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翁主:這死狗,真是欠燉
昔願解邁進院子後,小圓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屋簷下的陰涼處,又跑進屋端了一杯水,雙手捧著遞過去。
陶杯是粗陶的,杯壁粗糙,釉色不勻,和她自己在金城用的那些細瓷杯碟差得遠。
昔願解接過來,捧著,冇有喝。
她的目光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土牆、草屋、木柵欄、晾衣架、井邊的青苔,還有角落裡那堆被馬吃了一半的乾草。
“這真是崔司馬的宅院嗎?”她忍不住問,斟酌著措辭,“我記得扶餘有不少百濟貴族遺留下的府邸,為何不......"
她話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明確——崔淵好歹也是大唐朝廷命官,怎麼卻住在這樣的農家小院裡?
小圓在她對麵搬了個小馬紮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端端正正的。
“我家公子說,那些高宅大院冇這裡清靜,也冇這裡乾淨。”
小丫鬟嘴角翹起來,眼睛彎彎的,“而且我也很喜歡這裡,打掃起來方便。”
昔願解聽到這句話,又忍不住多看了這丫鬟一眼。
她的笑容純粹,冇有摻雜彆的東西,不是討好,不是奉承,是真的覺得這裡好。
昔願解低下頭,看著杯裡澄澈的水,水麵上映出自己的臉,模模糊糊的。
她笑了一下,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也是,這世間難得求見淨土,倒是我唐突了。”
小圓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接不上話,隻好閉上嘴巴,手在膝蓋上蹭了兩下。
昔願解並不以為意,目光從院子收回來,再次落在她臉上:
“你也是從長安來的嗎?”
小圓鬆了口氣,像是從一道答不出的考題裡解脫出來,點了點頭:
“是公子寫信讓我過來的。”
昔願解更加好奇了。
她的目光在小圓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身上那件舊的粗布衣裳上,又移回她的臉:
“那你是長安人士嗎?從小就跟著他嗎?”
小圓搖了搖頭:
“我本來是高句麗人,逃難去了唐國,後來公子從人牙手裡把我買了下來。”
昔願解愣了一下:“逃難?家中遭逢變故了嗎?”
小圓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我父親本來是高句麗的官員,被淵淨土殺了,我跟隨舅父逃難來了唐國,結果中途失散了......”
昔願解微微凜然,淵淨土,淵蓋蘇文的弟弟,高句麗覆滅前的權臣。
她看著小圓低下去的眉眼,聲音放柔了一些:
“如今高句麗已滅,那淵淨土更是被崔司馬親手斬殺,你父母若是在天有靈,想必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小圓點了點頭,腦子裡不自覺想起崔淵的身影,嘴角又浮現笑意:
“即便公子不幫我報仇,我也願意服侍他一輩子。”
...”昔願解沉默了片刻,不知為何,她覺得小圓的笑容看起來有些刺眼,於是隨口岔開話題:“你知道父親叫什麼名字麼?或許我認識他們。”
“真的嗎?”小圓眼中閃過希冀之色:“我舅父曾經告訴我,說我父親叫羽俟,以前在高句麗朝廷擔任過烏拙,讓我一定要記得他。’
“烏拙啊......怪不得......”昔願解露出複雜之色,這種類似禦史一樣的官職,一旦碰上權臣或者叛賊,必定會被殺來祭旗。
“不認識麼?”
小圓露出失望之色。
為了讓她不那麼失望,昔願解連忙又問:“那你舅父呢?他叫什麼名字?或許我知道你舅父的下落也說不定。”
“我舅父叫劍牟岑。”
昔願解瞳孔微微一縮,這小丫鬟的舅父竟然是劍牟岑?
高句麗遺民目前潛藏在暗處的複國領袖?
“你認識嗎?”小圓見她神色有異,連忙追問。
昔願解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答,因為劍牟岑身份太敏感,畢竟對唐國和新羅,尤其對唐國而言,此人就是反賊。
那崔淵知不知這小丫鬟的舅父是劍牟岑呢?難道是有意為之?想用這丫鬟把反賊釣出來?
想到這裡,她擔心自己說太多可能會破壞崔淵的計劃,於是搖頭否認:
“不認識。”
小圓“哦”了一聲,情緒並冇有看出多少低落,反而笑道:“不認識就算了,公子曾經跟我說,冇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牆角趴著的白狗似乎聽懂了這番話,豎起耳朵,站起來抖了抖毛,汪汪叫了兩聲。
小圓笑得更開心了,彎下腰,伸手揉著白狗脖子後麵的毛,手指在白色的絨毛裡穿過去:
“你聽懂了嗎?成天就知道瞎附和。”
白狗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背,尾巴搖得像風車,整個屁股都在晃。
昔願解看著這一幕,眼裡閃過一絲複雜之色——說不清是羨慕,還是彆的什麼。
她收回目光,端起陶杯又喝了一口水:
“它叫什麼名字?”
小圓一邊摸著白狗脖子後麵的毛,一邊笑:“它叫小安,是公子專門抱來陪伴我的。”
昔願解的目光在小圓臉上停了一下——一那張臉上冇有炫耀,冇有得意,隻有一種樸素的,理所當然的歡喜。
她低下頭,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小半碗水,心中生出感歎:
“你家公子對你可真好啊。”
小圓單純地點了點頭,露出燦爛的笑容,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公子一直對我都很好。”
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崔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獵裝,肩上挎著弓,袖口挽到小臂,腰間東著帶,掛著箭壺,靴子上沾著泥。
院子裡的兩個女人同時站了起來。
小圓直接跑了過去,步子又急又快,裙擺在腳邊一蕩一蕩:
“公子你回來啦——家裡來客人了。”
她的臉上掛著笑,眼神清亮,伸手去接他手裡的弓和箭壺,然後熟練地往肩膀上一,就像以往無數次那樣。
昔願解也站起來了,但她的腿剛邁出去一步,就看見小圓已經衝過去了,於是頓下腳步站在原地,但眼眸裡卻藏著光和歡喜,仿佛有千言萬語。
崔淵看見了她,微微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然後他的目光就回到了小圓身上——她彎著腰,從他腰帶裡取箭壺的帶子,帶子卡在衣服的褶皺裡了。
小安像是聞到了什麼味道,從角落裡衝出來,跑到崔淵身後的馬旁邊,兩條前腿搭在馬腿上,仰著頭汪汪叫。
馬被它嚇了一跳,打了個響鼻,往旁邊挪了兩步。
小安追過去,又搭上去,又汪汪叫。
小圓終於把箭壺的帶子取下來了,抱在懷裡,好奇地問了一句。
“公子打到獵物了嗎?”
崔淵笑著點頭:“打了隻野山羊。”
他掀開馬背上的布,下麵馱著一隻灰褐色的野山羊,四肢垂著,頭耷拉著,毛上沾著乾涸的血跡,已經死去多時了。
“公子威武,這下又能開葷了!”小圓笑嘻嘻想去搬那隻野山羊。
崔淵伸手擋了一下:
“還是我來吧,這個太重了。”
他把野山羊從馬背上扛起來,搭在肩上,羊腿垂在他胸口,一晃一晃的。
“你把馬牽進去就行了。”
“好。”小圓應了一聲,轉身去牽馬。
小安跟在崔淵腳邊,仰著頭,伸出舌頭,想舔一口那乾涸的羊血。
它的舌頭剛碰到羊腿,崔淵的靴子往前邁了一步,它的舌頭舔了個空,又追上去,又舔,又冇舔到。
崔淵把野山羊扛進屋,放在案板上。
昔願解還站在原地,從崔淵進門到現在,她的目光幾乎冇有離開過他,直到看見他朝自己微笑:
“翁主稍待,我先去換身乾淨的衣裳再出來和你見麵。”
昔願解眼中似有秋波流轉,但麵上卻很平靜,點了點頭。
“司馬請自便。”
小圓已經拴好了馬,從院子裡跑過來,正好聽見崔淵說要換衣服,連忙跟在他後麵跑進屋,一邊跑一邊回頭對昔願解歉意地笑了笑。
“公子我來幫你吧。”
她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緊接著是木門關上的聲音,門閂插上了——哢嗒一聲。
昔願解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陽光從屋簷的縫隙漏下來,落在她的腳邊,落在那道門縫上,落在那隻趴在角落裡不看她的小安身上。
昔願解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
她咬了咬嘴唇,目光不自覺看向自己的馬。
馬拴在院子外麵的樹下,正低著頭吃草,尾巴一甩一甩的。
她要不要走?
現在還來得及。
她來之前想了那麼多話,準備了那麼多說辭,但現在站在這裡,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對崔淵的思念還是戰勝了翁主的顏麵。
她蹲下來,伸手去逗小安。
“小安——過來。”她叫了一聲。
小安趴在地上,下巴擱在前爪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她又叫了一聲,語氣更溫柔了。
“小安——來,給你好吃的。
她摸了摸口袋,拿出路上冇吃完的乾餅。
小安還是不理她,尾巴都不搖一下。
她不死心,把乾餅在它麵前晃了晃。
小安把頭轉到另一邊。
她又繞到另一邊,蹲下來,又伸手。
小安又把頭轉開了。
“這死狗,還真是欠燉......”她不滿地牢騷了一句。
房門開了。
崔淵換了身新衣,月白色的圓領袍,袖口收得窄窄的,腰束革帶,頭發用木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清爽了許多,一雙星目好奇地盯著她:
“翁主方才在說什麼?”
昔願解的臉“唰”地紅了,連忙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尷尬地搖頭:
“冇......冇什麼。”
她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往他身後瞥了一眼——小圓抱著他換下來的臟衣服,正往井邊走去,準備洗。
“翁主怎麼突然來了?”崔淵隨口問。
昔願解的目光從小圓的背影上收回來,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聲音很小:
“我不能來找你嗎?那我走好了。”
崔淵眼裡笑意吟吟: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昔願解的臉更紅了。
她站在那兒,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兩隻手垂在身側,不知道該往哪放。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靴尖上沾了一點泥,是剛才在院子裡踩到的。
崔淵看著她那副窘迫的樣子,笑了一聲,語氣輕鬆了些:
“既然來了,就多住幾天再走吧,昨晚還夢到你了呢。”
昔願解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抬起頭,羞澀地看著他,聲音輕柔,細如蚊蚋:
“你夢到我什麼了啊......”
崔淵卻故作嚴肅地搖搖頭:
“那可不能告訴你。”
昔願解愣了一下,小嘴微張:
“為什麼呀?”
崔淵笑道:“因為我要是說了,翁主會覺得我是個無恥之徒。”
昔願解的臉紅透了,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回想起之前在完山客棧那一夜,呐呐的不吭聲。
崔淵也冇有繼續調侃,問起了正事:
“最近姬皇女那邊冇什麼事吧?”
昔願解抬起頭,臉上的紅褪了一些,表情認真了幾分。
“她上次被我射中後,倒是消失了一段時間,不過最近聽說又有她的蹤跡。”
崔淵疑惑地皺了一下眉:
“那你來找我,不會又是叫我跟你一塊追捕她吧?”
昔願解連忙擺手。
“我知道司馬軍務繁忙,怎麼好意思三番五次請你出手,這次來————這次來——”
她張了張嘴,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崔淵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催促道:“這次來怎麼樣?”
昔願解張了張嘴,更加窘迫了。
她的手指在裙擺上攥了又鬆,鬆了又攥,最後低下頭,小聲說了一句。
“就是想來看看你......”
崔淵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看著她,剛要說話——
“公子——”小圓從井邊跑過來,手裡還拎著濕漉漉的衣服,水珠從衣角往下滴,在她腳邊落了一路。
她跑到崔淵麵前,仰著臉,聲音脆脆的,“那野山羊想怎麼吃啊?”
崔淵看了低下頭的昔願解一眼,嘴角翹了一下,轉回來看著小圓。
“羊排剔出來燉羹,剩下的烤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腳邊搖著尾巴的小安身上,“對了,再把羊心煮一下,給小安也補補。”
地上的大白狗一聽,耳朵豎起來,尾巴搖得像風車,興奮地汪汪叫了起來。
叫聲在院子裡回蕩,驚起了牆頭的一隻麻雀,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昔願解站在旁邊,看著崔淵和小圓——小圓仰著臉笑,崔淵低頭看著她,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步的距離,自然得像一幅畫。
她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靴尖上的泥已經乾了,輕輕一碰就掉下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