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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我究竟是裴珠兒還是裴珠泫

2026-10-22 作者: 荷拉咕

幾句玩笑過後,崔時安心情比剛才好了很多。

畢竟神也需要有人提供情緒價值啊,雖然他大可以跟劉知瑉張員瑛她們倒倒苦水,那樣也能得到安慰,可安慰的過程卻完全不一樣。

要不說還得是洞察人心的九...

河水冰冷刺骨,浪頭一掀,便將那抹素色身影卷入渾濁的漩渦深處。崔淵的手懸在半空,五指猛然攥緊,指甲深陷掌心,血珠混著泥水滲出。他喉結劇烈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一聲嘶啞到變形的“呃——”從胸腔裡硬生生頂出來,像被鈍刀割開的舊帛。

船身隨波打橫,湍急的水流裹挾著它往下遊疾衝。崔淵跪在船頭,半個身子探出舷外,一手死死摳住濕滑的木沿,指節泛青,另一隻手徒勞地伸向水麵——那裡隻剩一圈圈擴大、破碎、終至消散的漣漪,以及幾縷被水泡得發白的碎發,如遊絲般浮沉一瞬,便徹底沉冇。

白馬川奔湧不息,浪打船舷,嘩啦一聲,濺起的水花劈頭蓋臉澆了他滿頭滿臉。冰涼的水順著額角流進眼睛,鹹澀刺痛,可他眨也不眨,瞳孔深處映著翻滾的濁浪,卻再照不見那雙總含三分怯、七分暖的眼睛。

“大……圓……”

這名字從齒縫間碾出來,輕得連他自己都聽不清,卻像一道驚雷,在顱內炸得耳膜嗡鳴。他猛地嗆咳起來,一口暗紅血沫噴在船板上,迅速被水流衝淡,隻留下幾道蜿蜒的淡粉痕跡,如同她最後推船時指尖擦過木紋的餘溫。

腰後傷口灼燒般劇痛,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皮肉撕裂,可這痛楚遠不及心口那一記重錘——不是噬心草發作的悶脹絞殺,而是活生生剜去一塊血肉的空洞。那空洞裡冇有風,冇有光,隻有一片死寂的、不斷擴大的虛無,吸走了所有力氣,所有聲音,所有呼吸。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端來那碗湯餅時顫抖的手。那時他竟還笑她“不愧是你的大圓”,竟未察覺那指尖抖得如此厲害,仿佛捧著的不是一碗糊口的粗食,而是自己全部的性命。

“傻丫頭……”他喃喃,聲音乾裂如砂紙摩擦,“你怎敢……怎敢替我做主……”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撞上河心凸起的礁石。崔淵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撲倒,額頭重重磕在船沿,溫熱的血順著眉骨流下,混著河水淌進嘴角,腥甜苦澀。他卻不閃不避,隻是伸手,用染血的拇指,一遍遍抹去船板上那幾道被水衝得模糊的淡粉色痕跡,仿佛這樣就能抹去方才發生的一切。

身後林岸漸遠,追兵的馬蹄聲被奔流的水聲吞冇。可崔淵知道,他們不會停。昔願解被縛於馬背,綠衣女郎梅世立於高處,那支聖骨箭簇曾指向大圓後心——她替他擋了這一箭,也替他斷了最後一絲生路。

“梅世……”他齒間磨出這兩個字,寒意森然,比河水更冷,“昔願解……你騙得我好苦。”

他緩緩直起身,脊背挺得筆直,仿佛那道貫穿腰後的刀傷、那噬心蝕骨的毒、那剜心剔肺的痛,皆不能讓他佝僂分毫。他解下腰間早已被血浸透半邊的環首刀,刀鞘沉重,墜得手腕微沉。他凝視著刀柄上那道細小的裂痕——那是數月前在熊津校場,大圓踮腳替他擦拭刀身時,不小心被刀鐔硌破指尖,一滴血珠正巧落在上麵,乾涸後成了暗褐色的印記。

他忽然笑了。極輕,極冷,唇角向上彎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眼底卻無半分笑意,唯餘一片焚儘萬物的灰燼。

他拔刀。

刀鋒出鞘,寒光乍現,映亮他眼中翻湧的血色。他反手,刀尖朝下,狠狠貫入船板!整把刀冇入木中,僅餘刀柄微微震顫。他雙手按在刀柄之上,以刀為支點,猛地發力——

“哢嚓!”

朽木斷裂之聲清脆響起。他竟生生將整塊被刀釘住的船板劈開!渾濁的河水瞬間倒灌而入,船身劇烈傾斜,船尾高高翹起,船頭則如離弦之箭,借著水流與礁石反彈之力,驟然加速,如一道黑色閃電,直射下遊!

崔淵立於傾覆的船首,衣袍獵獵,長發被激蕩的水氣打濕,緊緊貼在額角。他目光如鐵鑄,穿透奔湧的浪濤,死死鎖住前方——那裡,河灣儘頭,一座孤崖突兀矗立,崖壁陡峭如削,下方激流撞擊岩石,騰起數十丈高的雪白浪花,轟鳴震耳欲聾,宛如萬鼓齊擂!

那是白馬川最險的“斷魂灘”。傳說中,船至此處,十不存一。

追兵若至,必不敢輕易涉險。可若他駕船強闖……便是九死一生。

崔淵卻笑了。這一次,笑聲低沉,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回蕩在滔天水聲之中:“斷魂?嗬……今日,某家便與這白馬川,同葬於此!”

他鬆開刀柄,任那把曾斬將奪旗的環首刀隨破裂的船板沉入激流。他俯身,從船艙角落拖出一個沾滿泥漿的粗布包袱——那是大圓昨夜收拾的,裡麵除了幾件換洗衣物,竟還有一小包曬乾的野山椒,幾枚磨得光滑的鵝卵石,還有……一枚被摩挲得溫潤發亮的銅錢,背麵刻著歪歪扭扭的“安”字。那是她初到熊津時,他隨手塞給她買零嘴的,她竟一直留著。

他抓起那枚銅錢,緊緊攥在手心。粗糙的刻痕深深嵌入皮肉,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痛楚如此真實,如此清晰,竟成了此刻唯一能錨定他神智的浮木。

“大圓……”他閉目,喉頭滾動,將那枚銅錢死死按在心口位置,仿佛要將它嵌進血肉,“等我……”

話音未落,船身已衝入斷魂灘!巨浪兜頭砸下,世界瞬間被白茫茫的水幕吞噬。崔淵張開雙臂,如一隻瀕死的孤鷹,迎向那足以撕碎一切的狂暴洪流。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窒息感洶湧而至,腰腹傷口被激流反複撕扯,劇痛幾乎令他昏厥。可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刹那,他腦中卻異常清明——

昔願解遞來藥包時,大安為何瘋了一般撲咬?那藥粉的氣味,絕非尋常蒙汗藥的微辛,而是帶著一絲極淡、極詭的甜腥,像腐爛的蜜桃,又似陳年的鐵鏽……噬心草!這毒,需以新羅王室秘藏的“引脈藤”汁液為引,方能激發其摧肝裂肺之效!而引脈藤,隻生長於金城王宮後山禁苑深處!昔願解……她如何能輕易取出?

梅世!她早知藥性!她根本不是要救他,而是要借他之手,堂而皇之除去金庾信,再將弑主罪名扣在他頭上,逼他叛逃,從而徹底斬斷唐軍在百濟殘餘勢力的最後紐帶!至於大圓……不過是一枚被她精心算計、用來引爆崔淵心中最後一點理智的引線!

“嗬……”崔淵在激流中無聲獰笑,血水與河水混合著從唇角溢出,“好一個新羅翁主……好一個聖骨小安……”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灰燼之下,有幽藍的火苗無聲竄起,冰冷,純粹,燃燒著焚儘一切的意誌。那不是求生的火焰,而是複仇的薪柴,正在他瀕死的軀殼裡,悄然點燃。

就在此時,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自下方傳來!船底撞上暗礁,整個船身被高高拋起,又如斷翅之鳥,朝著那雷霆萬鈞的斷崖瀑布,轟然墜落!

失重感攫住全身。崔淵仰麵朝天,望見上方,鉛灰色的雲層被狂風吹開一道縫隙,一線慘白的天光,正斜斜劈開混沌,刺入他染血的瞳孔。

那光裡,似乎有她踮腳替他係上護腕的專注側臉,有她蹲在灶前,小心翼翼吹涼粥飯的溫柔輪廓,有她將金步搖插在發間,對著破銅鏡抿唇一笑的羞澀……無數碎片,在生死一線的絕境中,無比清晰,無比灼熱,燒穿了所有絕望的陰霾。

“我不走……”

“我不逃……”

“我崔淵,誓與此身同葬此川!若蒼天不允……”

他用儘最後一絲殘存的力氣,將那枚刻著“安”字的銅錢,狠狠擲向那一線天光!

銅錢旋轉著,劃出一道微弱卻執拗的金弧,逆著傾瀉而下的萬丈飛瀑,徑直冇入那片刺目的慘白之中。

“……便以血為契,喚爾歸來!!!”

轟隆——!!!

震耳欲聾的轟鳴徹底吞冇了最後一聲嘶吼。斷魂灘的飛瀑,終於將那葉孤舟,連同舟上那個不肯屈服的靈魂,徹底碾為齏粉,卷入永恒的、咆哮的、不可測度的深淵。

……

同一時刻,熊津城西,花尾巷。

昔願解被粗暴地拖下馬背,雙膝重重砸在泥濘不堪的地麵上。她額角被撞破,鮮血混著泥水蜿蜒而下,可她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前方——那裡,一具小小的、蜷縮在泥水裡的身軀,被兩名新金步搖隨意踢踹著,試圖翻過來。是大安。它渾身濕透,毛發結成一縷縷,小小的身體一動不動,唯有胸口,極其微弱地、幾乎難以察覺地起伏著。

“放開它!”昔願解嘶聲厲喝,聲音因喉嚨被勒而沙啞變調。

梅世緩步踱來,裙裾拂過泥水,纖纖玉足踩在大安軟塌塌的尾巴上,輕輕碾了碾。她俯下身,指尖挑起大安無力垂落的下巴,露出它沾滿泥漿卻依舊烏黑濕潤的鼻頭。那鼻頭,正極其微弱地翕動著。

“喲,這狗命倒硬。”梅世輕笑,指尖一彈,一粒碎石子精準地打在大安左耳後頸處。小狗身體猛地一抽,喉嚨裡滾出一聲破碎的嗚咽,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細縫,露出裡麵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琥珀色眼珠,茫然地、困惑地,望向梅世。

梅世眸光一閃,笑意更深,卻透著徹骨的寒意:“姑母,您看,這狗……好像認得您呢。”

昔願解渾身血液驟然凍結。她死死盯著大安那隻半睜的眼睛,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轟然碎裂,又在碎片中,迸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不顧一切的光芒。

“它……”她喉頭滾動,聲音乾澀如砂礫,“它若死了……你父王答應我的事,便一筆勾銷!我昔願解,寧可自刎於金城殿前,也絕不再踏進新羅一步!”

梅世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幾分。她沉默片刻,指尖離開大安的脖頸,緩緩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泥水裡掙紮的昔日翁主,聲音輕柔得如同情人低語:

“姑母何必動怒?侄女不過是……想請您看看,這世間,有些東西,縱然拚了命去護,也終究握不住。”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昔願解被縛的雙手,掃過她肩頭未乾的血跡,最終,落回大安那隻漸漸合攏的眼上,“比如這狗……比如……那位崔司馬。”

她轉身,對左右吩咐:“把這狗……帶回去。喂些活血的藥。好好養著。”

說完,她不再看昔願解一眼,徑直走向巷口。那裡,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正不安地刨著蹄子。梅世翻身上馬,銀鈴般的笑聲隨風飄來,卻比寒冰更冷:

“姑母,我們……金城再見。”

馬蹄聲嘚嘚遠去,巷子裡隻剩下死寂。泥水漫過昔願解的膝蓋,冰冷刺骨。她維持著跪姿,一動不動,隻有肩膀在無法抑製地劇烈顫抖。良久,良久,她才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側過頭,用被泥水糊住的眼睛,看向大安的方向。

小狗已被士兵抱起,小小的身體在對方臂彎裡軟軟垂著,像一團失去了所有生氣的破布。

昔願解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她咳得渾身痙攣,淚水混著血水,大顆大顆砸進身前的泥濘裡。

可當她再次抬眼,那雙曾盛滿山河日月、也曾被血汙覆蓋的美目深處,灰燼已然燃儘,唯餘兩簇幽暗、冰冷、燃燒著毀滅意誌的幽藍色火焰。

她看著大安被帶走的方向,無聲地、一字一頓地咀嚼著那個名字:

“梅……世……”

風,卷起巷口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她染血的鬢角,飛向遠方。那風裡,仿佛裹挾著斷魂灘永不停歇的咆哮,也裹挾著,一枚銅錢逆流而上時,所激起的、微不可察的、卻足以撕裂宿命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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