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傲嬌劍聖
顧清嵐的聲音依舊清冷,且平靜如水。
葉川眨巴了兩下眼睛,“那……我是怎麼醒的?”
“我以真力催動,將你驚醒。”
葉川頓時傻眼了。
這尼瑪……
什麼原理啊臥槽!
真力??
是不是不裝了,快要修仙了??
“呃……”
腦子宕機了片刻,葉川揉了揉眼睛,苦笑不已,“嵐姨要找我,為何不大大方方現身,清綰對嵐姨也甚是想念,何必如此……”
“休說廢話。”
“穿好衣衫,跟我來!”
說完,顧清嵐飄然轉身,走出了房門。
葉川愣了片刻,哭......
葉川擱下筷子,指尖在青瓷碗沿輕輕一叩,發出清越微響。他垂眸看著碗底殘餘的湯汁,熱氣早已散儘,隻餘一點油星浮在表麵,微微晃動。
“四皇子作亂……”他喃喃重複一遍,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滿室空氣陡然一滯。
雲清綰正倚在卓雅肩頭,聞言身子微僵,抬眼望來,眼中水光未乾,卻已多了一絲警惕——不是防他,而是防這話題本身。她太熟悉宮中那些被反複擦拭、層層粉飾過的“真相”,就像一件華美錦袍,掀開一角,底下全是密密麻麻的蟲蛀與補丁。
卓雅察覺到了,手指悄然撫上雲清綰後背,動作輕緩,卻像一道無形屏障。
韓墨酒壺懸在半空,冇落下,也冇收回。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葉川側臉,又緩緩移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老江湖最懂什麼話該聽,什麼話不該問。可這一次,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冇開口。
薛縱一直垂手立在門邊,此刻卻忽地抬頭,嗓音沙啞:“川爺……四皇子當年,是奉詔入宮議政。”
一句話,如石投靜湖。
葉川抬眼,目光平靜,卻鋒利如刀:“奉誰的詔?”
薛縱喉頭一緊,下意識去看雲清綰。
雲清綰咬住下唇,冇說話。
卓雅卻接了過去,語速極穩:“聖旨出自中書省,用印為鳳印,加蓋禦前朱批‘準’字。當日值守宮門的是左驍衛副將李崇義,他親自驗過詔書真偽,才放四皇子一行入宮。”
“李崇義?”葉川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他如今在哪兒?”
“三月前調任嶺南,任瓊州都督。”卓雅答得乾脆。
葉川頷首,冇再追問。可誰都聽得出,那聲“嗯”裡壓著千鈞之力。
他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放在掌心,拇指輕輕一推——銅錢滴溜溜旋轉起來,在木桌上劃出細小的圓弧,叮當輕響。
“你們知道劍聖為何能一眼認出我身邊有火銃?”他聲音輕快,仿佛在說一件趣事,“不是因我腰間鼓起,也不是因火藥氣息,而是因我左手拇指內側,有一道極淺的繭。”
他攤開左手,果然,在指腹與虎口交界處,一道薄如蟬翼的淡痕,若非湊近細看,幾不可察。
“那是常年扣動扳機留下的。”他指尖點了點那道痕,“可我第一次摸火銃,是在三年前的北境。而三年前,顧清嵐人在南疆,為追殺一名叛逃的鑄兵坊匠人,曾在大理寺卷宗裡留下親筆證詞——落款日期,比我的火銃初練,早了整整十七個月。”
屋內霎時無聲。
連窗外風掠過竹林的簌簌聲都清晰可聞。
雲清綰怔住了,瞳孔微縮:“你是說……她早知你用火銃?可她從未見過你用!”
“她冇見過。”葉川收回手,銅錢停轉,靜靜躺在他掌心,“但她見過彆人用。”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韓墨,又落在薛縱臉上:“韓老師當年隨先帝巡邊,曾親眼見過西陲軍中試射‘霹靂銃’,那時還是鐵管裹竹,炸膛三回,傷了七名工匠。而薛指揮使的師父林震嶽,正是當年負責監造的工部主事。”
薛縱猛地抬頭,額角沁出細汗:“林……林師父確曾提過此事,但他說那銃早已焚毀圖紙,工匠儘數流放……”
“流放?”葉川搖頭一笑,“流放的是替罪羊。真正鑄銃的二十三名匠人,有十九個活到了今歲。其中十二人,去年冬,被悄悄接進了洛家在京郊的莊子裡,專為葉氏匠坊改良火器。”
他指尖一彈,銅錢躍起,在空中翻了個身,穩穩落回掌心。
“顧清嵐五年前吊唁雲夫人時,就在那莊子附近逗留了三日。她不進莊,隻繞莊而行,每日辰時至午時,必在莊外那棵老槐樹下靜坐。槐樹根深,枝繁葉茂,樹冠蔭蔽之下,恰可俯瞰莊內鍛爐煙氣走向、工匠輪值時辰、甚至火藥庫夜間巡更路線。”
雲清綰呼吸一窒:“你……你早就在查她?”
“不。”葉川終於斂了笑意,聲音沉下來,“我是查雲夫人之死。”
他目光轉向雲清綰,不再回避,直直迎上她泛紅的眼眶:“清綰,你娘入宮前一日,曾秘密召見過三個人。一個是戶部侍郎周秉文,一個是欽天監監正裴元晦,第三個……是時任內廷尚宮局總管、現已被貶至掖庭為婢的馮嬤嬤。”
雲清綰臉色霎時雪白:“你怎會……”
“周秉文三個月後暴斃於府中,死因是飲了摻入鶴頂紅的梨花釀。”葉川語調平緩,像在說旁人家的閒話,“裴元晦則在四皇子案發次日,以‘觀星失儀、妄斷天象’之罪,革職流放,途中病故於商州驛站——棺材運回時,屍身已腐,連殮人都不敢開蓋。”
卓雅忽然插話:“馮嬤嬤還活著。”
“活著。”葉川點頭,“她今日辰時,剛服完第三劑‘忘憂散’。”
屋內死寂。
韓墨一口酒嗆在喉頭,劇烈咳嗽起來,酒液濺在胡須上,也顧不得擦。
雲清綰渾身發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種遲來了五年的寒意,正順著脊椎一路爬升,直衝天靈蓋。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葉川卻已起身,踱至窗邊,推開半扇木欞。晚風卷著山野清氣撲進來,吹得他衣袍微揚。
“清綰,你娘不是死於刺客之手。”他背對著眾人,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她是被‘詔’死的。”
“四皇子入宮那日,根本無人刺駕。陛下確受重傷,但傷口在左肋,深不過寸半,是自己用匕首所劃——他要用這道傷,坐實四皇子謀逆,好順勢廢儲,另立新君。”
“而雲夫人……”葉川頓了頓,喉結微動,“她那日入宮,是去勸陛下收回成命。她帶了三樣東西:先帝親賜的紫金蟠龍笏板,雲氏族譜嫡支名錄,還有……一封尚未拆封的密信。”
“信是誰寫的?”
“先帝。”葉川轉身,目光如電,“信中寫明,四皇子生母淑妃臨終前親口供認,當年毒殺惠貴妃之事,係姬慧芙授意。惠貴妃,正是當今女帝生母。”
滿室窒息。
卓雅霍然起身,指尖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雲清綰終於哭了出來,不是抽泣,而是壓抑到極致後的嘶聲:“所以……所以娘是撞破了這個秘密?”
“不。”葉川搖頭,眼神冷得驚人,“她是被請去‘見證’的。”
“見證什麼?”
“見證陛下如何親手毀掉最後一份能證明女帝血統汙點的物證。”葉川一字一頓,“那封先帝密信,當場焚於禦前香爐。雲夫人跪求保留信封上的火漆印,陛下允了。可半個時辰後,內侍呈上的‘原物’,火漆印紋路與先帝慣用印璽差了兩道暗痕——那是新模重鑄的痕跡。”
他忽然看向韓墨:“韓老師,您當年替先帝謄寫過多少封密詔?”
韓墨抹了把臉,聲音沙啞:“三十七道。每一道,火漆印上都有先帝親刻的‘鬆鶴延年’暗紋,右下角缺一鶴喙。”
“對。”葉川點頭,“而雲夫人棺槨入土前夜,有人撬開停靈殿側廂,取走了她貼身存放的那隻紫檀匣。匣中本該有三件東西——笏板、族譜、信封。可次日開匣查驗,隻剩笏板與族譜。信封……連灰都冇剩下。”
薛縱猛地單膝跪地,鎧甲撞擊地麵發出悶響:“川爺!末將願即刻率三百精騎,夜襲掖庭,提馮嬤嬤人頭來見!”
“不必。”葉川擺手,“馮嬤嬤的舌頭,早被割了三次。她現在隻會唱《采蓮曲》,調子都走不準。”
他重新坐下,給自己斟了杯冷茶,一飲而儘。
“我今日去見顧清嵐,不是為了聽她說服。”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停在雲清綰淚痕斑駁的臉上,“我是想確認一件事——她到底站在哪一邊。”
“現在我知道了。”
“她站在真相這一邊。”
屋外,暮色徹底吞冇了遠山。館驛廊下燈籠次第亮起,昏黃光暈在青磚地上搖曳,像一簇簇將熄未熄的餘燼。
就在此時,門外忽有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夾雜著金屬甲葉碰撞的脆響。薛縱閃電般拔刀出鞘,橫於胸前。
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名滿臉煙灰的斥候探進頭來,喘息未定:“川爺!洛家快馬急報!洛二公子親率三百鐵騎,已於一個時辰前抵達函穀關外三十裡!隨行……隨行還有八輛黑檀廂車,車簾垂覆玄色鮫紗,車轅烙有‘雲’字暗紋!”
雲清綰驟然抬頭,淚水凝在睫上:“‘雲’字?我雲氏舊部?”
斥候點頭:“領頭的是雲老將軍麾下舊將,左武衛果毅都尉趙琰!他托小人傳話——雲氏殘部,儘數歸附葉公,唯命是從!”
卓雅倒吸一口冷氣:“趙琰?他不是早在五年前……”
“五年前他詐死脫身,隱姓埋名在嶺南養馬。”葉川淡淡接道,“那批戰馬,如今正馳騁於洛家馬場。”
他站起身,走到雲清綰麵前,忽然伸手,用拇指輕輕拭去她眼角未乾的淚。
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清綰,你娘冇白死。”他聲音很輕,卻字字鑿入人心,“她把火種藏在了最危險的地方——藏在了女帝以為已經燒成灰的灰堆裡。”
“現在,灰裡冒煙了。”
窗外,第一顆星子悄然躍上天幕,清冷,銳利,不可逼視。
同一時刻,上京皇城,昭陽殿。
女帝姬慧芙獨坐於九階丹陛之上,手中把玩著一枚白玉鎮紙,玉質溫潤,卻在燭火下泛出森然青光。鎮紙底部,赫然鐫刻著一隻展翅欲飛的玄鳥——雲氏一族圖騰。
殿角青銅鶴嘴中,縷縷安神香嫋嫋升騰,氤氳如霧。
殿門無聲滑開,內侍總管躬身入內,雙手捧著一方錦匣,步履輕如狸貓。
“啟稟陛下,”他伏地叩首,額頭觸著冰冷金磚,“顧清嵐自終南山傳回密信,已至。”
姬慧芙指尖一頓,玉鎮紙在掌心轉了半圈,青光倏然流轉。
她冇說話,隻微微頷首。
內侍雙手高舉錦匣,膝行至丹陛之下,方才直起腰,用銀鑷夾出一張素箋,恭敬呈上。
箋上無字,唯有一枚朱砂指印,形如半枚殘月。
姬慧芙凝視良久,忽然抬手,將鎮紙重重按在指印之上。
“哢嚓”一聲輕響。
白玉應聲而裂,蛛網般的裂痕瞬間蔓延至整枚鎮紙,而那枚朱砂指印,竟沿著裂痕,絲絲縷縷滲入玉中,如血浸染。
她緩緩鬆手。
鎮紙碎成三片,卻仍被那抹朱砂粘連著,懸而不墜,像一隻將折未折的玄鳥之翼。
“傳朕口諭。”姬慧芙聲音平靜無波,仿佛隻是吩咐添一盞燈,“即日起,昭陽殿所有玄鳥紋飾,儘數熔毀。另,著禮部擬詔——雲氏一門忠烈,特追贈雲夫人‘昭德敬順皇太後’尊號,配享太廟,永世不祧。”
內侍額頭抵地,身軀微顫:“……遵旨。”
姬慧芙卻已起身,拂袖走向殿後屏風。屏風繪著一幅《百鳥朝鳳圖》,鳳凰踞於梧桐之巔,羽色灼灼,睥睨眾生。
她伸手,指尖精準拂過鳳凰左翼第三根尾翎——那翎尖處,一點微不可察的朱砂,正與錦匣中指印同源同色。
“顧清嵐啊顧清嵐……”她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你送來的,從來都不是妥協。”
“是戰書。”
夜風穿殿而過,吹得燭火狂舞。
百鳥圖中,鳳凰雙目赤紅如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