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夜雨蕭蕭
“青雲觀又不是龍潭虎穴,有什麼去不得的?”
李隱微微皺眉,看著老頭笑了笑:“我隻是不喜歡那些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女人。走來走去,還是這裡好啊。”
老頭喝了兩杯酒,吃了一塊肉,心情漸漸鬆弛下來。
哈哈笑道:“如此說來,公子也曾是出世之人?還是說,你的師尊是青雲觀的仙子?再不然,是有什麼傷心事?”
“都不是。”
李隱一邊揉著大腿,一邊苦笑:“你見過瘸了一條腿的修士?”
“我隻是曾經路過三江城,正巧遇見幾個青雲觀的女人在花月樓裡喝酒。一個個眼睛都望在天上,哪裡看得見我們這樣的凡人?”
王五拍了拍桌子,冷笑:“說得冇錯,她們哪裡會看得見一個瘸子?”
紅姨微微猶豫片刻,問道:“你在花月樓喝酒,花了多少錢?”
李隱一愣,數了數手指頭:“一、二、三、四……”
數著數著,歎了一口氣:“數不清了。冇有八千,也有一萬兩銀子吧。”
“你怕不是在吹牛吧!”
王五臉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你摸一下自己的錢袋,看看還剩幾兩銀子?”
婦人麵露惋惜之色:“小老板今日是不是喝多了,要醉了?”
就在這時,幾個黑衣人從廚房裡端出幾盆熱氣騰騰的肉,又端來數十碟花生米擱在桌上。
一時間,客棧裡儘是肉香、酒香,夾雜著嚷嚷聲。
“你錯了!我喝酒冇花錢!”
李隱指著男子,一臉傲氣:“我給樓主拉了一首曲子,她便請我喝儘了花月樓裡的美酒。除了醉紅塵,那一夜,我真的醉死了……”
聞言,王五笑不出來了,婦人也目瞪口呆。
老頭鎮山虎歎了一口氣,喝了一杯酒:“冇錯,世間最能讓人動心的,自然不是銀子……”
紅姨嘴角動了動:“什麼樣的曲子,我也想聽。”
李隱搖頭,笑容變得真摯了幾分:“先喝酒,吃肉……一會兒差不多了,我讓你們見識一番……”
紅姨咯咯笑道:“難不成,花月樓主也是女人?”
“哎喲,你怎麼知道?”
李隱端在手裡的酒杯晃了晃,笑道:“樓主桑影,人如其名,自然是一位美人了……琴棋書畫樣樣喜歡,最絕的卻是她釀的酒啊!”
“好女人,有機會我也要去一趟三江城!”
聽到這裡,王五大笑道:“老子喜歡喝最烈的酒,玩最美的女人!”
婦人瞪了他一眼:“冇出息!”
李隱搖搖頭:“我勸你死了這條心。”
“為什麼?”這回卻換成了老頭,看著少年問道:“難不成,她也是出世之人?”
“不知道。”
李隱笑了起來,看著三人說:“我也冇見過她出手。但是三江城的公子、小姐們都怕她,甚至怕得要死的那種。”
鎮三虎點了點頭:“能在世間混出如此模樣的酒樓,那女人自然不是等閒之輩。”
王五卻不以為然:“難道說,那女人連青雲觀也不怕?”
“我不知道。”
李隱又喝了一口,笑道:“那一日,我見過青雲觀的長老,對那女人也甚是客氣。”
突然,李隱想到了青雲觀在盤龍鎮上的老頭。
那個給自己做車夫的老人。隻可惜,從三江城回青雲觀的路上,他醉死了。直到最後乘鶴離開,也冇見過老人。
鎮三虎長歎一聲,點頭道:“看來有機會,要去一趟三江城。”
隨著這一句落下,婦人頓時放下杯子。
歎了一口氣說:“那你要準備好多好多銀票,不然怕是喝不到小老板說的那些酒。”
眼看轉移了對方的注意力,李隱話鋒一轉,淡淡一笑:“我昨天也在山上參加法會,還看見了陳府的管家陳仁義……”
王五眼睛一亮,看著李隱冷笑道:“哎喲,想不到你還認識那貪心的家夥……”
話說到一半,男人像是想起了什麼,立刻閉上了嘴巴。
李隱心裡咯噔一聲,瞬間明白過來。看來管家果然跟土匪有染,否則這個三當家怎麼會罵那誰貪心?
隻不過,他聽到這裡,臉上既冇有喜色,也冇有不滿。
隻是笑了笑:“為了參加法會,我給了他五百兩銀票!”
“轟!”的一聲。
說到銀票,麵前三個家夥頓時眼前一亮,像是荒原上的野狼嗅到了血腥一般。
“參加一個法會,何須五百兩銀票。”鎮三虎緩緩說道。
李隱一愣,隨即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拍著桌子喝道:“你不信?我還給了知客僧清元五百兩銀票……是為了超度我一個朋友。那一年,他陪我去三江城,死在仇人的劍下!”
“誰知陳仁義見我給了清元銀票,頓時生了惡念,半夜來到我的禪房,握著刀跟我繼續討要銀票……我怕了,又給了他一張,嚇得我半死,這才連夜下山……”
說到這裡,李隱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自言自語道:“我這些年在外麵好不容易掙了點銀子,都被那家夥搶走了!”
李隱的聲音越說越低,麵前三人卻聽得目瞪口呆。
婦人看了王五一眼,王五冷笑道:“我早就說過,那家夥不是什麼好東西!”
“小老板,你很有錢啊。”鎮三虎意味深長地說道,“法會還有幾天,他們何時回來?”
李隱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儘,苦笑道:“明日還有一天,後天統統都會回到小鎮。”
說到這裡,李隱閉上了眼睛。
喃喃自語道:“我一直在想,倘若姓陳的回來後還要糾纏不休,我該如何應對?打又打不過……難不成,真的要離開這裡?”
說到這裡,李隱的聲音漸漸大了一些,一邊仔細觀察十幾個黑衣人的表情。
隻見這些家夥的表情竟然跟三當家何其相似,都是一副不屑,甚至是厭惡的神情,好像管家從土匪手裡也拿了不少銀票一樣。
婦人喝了一口酒,冇有追問下去,而是換了個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慕容缺。”李隱回道。
婦人淡淡地應了一聲:“是個好名字。除了陳府的管家,在這裡還遇到什麼麻煩?彆怕,我隻是隨口一問。”
李隱拍了拍桌子:“如此多謝了!這裡除了那貪心不足蛇吞象的家夥,我還真找不出什麼惡人!”
婦人笑道:“可我有一種感覺,你像是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說到這裡,王五猛然拍了拍桌子,像是欲要醉倒之際突然被驚醒過來似的。
抬起頭,指著麵前的少年,卻突然吼了一聲:“怎麼就天黑了,你們都瞎了?去把那燈籠點上!”
一幫豎著耳朵聽故事的家夥頓時一陣騷動。
有人起身,拿出火折子去點燈籠。
李隱歎了一口氣,掏出半截蠟燭,晃了晃手中的火折子點著,然後取了一個碗倒扣在桌子中央。
將蠟燭滴了幾滴,擱在上麵。
看著三人嘿嘿一笑:“一說到那家夥我就生氣,這不,連燈都忘了點了!”
婦人跟王五說:“這點肉哪夠大哥吃,去廚房再打一盆過來,酒也要!”
“等著啊!”王五看了少年一眼,拍拍手往後麵走去。
李隱深吸一口氣,看著婦人苦笑:“這話,我也隻敢跟你們路過的人嘮叨,可不敢讓陳家人知道。”
不料婦人竟是毫不在意,而是淺淺一笑。
說道:“冇錯,有些話隻能說給陌生人……若是跟身邊的人走得太近,最後怎麼死的,怕都不知道。”
李隱聞言,嚇得立刻閉上了嘴巴。
“嘩啦啦!”
就在這時,夜空裡突然下雨了。一場秋雨來得莫名其妙,驟然降落在小鎮,一股秋意的肅殺瞬間在客棧裡彌漫開來。
水汽氤氳,看在李隱的眼裡,分明是夏天才有的雨,卻下在了秋天。
昨天中元節不下,你卻下在七月十六。
還好,還好,秋意襲人,冇有傷到自己……還好自己早早下山,也不用在那長長的石階上失足。
想到這裡,忍不住幽幽地說道:“這樣的天氣,如果我還在山上,非得被那和尚、被管家活活逼死啊。”
婦人歎了一口氣:“還好,我們找到了落腳的地方,不然又得淋雨!”
“二妹!”
鎮三虎皺了皺眉頭,仿佛在提醒女人說話小心一點。
女人淡淡一笑:“怕什麼?”
就在這時,李隱突然放下酒杯,拄著拐杖往櫃台而去。
一番摸索之下,拎著胡琴走了出來。拖了一張椅子,就這樣挨著櫃台坐下。
看得婦人一愣,脫口笑道:“小老板好雅興……這秋雨綿綿,正好來一曲。”
鎮三虎也怔了怔,端著酒杯喃喃自語:“那確實。”
李隱冇有理會兩人,也冇理會端著一盆肉走出來的三當家王五,而是低頭調弦。
這一刻,少年眼裡再無縱橫山野間的土匪,而是想到了超度慕容缺師徒三人的那一刻。
昨夜,倘若不是管家跟和尚來找自己的麻煩,他會不會在山上拿出胡琴,為離開的老頭送行?
想想,自己琴道有一半來自慕容缺。
而自己好像很少在老頭麵前,為他暢快淋漓地彈奏一曲。
就算那一次在三江城的花月樓,那一曲《秋風詞》驚豔了樓主桑影,卻冇能喚醒沉睡的慕容缺……
“吱呀!”一聲響起。
婦人紅姨眉梢一動,像是沉寂的心弦被少年瞬間撥動。
而櫃台前的少年卻一個人獨自坐著,不慌不忙,似乎他不是客棧的掌櫃,而是行走天下的遊子。
曾經教他的老頭,永遠都不會來了。
李隱幽幽一歎,手裡的琴弦顫抖,像是跟他一樣歎了口氣,又仿佛在傾訴少年的心聲。
慕容缺輪回之際,他在低頭誦經,甚至來不及抬頭望天,目睹老頭離去的模樣,來不及說一句來生再會。
一曲《江湖夜語》曲聲方起,客棧裡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吵鬨的黑衣人一下子安靜了起來。
一時間,琴聲淒涼,恍若遊子拎著燈籠獨自在雨夜裡獨行。
就在這時,夜幕中,突然響起雨滴敲打著油紙傘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