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緣聚緣散
黃昏時分。
前方的崇山峻嶺之間,一道奇峰直插半天,峰巔環繞著重重霧氣,恰逢落日映照而霞光萬千。
那蔚為壯觀的所在,便是傳說中的靈山?
葉生氣喘籲籲爬上一道山坡,隻見先到一步的房杞、餘堯、許怡、沐青與眾多男女聚在一處,或三五成群、或四處閒逛、或駐足仰望,無不興致勃勃而滿臉的興奮之色。
他尚在擦拭著額頭的汗水,兩道熟悉的人影跑了過來。
“明日正午,無極山大開山門,此番恰逢其會,機緣難得!”
“葉生,你我一同拜入仙門!”
許怡已恢複常態,一雙大眼睛神采飛揚,沐青也一改往日的沉靜,腮邊難得露出淺淺的笑意。
“我欲前往西浦山……”
葉生麵露難色,而他話音未落,便被姐妹倆打斷——
“天衍門乃是道門正統,名門大派,玄幽宗卻為鬼修宗門,你何必舍近求遠、步入歧途呢?”
“我與姐姐留在此處,你也一起留下啊!”
“你緣何執意前往玄幽宗,我姐妹二人豈能隨你拜入鬼修門派?”
“葉生……”
在許怡與沐青的連番質問之下,葉生隻能如實說道:“我受他人所托,務必走一趟西浦山!”
“何人所托,莫非是你的師父玄安道長?”
“你豈能獨自遠行?”
“所托何事,是否與靈山寶物有關?”
“姐姐慎言,葉生……”
許怡恢複了常態,也恢複了以往的火辣直爽,咄咄逼問、不依不饒。而沐青則是竭力挽留,儘顯不舍與擔憂之情。
葉生無言以對,低頭不語。
許怡卻已失去耐性,道:“據房師兄所說,拜入天衍門並非易事,且尋他問個明白,切莫節外生枝!”
她匆匆轉身走開,急著尋找房杞、餘堯打探消息。
沐青卻冇有離去,恰好旁邊有塊青石,她輕輕扯動葉生的袍袖,拉著他一同坐下。
“明日一彆,何日相見?”
“……”
葉生與沐青並肩而坐,一陣熟悉的馨香襲來,使得他躁動的思緒漸趨安寧,心神也微微一暖。
隻見沐青撩起發梢,輕聲又道:“這短短月餘,堪比十數個春秋,幾多家破人亡,幾多生離死彆!”
葉生回想一個多月來的遭遇,也不禁默默歎息一聲。他翻手拿出一隻黑色的指環,示意道:“靈石與丹藥之外,沐家的寶物儘在此處!”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並未看錯你,不過……”
沐青微微頷首讚許,卻又話語一轉道:“沐家已慘遭滅門之禍,你為何不肯放過我這個弱女子呢?”
“這……從何說起?”
葉生錯愕不已。
“你呀,不知人心險惡!”
沐青輕輕推開他的手臂,又將指環握入他的掌心,然後抬眼一瞥,帶著一絲愧疚與抱怨的口吻說道:“我將寶物托付於你,並非出於信賴,而是借你之手,引出害我沐家的背後主使之人,本以為是權顯、權貴,或田深、雲熙,不想竟是躲在暗處的左郡守。”
“哦?”
“人性使然,即使許兄,亦曾有過私心雜念,你回頭想想是否如此?如今人死無咎,不提也罷!”
“許兄……”
葉生轉過身來。
他眼前的女子,可謂受儘了磨難,而本該受到庇護的她,善良嬌弱之下竟然藏著令人揣摩不透的玲瓏心思。
這一個多月來的種種遭遇,難道儘在她的算計之中?或者說,她看透了人性之惡,識破了陰謀陷阱,因而一次又一次死裡逃生?
若真如此,莫非他也受到欺騙與愚弄?
“你不肯屈從師父與師兄的欺淩,始終不忘我贈衣之情,可見你有仇必報,卻良心未泯,果然不負所托……”
沐青依然那麼善解人意,而她的一番話又讓葉生的麵皮一陣燥熱。
兩人雖然年歲相仿,而心智與閱曆卻相差甚遠。
隻見沐青緩了一緩,帶著一絲悲戚與無奈的口吻說道:“我如此這般,無非自保罷了,倘若是你,該當如何呢?”
倘若他葉生遭遇同樣的處境,該當如何?
在各方的算計與追殺之下,他遠遠比不上沐青的沉著冷靜,更莫說各種諳熟人性的應對手段,可見這女子的艱辛與不易。
奈何分彆在即。
此次的靈山之行,本想長長見識,誰料她與許怡不走了,他仿若再次受到算計,卻又有苦難言而無可奈何。
而他懂得姐妹倆的苦衷,也敬重二人的選擇,尚不知明日一彆,何日方能相見。
夜色降臨。
一輪明月升起。
聚集的人群冇有散去,而是守在山坡上,憧憬著美好的仙門歲月,等待著明日的山門開啟。
深邃的夜空下,一輪明月伴著孤峰,當然還有並肩而坐的兩個年輕人,在默默仰望著那皎潔的月光與縹緲而又神秘的靈山。
萍水相逢的時光固然短暫,卻已經曆太多的風雨,這一刻縱有千言萬語,儘皆化作濃濃的夜色而沉默無聲……
清晨。
人影寂寞。
沐青依然坐在青石上,卻已無人陪伴。正當她悵然若失之際,許怡從遠處的人群中跑了過來。
“咦,葉生呢?”
“走了!”
“哦,據我打聽得知,山門開啟之後,尚需參與甄選,方能成為靈山弟子。房師兄已答應關照,妹妹不必擔心!”
“沐家有位故人便在山上,找到那位前輩,想必拜入山門不難……”
“哎呀,妹妹何不早說,害我一宿忙著找人打聽消息、疏通門路!”
“唉……”
沐青暗暗歎息一聲。
說了也留不住他,又何必多言,但願有生之年,還有重逢相聚之日……
此時,葉生已來到山腳下。
他陪著沐青坐了一宿之後,天明時分,便告辭離去。冇有送行,也未見到許怡。來時五人結伴,離去之時他一人下山。
不過,已將姐妹倆護送至靈山,彼此再無虧欠,但願也再無羈絆。
葉生站在山腳下,翻手拿出一個酒壺與一個繡花的布帕,他低著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大步而去。
他要前往西浦山。
天衍門,乃是名門大派,他也想拜入靈山,與許怡、沐青一起修煉成仙,而沐青刻意留給他的血玉銅錢,卻是災禍之源,一旦他泄露了身份與來曆,難免再次陷入無妄之災。那位女子聰慧絕頂,又何嘗不懂其中的道理,之所以不肯收回寶物,或許她另有用意。
嗯,他看不懂人性!
此外,他已拜了玄安為師,並且默認了回山複命,哪怕玄安不是好人,並且早已死去,他也不能違背曾經的諾言,因為他已是公認的玄幽宗弟子。如今各方仍在尋找他的下落,西浦山也未嘗不是一處藏身之地。
不過,西浦山位於磐石郡,他的靈山尚遠,且就此尋去……
半個時辰之後,旭日高升。而山道上卻冇有一絲風,也見不到人影。
葉生走的悶熱,暗暗運轉功法,遲滯的氣息順暢起來,周身上下頓時涼爽了許多。他正想著施展身形加快腳步,忽然神色一凝。
前方的山林中,駛出一架馬拉的柴車,駕車的是個老者,許是車輪陷入車轍,一位中年男子在幫忙推車。一陣馬嘶與車輪的響動,柴車終於衝上大道,老者回頭一樂,又拉緊韁繩而驚訝道:“哎呀,有人追來……”
葉生也是頗為詫異,慢慢停下腳步。
誰想中年男子伸手從車上抓起一把砍刀,並且衝著他瞪起了雙眼。
而老者再次驚奇出聲——
“咦,我認得這小子……”
葉生同樣認出了老者與他的同伴,正是與房杞發生爭執的惲道友與關姓男子,下山之後未見蹤影,不想離開無極山時,竟然在這狹窄的山道之上再次相遇。
“哼!”
關姓男子點了點頭,卻依然拎著厚重的砍刀,甕聲甕氣道:“你緣何尾隨不去,有何居心?”
“我……”
葉生左右張望,無奈道:“我並未尾隨兩位,此處乃是下山必經之地……”
老者已跳下柴車,出聲打斷道:“適逢無極山大開山門,你緣何獨自離去呀?”
“有事在身……”
“你的四位好友呢?”
“許怡與沐青已留在無極山……”
“多麼貌美的兩位女子,奈何年少不識春,回首秋已暮,卻不過一個緣聚緣散。嗯,尚不知你欲往何處?”
“磐石郡……”
葉生遭到連番盤問,皆如實作答,而老者不肯罷休,仍在衝著他上下打量,道:“惲某早已看出你與四位同伴不和,你幸虧離去,不然早晚吃虧!”他似乎打消了猜忌,接著說道:“那兩個女子倒也罷了,姓房的卻不是東西,尚未拜入靈山,已在四處找尋我與關老弟的下落,我二人唯恐遭致報複,隻得遠遠躲開,嗬嗬……”
此人須發灰白,看似年邁,卻相貌清臒,眉眼透著精明之色,隻見他話音未落,忽然拈須一笑,然後拱起雙手說道:“我乃惲道文,與關信老弟投奔仙門不成,如今欲往磐石郡,葉生道友願否同行呀?”
惲道文?
不過是山頂一遇,並無交集,他竟然記得自己的名字?
他的同伴,關信。
所謂的投奔仙門不成,是怕遭到房杞與餘堯的報複,而欲往磐石郡,是巧合還是借口?
“嗬嗬,此去路途遙遠,故而借了一架馬車代步,葉老弟請吧——”
葉生尚在遲疑不定,他已從葉道友變成了葉老弟,隻見惲道文伸手指向身後的馬車,滿臉的得意之色。而關信也收起手裡的砍刀,默默讓開了去路。
片刻之後,馬蹄聲響,車輪滾動,一架柴車載著三人穿過山道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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