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生機儘失,再入石碑
老和尚的眉頭緊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抹從未有過的凝重。
低頭看了一眼懷中這個一夜白頭的少年,又抬頭望了一眼白塔的方向,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
碑林之中,古碑林立,每一座石碑上都刻著天音寺曆代高僧的名諱與生平。
老和尚將李隱放在最大的一座石碑前,手掌按在他的頭頂,一股溫和的佛光緩緩渡入少年體內。
“癡兒……”
老和尚長歎一聲,聲音沙啞而沉重:“你這一身修為驚天,當世隻怕無人能及。可你這壽元……卻連一個尋常老農都不如了。”
李隱艱難地睜開眼,嘴唇翕動,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的目光越過老和尚的肩頭,望向白塔的方向,眼中滿是困惑與不甘。
老和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開口:
“你師叔……修的是‘輪回訣’。令狐柔……修的是‘往生咒’。兩門功法本是一體兩麵,相生相克。冇想到,你卻一腳踏入,讓她們借你的生機渡劫。”
李隱的瞳孔猛地一縮。
借自己的生機渡劫。
原來從頭到尾,他不過是兩女鬥法的一枚棋子。可為何……為何偏偏是他?為何偏偏是今日?
老和尚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喃喃自語道:“我也冇有想到,令狐柔竟然悄悄來了天音寺,更冇有想到,她竟然去了白塔之中......”
李隱閉上了眼睛。
老和尚繼續說道:“世間最難求的便是生機,以你在情形來看,倘若得不到萬年神藥,隻怕要不了三月,就會生機儘失,身死道消!”
碑林中的風穿過石碑間的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如泣如訴。
老和尚的掌下佛光還在緩緩渡入李隱體內,可少年那一頭白發,卻再也變不回去了。
李隱欲哭無淚,卻又無可奈何。
心裡驚駭,不甘,迷茫,痛苦......生機之際,想到了飛升的師父金無相,想到了自己體內那半顆尚未煉化的驚神丹。
想到了很久,很久都冇有動靜的一片青葉......
沉默良久,心裡卻是將天上地下,能想的法門統統想了一遍。
最後隻能心一橫,決定賭上一回,絕望之際,他隻能相信已經離開的師父......雖然老頭在的時候,不那麼靠譜。
喃喃自語道:“麻煩師父替我找一塊石碑,弟子需要時間恢複生機......”
老和尚嘴角一哆嗦:“好!”
然後指著麵前這塊巨大的無字石碑,說道:“你試試,進不進看見裡麵的世界......不行,就去你上次進入的石碑之中!”
李隱伸手,試圖觸摸石碑。
“嗡!”的一聲響起,一團金光彌漫,將少年籠罩的刹那,吞冇。
老和尚望著金光閃耀的石碑,久久無語。
寶貝徒兒生死一線,他這個師父的卻束手無策,最後還需李隱自己直麵生死。
想到這裡,老和尚隻好口誦佛經,祈求諸佛能保佑自己的弟子,能逢凶化吉。
......
青雲觀,落筆峰上。
半山的院落中,玉玄真人怔怔地望著桌上的六枚銅錢。
早上醒來,她便莫名其妙起了一卦,卦象晦暗,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再也拚不回來。
坐在她麵前的皇甫秋月有些惱火,拍著桌子說兩人的徒兒真是造反了,仗著是聖女便無法無天,竟然結伴下山,向著大離皇朝的皇城而去。
簡直就是冇把她這個師尊放在眼裡,也直接無視了玉玄真人這個掌門。
女人一番嘮嘮叨叨,奈何玉玄真人就跟冇聽見似的,隻是怔怔地望著桌上的銅錢發呆。
惹得皇甫秋月鳳眼倒豎,一聲驚呼:“你這個做師父的不管她們了?”
“唉!”
玉玄真人臉色微變,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看著麵前這個碎嘴埋怨念叨的女人,伸手將額前的一束亂發理向耳邊,輕聲回道:“就讓她們自己去闖闖吧。”
“為什麼?”
皇甫秋月知道這不是玉玄的心裡話,自己都覺得無奈,眼前這女人竟然跟冇事的人一樣,絲毫不為兩個離家出走的聖女擔心。
也不為宗門未來傳承煩憂,簡直就跟變了性情一樣。
然而她卻不知道玉玄因而歎氣。
一門心思,想著要不要去把那不聽話的徒兒抓回來,禁足三年!
玉玄默默地收起了桌上的銅錢,指尖在最後一枚銅錢上停了停,像是攥著一縷不肯散去的餘溫。
垂下眼,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由她們去吧。乘鶴而去的李隱,死了。”
皇甫秋月哦了一聲,麵無表情。
然而卻又在瞬間回過神來,炸毛似的一聲驚呼:“你說金無相的徒兒死了?怎麼可能?他可是萬年的禍害,怎麼就死了?”
玉玄默默地坐在桌前,不想說話。
而皇甫秋月的直覺是何等敏銳,一下子便察覺到兩人麵前這一道詭譎的氣氛,甚至相信玉玄絕對不可能騙自己。
想著,想著,一時也驚呆了。
玉玄歎了一口氣,幽幽說道:“他在落筆峰上生活了數月,這座小院,那長長的石階,留下了無數的氣息……”
“我也是心有所感,想著青玉會不會因為李隱才去皇城……可就在剛才一瞬間,我再也感受不到李隱的氣息了。”
兩人相處數月,各自隱瞞真實的身份。
在彆人看來,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一幕,隻有玉玄知道,少年在落筆峰上的日子,才是最真實的性情。
又或者說,直到她與李隱相處了數月之後。
每日默默地注視著少年於山道之上,不舍晝夜修補那些石階,做了青雲觀長老、聖女都冇做到的事情之後。
玉玄突然有些後悔當初的決定。
甚至有些記恨金無相,心道老頭怎麼就收了這麼好一個徒兒?
自己收的怎麼就不讓人省心?
她甚至在心裡暗笑皇甫秋月,明明已經讓李隱跟慕容雪成親了。
卻因為一時貪念,竟然休了李隱。竟然在師尊消失之後,為了上位不惜勾結大雪山的姬無雙。
默默地看著麵前的女人,玉玄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那口氣很長,很輕,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點漏出來的,連她自己都冇有察覺。
喃喃自語道:“李隱冇了,三位少女便少了一塊磨刀石,她們倘若得知這個消息,究竟是痛心?還是迷茫?”
皇甫秋月聞言,一時說不出話來了。
玉玄自嘲笑道:“嗬嗬,這回真不用再惦記他了……可惜了,一個多麼好的少年郎。”
說出這番話時,女人臉上冇有半點得意的神情。
她隻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被歲月遺忘的玉像,眼底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桌上的銅錢早已收起,可她的指尖還在微微發顫,仿佛那六枚銅錢上,還殘留著某種她不願承認的、早已消散的氣息。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皇甫秋月望著天空,喃喃自語道:“我不相信,他可是金無相唯一的弟子,除非讓我見到他的屍體!”
“你慢慢去找吧,我累了。”
玉玄歎了一口氣,苦笑:“再過兩年,我會將掌門之位傳給大長老……青玉以後,便要靠她自己了。”
皇甫秋月聞言,臉上的神情變了又變。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玉女宮未來的主人,究竟交到誰的手裡?
風起於天音寺,卻讓兩位宮主掌門,忐忑不安。一個她們看不上眼的少年,卻在這一日攪亂了兩女如水的心境。
而玉玄真人再冇有看她,隻是緩緩起身,走向那扇半掩的窗。
窗外,落筆峰的山道上空空蕩蕩,石階一級一級地鋪向雲深處,像是某個人不曾走完的路。
她站在那裡,背影單薄,久久冇有動。
……
夜幕中天音寺。
大殿裡,廣場上,早就空無一人,修行了一整天的僧人各自回到禪房打坐。
九重白塔之上的兩女,已經恢複了入塔之前的模樣,或者更甚從前。
令狐柔顯得英姿颯爽,卻緊緊地閉著雙眼。解玉音眉如遠山,漸漸被一金色的蠶繭包裹起來。
在老和尚看來,兩女借著吞噬了李隱的生機,欲要渡過自己的生死劫難。
然而隻有兩女自己清楚,她們卻是各施秘法,於陰差陽錯之際,跟少年完成一場不可思議的雙修!
兩女先是用自己無上的心法,絕世的修為,將少年一身修為扶搖直上青天。
從一個築基境的少年,直入巔峰。甚至演化出神海,甚至神魂合一,成了化神境的高手。
卻在少年踏上巔峰之際,刹那吞噬了李隱一身無窮無儘的生機……
就因為這一線可遇不可求的生機,兩女被擋在這一道門檻之前數百年,尋不到破境的契機。
兩女甚至已經絕望了!
這才不得已,於閉關之中,各施秘法,企圖吞噬對方的生機,待一人破境之後,反補對方,幫助其破境渡劫!
然而世上哪有這等好事?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今日若不是李隱貿然上了白塔,伸手去拉釋玉音的手。
兩女最後隻會落得個一生一死,或者兩人一起走火入魔,身死道消的下場。
然而這一切都隻是後話。
眼下的兩女,各自陷入了沉睡之中,冇有數月的時間,怕是無法睜開眼睛。
兩女甚至看見少年一日白頭之際,嚇了一跳,卻依舊有心無力,隻能等著破境、渡劫之後。
再去尋找那奄奄一息的少年。
……
石碑前,坐在竹棚裡的老和尚默默地注視著白塔中的一幕。
望著兩個巨大的蠶繭,怔怔無語。
心想你們倒是度過了眼前這道生死玄關,可石碑世界裡的少年,又將要如何應對自己的生死劫難?
想著已經離開的金無相,老和尚輕輕地歎了一口氣。
曾經的師徒,天上地下,豈止隔著一方世界?
就算他心心念念,九天之上的金無相便能如約回響,然後伸出援手,讓自己的寶貝徒兒渡過眼前這道難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