著微縮山河、奔湧江海、咆哮雷雲、崩塌城池之象。殿門未啟,已有灼灼金光自門縫中迸射而出,照得王衝眉心刺痛,丹田翻騰,四肢百骸如被千針攢刺,又似有萬鈞重錘在骨髓深處一下下夯擊。
他強自穩住心神,內視己身——真氣如沸,筋絡似燃,三十六處大穴儘數鼓脹欲裂,尤其膻中、氣海、命門三處,竟隱隱透出赤銅色光暈,與岩戩所獻古銅刀的色澤如出一轍!更奇者,橫霄八法所修九大心法,此刻竟在體內自發輪轉:嘯海龍於左腎盤旋,丹焰鶴自右肺升騰,青琅獅踞於肝膽之間,穿風猿躍於脊椎如電,玄柳蛇纏繞任脈遊走,朱霞鯉擺尾於丹田水府,風露蟬振翅於泥丸宮頂……九氣相激,非但未致衝突,反似引動地火風水四象初開,周身毛孔中蒸騰起淡青色霧氣,霧氣之中,隱約浮現金鐵交鳴、浪湧潮崩、烈焰焚天、鬆濤裂穀之聲!
“不是懲罰……是接引?!”王衝心頭劇震,猛然憶起穿越之初,曾在識海深處瞥見一卷殘破竹簡,上書四字——“九黎司命”。彼時隻當幻覺,未曾深究,如今神殿垂光,九氣共鳴,竟與竹簡中殘存印記分毫不差!他雙目圓睜,凝望那殿門縫隙中迸射的金光,忽見金光裡浮動一行古篆,字字如釘,直入神魂:
【甲子年·庚午月·壬戌日·寅時三刻,九黎遺脈,應劫而醒。】
王衝渾身一顫,指尖驟然沁出血珠——此乃氣血不受控外溢之兆!他自入此界以來,肉身早已淬煉至凡俗極致,尋常刀劍難傷分毫,何曾有過如此失控?可那血珠方離指尖,竟不墜地,反懸於半空,化作九點赤星,依次排開,恰合橫霄八法九心法方位,其中一點稍黯,正是尚未習練的第九心法“玄柳蛇”所對應之位!
就在此時,神殿轟然震顫,殿門豁然洞開!
門內並非殿堂樓閣,而是一片混沌虛無,唯中央懸著一口青銅巨鼎,鼎腹銘文斑駁,依稀可辨“禹跡”二字。鼎口朝天,內裡卻無煙火,隻有一泓墨色水光,水光倒映的,赫然是徐州下邳城廓!更令王衝頭皮發麻的是——水光中,下邳城西三十裡外,一片荒蕪丘陵之上,正緩緩浮起一座殘破石碑,碑身斷裂,唯餘半截,上刻三字,筆鋒淩厲如刀劈斧鑿:
【斬蛟台】
“斬蛟台……”王衝喃喃出口,腦中電光石火閃過周侗所授《五棒十三槍》總綱末頁一句批注:“青龍十三式,原為鎮壓淮泗水脈所創,昔年周氏先祖,曾於斬蛟台前,以棒代劍,斷其逆鱗……”
他猛地抬頭,目光穿透神殿虛影,直刺西南方天際——那裡,雲層正詭異地翻湧成漩渦狀,漩渦中心,隱約有鱗光一閃!
幾乎就在同一瞬,下邳城外順風軍大營轅門處,傳來一聲淒厲長嘶!一匹剛從淮南購入的烏騅戰馬,突然人立而起,雙目赤紅如血,頸項青筋暴突,竟生生掙斷韁繩,朝著西南方狂奔而去!沿途將士驚呼攔阻,那馬卻如瘋魔附體,撞翻兩輛糧車、踏碎三麵盾牌,蹄下濺起的泥點竟泛著幽藍微光,所過之處,地麵寸草儘枯,焦黑如炭!
王衝身形一閃,已掠出靜室,足尖在廊柱上輕點三次,人如鷹隼撲向西南方向。他未帶兵刃,隻將岩戩所獻三尖兩刃刀橫握於臂彎——此刀雖非神兵,卻因曾浸染伏魔金丸真氣,對異力感應最是敏銳。果然,刀尖甫一指向丘陵方向,便劇烈震顫,嗡嗡作響,刃口寒光暴漲三尺,映得王衝半邊臉頰森然雪白。
三裡之地,瞬息即至。
丘陵坡底,那匹烏騅馬已癱倒在地,口鼻溢出墨綠色涎液,四蹄抽搐,眼珠暴凸,卻死死盯著前方——丘陵頂端,那半截“斬蛟台”石碑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背對王衝,披一件褪色黃袍,袍角破損處露出內襯粗麻布,腰間懸一隻癟癟的布囊,肩頭斜倚一根磨得油亮的烏木杖。他正俯身,用烏木杖尖端,在碑座龜裂的紋路裡,小心翼翼刮下些灰白色粉末,置於掌心,湊近鼻端輕嗅。
王衝腳步一頓,瞳孔驟縮。
此人身上,竟無一絲真氣波動!仿佛一具尋常老農軀殼,連呼吸都微弱得近乎停滯。可偏偏就是這具軀殼,立在斬蛟台畔,竟讓整座丘陵的天地元氣凝滯如膠,連風都繞道而行!王衝甚至感到,自己體內奔湧的九大心法真氣,在靠近此人三十步內,竟隱隱生出臣服之意,如同百川朝海,萬流歸宗!
“前輩。”王衝抱拳,聲音沉穩,卻暗運嘯海龍心法護住心脈——此乃防備對方言語中藏有精神秘術。
那人聞聲,緩緩直起身,動作遲緩如朽木轉動。他未回頭,隻將掌中灰粉輕輕一吹,粉末飄散,竟在空中凝而不散,聚成一條細長灰線,遙遙指向王衝腳下三步之地。
“腳莫踏灰線。”聲音沙啞乾澀,像砂紙磨過枯骨,“踩了,你那九條小蛇,就得先蛻一層皮。”
王衝目光微凜。對方一眼看穿橫霄八法九心法本質,更以“小蛇”喻之,顯然深諳此界武道本源!他不動聲色,右足微抬,避開那道灰線,沉聲道:“晚輩王衝,敢問前輩尊號?”
那人終於側過半張臉。
皺紋縱橫如刀刻,左眼渾濁泛黃,右眼卻清亮如少年,瞳仁深處,竟有細小金鱗流轉!他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烏木杖輕輕點地,杖尖觸處,地麵無聲裂開一道寸許縫隙,縫隙中,一縷幽藍火焰倏然騰起,火苗搖曳,竟映出王衝身後百裡之外,順風軍大營糧倉失火的幻影!
“火不是我點的。”老人開口,聲音依舊乾澀,“但火種,是你帶進來的。”
王衝心頭一沉。順風軍糧倉守備森嚴,更有三名精通水係奇術的軍士日夜巡防,絕不可能無故起火!他眼神銳利如刀:“前輩所言何意?”
老人不答,隻將烏木杖抬起,杖尖直指王衝心口:“你體內,有禹息。”
王衝渾身汗毛倒豎!禹息——傳說中大禹治水時,引九鼎鎮壓洪荒水脈所遺之先天真息,早已隨夏商周更迭湮滅於曆史塵埃!此界武學,皆以“氣”為基,從未聽聞“息”之一說!他下意識按住胸口,那裡,古銅刀贈予的灼熱感正與體內九大心法真氣激烈衝撞,發出擂鼓般的悶響。
“你修的刀法,心法,皆是‘形’。”老人枯瘦的手指忽然屈起,彈向虛空,指尖迸出一點金芒,金芒落地,竟化作一枚半寸長的青銅魚符,魚符雙目嵌著米粒大小的幽藍火種,“而禹息,是‘根’。形可奪,根不可斷。你今日所見神殿,非罰,亦非賞,是‘認主’。”
王衝盯著那枚魚符,呼吸微滯。魚符造型古拙,與他識海中殘破竹簡邊緣紋樣完全吻合!他強行壓下翻騰氣血,低聲道:“前輩既知禹息,可知九黎三術下落?”
老人眼中金鱗驟然一盛,隨即黯淡下去,仿佛耗儘所有力氣。他佝僂著背,轉身欲走,烏木杖點地,留下一個幽藍火印,火印中,隱約可見九道人影盤坐,各持不同兵刃,姿態猙獰,似在合力鎮壓某物。
“九黎三術?”老人腳步一頓,枯啞笑聲在丘陵間回蕩,竟震得遠處幾株老鬆簌簌落葉,“那三冊殘卷,早被你們這些後輩,燒成了灰,埋進了墳……”他忽然咳嗽起來,咳聲撕心裂肺,每咳一聲,地上幽藍火印便黯淡一分,待咳聲止歇,火印已化作一縷青煙,嫋嫋散入西風。
王衝欲追問,老人身影卻如霧氣般開始消散,黃袍、烏木杖、甚至那半截斬蛟台石碑,皆在青煙中變得透明。唯餘最後一句飄渺話語,如冰錐刺入耳膜:
“記住了,王衝——蛟未斬,台未毀,息未歸。你身上,還欠著一條命。”
話音落,人影儘消。
王衝獨立丘陵,風卷殘雲,唯餘滿目蒼茫。他低頭,看向腳下——方才老人立身之處,泥土焦黑,寸草不生,唯有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鱗片,在夕陽餘暉下,泛著冷硬幽光。
他彎腰拾起鱗片,指尖觸到的一瞬,識海轟然炸開!
無數破碎畫麵洶湧灌入:滔天濁浪中,一柄巨斧劈開深淵;青銅巨鼎傾覆,墨色水光倒映出九顆星辰墜地;無數身披獸皮、麵繪圖騰的戰士,高舉殘破兵刃,向蒼穹發出不屈咆哮……最後定格在一柄斷劍之上——劍身銘文清晰如刻:“斷嶽”。
王衝踉蹌後退一步,喉頭腥甜翻湧,竟嘔出一口赤金色鮮血!鮮血落地,竟未滲入泥土,反而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終聚攏成三個古篆:
【斷嶽劍】
他抹去唇邊血跡,望向西南方——那裡,雲層漩渦已然散去,但一股沉鬱壓抑的氣息,卻如鉛雲般壓在徐州上空,久久不散。順風軍糧倉的大火,此刻想必已被撲滅,可那幽藍火種映照的幻影,絕非虛妄。
王衝攥緊青銅鱗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神殿接引,禹息認主,斬蛟台現,老人示警……一切線索,皆指向一個被掩埋千年的真相。而那個自稱“欠一條命”的老人,究竟是誰?是九黎餘裔?是禹王舊部?抑或……是當年參與鎮壓那場浩劫的叛徒?
他轉身,大步流星返回下邳。
暮色四合,城中燈火次第亮起。王衝卻未回府邸,徑直走向軍械庫。推開沉重鐵門,燭火搖曳中,數十口新鍛製的橫霄八法製式長刀整齊列於架上,刀身寒光凜冽。他取下最左側一口,拔刀出鞘,刀鋒映出他此刻麵容——眉宇間戾氣儘斂,唯餘磐石般的沉靜。
“岩戩!”王衝聲音不高,卻穿透庫房厚重牆壁。
片刻後,一身勁裝的岩戩疾步而入,單膝跪地:“師父!”
“傳令。”王衝將手中長刀插回刀鞘,刀鞘重重頓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回響,“踏風騎全員整備,三日內,我要看到他們馬不停蹄,馳騁於徐州每一寸山嶺丘壑之間。目標——尋‘斷嶽’。”
岩戩渾身一震,抬頭愕然:“斷嶽?師父是指……”
“斷嶽劍。”王衝目光如電,掃過庫房中每一口橫霄八法長刀,“不是找劍,是找‘斷嶽’之氣。此氣若現,必伴地裂、泉湧、林木逆生、禽獸避走——凡有異象之地,踏風騎須立旗標記,不得擅入,更不得驚擾。”
岩戩額頭沁出細汗,他聽懂了。師父要的不是一把劍,而是一個坐標,一個撬動整個徐州地脈的支點!他重重叩首:“弟子遵命!”
王衝不再言語,轉身走出庫房。夜風拂過麵頰,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硫磺氣息。他抬頭望天,北鬥七星悄然偏移半寸,其中天權星光芒微弱,竟似被什麼無形之物遮蔽。
回到靜室,王衝盤膝而坐,強迫自己摒棄雜念,引導九大心法真氣,緩緩彙向膻中穴。這一次,他不再抗拒那股灼熱感,反而主動敞開經脈,任由古銅刀的赤銅氣息與九大心法真氣瘋狂絞殺、熔煉。劇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他額角青筋暴跳,牙關緊咬至咯咯作響,卻始終不曾哼出一聲。
不知過了多久,膻中穴處,終於凝成一顆赤金色內丹,丹成刹那,室內燭火齊齊爆開九朵燈花,每一朵燈花之中,都映出一尊神祇虛影——嘯海龍、丹焰鶴、青琅獅……直至風露蟬!九大虛影齊聲長吟,聲震屋瓦,窗外梧桐樹上棲息的夜梟,竟紛紛振翅逃離,不敢久留。
王衝緩緩睜開眼,眸中金芒隱現,隨即收斂。他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那枚青銅鱗片。鱗片表麵,幽藍火種無聲燃燒,火光搖曳,映出他身後牆壁上——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一幅巨大壁畫。
壁畫以血為墨,勾勒出九座巍峨山峰,山峰之間,一條墨色巨蛟盤踞,蛟首被一柄斷劍死死釘入山腹,劍身銘文,赫然是三個淋漓大字:
【斷嶽劍】
王衝凝視壁畫,良久,緩緩抬手,指尖蘸取自己方才嘔出的赤金血液,在壁畫下方,添上一行小字:
“此劍未斷,蛟未死;此息未歸,台未毀。吾王衝,既承禹息,便代禹而執——斬!”
最後一筆落下,壁畫中墨蛟雙目驟然睜開,幽光如電,直刺王衝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