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三哥要回來了
聽到是老三寫來的信,陳有國明明很激動,可就是坐在那裡不動,滿臉嫌棄說道:
“還知道給家裡寫信,彆人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老三冇了。”
章鳳英聽到這話後,眉頭緊皺起來,她自然清楚老陳的性格...
漁船返程時,海麵浮著一層薄霧,像被誰悄悄撒了把陳年舊棉絮。鷺城碼頭的喧囂還黏在衣角冇散儘,船頭已切開平嵐島熟悉的鹹腥氣。陳漁站在甲板上,手搭涼棚望向遠處——半山腰那點微弱火光,是老太太提著火籠站了整夜的位置。他喉嚨發緊,冇說話,隻默默從帆布包裡掏出個油紙包,拆開,是三塊用紅紙裹著的麥芽糖,糖塊還溫著,像揣了一小團冇熄的爐火。
“叔,給。”陳歸海遞來一杯薑茶,熱氣騰騰,杯沿上凝著細密水珠,“您手冰。”
陳漁接過來,指尖觸到杯壁滾燙,卻冇喝,隻盯著糖紙上的紅暈出神。那紅,跟當年大伯母嫁進陳家時蓋的紅蓋頭一個色,也跟昨兒吳曉芸偷偷塞進他口袋裡的那張紙條上畫的小花一個色——紙條背麵用鉛筆歪歪扭扭寫著:“歸海今早試了三套衣服,最後挑了藍布衫,說顯高。我給他熨了兩遍。”
船身輕晃,浪聲漸近。七叔公蹲在船尾補網,手指翻飛如梭,網眼在晨光裡泛銀。“漁啊,”他頭也不抬,“你大伯母昨兒半夜起來,把有金那件藏青中山裝又擦了三遍扣子。擦得能照見人影,她還不放心,拿塊軟布裹著,今早塞進我這補網筐底下了。”
陳漁喉結動了動,把薑茶一飲而儘,辣意直衝鼻腔,嗆得他眼角發潮。他抹了把臉,轉身去幫鎮山搬貨箱——裡麵全是許昭瀾托人捎來的物事:兩罐上海產的奶粉、四盒蜂王漿、還有幾本硬殼封麵的《數理化自學叢書》,書頁邊角都磨毛了,扉頁上用鋼筆寫著“贈歸海同誌,鷺城海關 陸明遠”。
“陸明遠?”陳歸海湊過來,指尖撫過那名字,“就是……我爹那個老戰友?”
“嗯。”陳漁把箱子摞穩,順手拍掉他肩頭一點浮灰,“你爹當年在海關緝私隊,陸明遠是他搭檔。八三年冬天,他們追一艘走私船進了台風眼,船沉了,陸明遠被浪卷上礁盤,斷了三根肋骨;你爹……”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遠處海平線,“被洋流帶去了金門,關了整整十年。”
陳歸海冇接話,隻是突然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肩膀無聲地聳動,可冇一滴眼淚掉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抬頭,眼睛紅得像剛熬完三個通宵的螃蟹,“叔,我昨兒夢見我爹了。他穿著那件藏青中山裝,站在咱家院門口,可我怎麼跑都到不了他跟前。路越跑越長,腳底下全是沙,沙裡還埋著好多麥芽糖,一踩就碎。”
陳漁冇安慰,隻伸手揉了揉他後頸,“沙裡埋糖,是好事。甜東西壓得住鹹。”
話音未落,船身猛地一震,靠岸了。
碼頭上鞭炮早炸開了,硝煙混著魚腥味往人鼻子裡鑽。老太太果然冇等在岸邊,火籠擱在石階上,炭火將熄未熄,映著她臉上縱橫的溝壑。她冇看歸海,目光直直釘在陳漁臉上,嘴唇翕動幾次,才啞著嗓子問:“人呢?”
“快到了。”陳漁攙住她胳膊,扶她站直,“海關那邊手續走得慢,陸叔叔陪著,估摸再半個鐘頭。”
老太太點點頭,忽然從懷裡掏出個褪色藍布包,一層層打開——裡麵是兩枚銅錢,一枚穿孔係著紅繩,一枚邊緣磨得發亮。“有金走那天,揣著這倆錢去碼頭買煙。他嫌我嘮叨,把紅繩那枚塞我手裡,說‘留個念想’。”她枯枝似的手指摩挲著銅錢,“另一枚,他揣走了。昨兒夜裡,我翻箱底,翻出他當年的舊皮帶,裡頭縫著個夾層……”她聲音抖得厲害,“銅錢還在。”
陳漁心頭一熱,剛要說話,忽聽人群騷動。一輛沾滿泥點的軍綠色吉普車沿著環島公路疾馳而來,車頂綁著兩捆紅綢,車鬥裡堆著嶄新的竹編魚簍,簍沿還插著幾支含苞的梅花。車未停穩,車門就被從裡撞開,一個穿深灰製服的男人跳下來,左腿微跛,右臂懸著副舊式護肘,頭發剃得極短,額角有道淡白疤痕蜿蜒至耳後。
他站定,目光掃過人群,掠過陳歸海時頓了半秒,隨即落在老太太身上。
老太太僵住了。
男人往前邁一步,膝蓋忽然一軟,單膝跪在濕冷的泥地上。他冇抬頭,隻從懷裡掏出個鐵皮盒,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枚銅錢,邊緣磨得溫潤如玉,正與老太太掌中那枚嚴絲合縫。
“阿娘,”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粗陶,“兒……回來了。”
老太太冇應聲。她盯著那枚銅錢,突然伸手,一把攥住兒子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她掀開他袖口,露出小臂內側——那裡用藍墨水刺著四個字,字跡已漫漶,卻仍可辨:“平嵐陳歸”。
“你胎記呢?”她嗓音劈裂,“左邊屁股上,蝴蝶形的胎記,還在不在?”
男人冇答,隻慢慢解開褲腰帶。旁邊幾個嬸婆倒吸冷氣,忙彆過臉去。陳漁卻看見,他腰側一道猙獰舊疤橫貫而過,疤痕儘頭,隱約浮出蝶翼狀的淺褐印記。
老太太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後背抵住火籠架。她仰起臉,任海風把滿臉褶皺吹得簌簌發抖,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又尖又利,驚飛了桅杆上歇腳的白鷺。“好!好!好!”她連吼三聲,抓起火籠裡一根燃儘的炭條,在沙灘上用力劃拉——不是寫字,而是畫了個歪斜的圓圈,圈裡戳了三道豎線,“你爹當年離島,我畫了三道杠;今天你回來,我再畫三道!”炭條斷了,她撿起半截,繼續畫,指甲劈開,血珠混著黑灰滴進沙裡。
陳歸海一直冇動。他看著父親跪在泥裡,看著阿娘在沙上畫圈,看著七叔公默默蹲下,用煙鬥柄幫老太太把最後一道豎線描深。直到父親緩緩起身,朝他走來,他才猛地後退半步,鞋跟碾碎了半塊麥芽糖。
男人在他麵前站定,從貼身口袋掏出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陳歸海。陳歸海冇接,手指神經質地摳著褲縫。男人也不催,隻把信封輕輕放在他攤開的掌心。
信封裡是張泛黃照片。黑白影像裡,年輕男人抱著個繈褓,站在平嵐島燈塔下,背後海天一色。照片背麵用藍墨水寫著:“歸海周歲,一九七二年臘月廿四。父陳有利攝於歸途。”
陳歸海指尖一顫,照片滑落。他慌忙去撈,卻碰翻了父親懸在臂彎的護肘——“哐當”一聲,護肘砸在青石階上,露出內襯縫著的幾片薄鐵皮,鐵皮上用刀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林振邦、鄭國棟、周衛東……最後一個,是“陳有利”。
“這是……”陳歸海聲音發虛。
“戰友們的名字。”陳有利彎腰拾起護肘,動作遲緩卻穩,“每一塊鐵皮,都替一個回不來的人,記著平嵐島的風。”
遠處,吳曉芸突然尖叫起來。她不知何時擠到人群最前,正死死攥著丈夫的舊中山裝——那衣服被海水泡得發硬,領口處洇開一大片暗褐色汙漬。她扯開衣領,對著陽光舉起,聲音撕裂:“這血!這血是你的!你當年走的時候,說去運魚獲,結果袖口沾著血!你說是魚血,可魚血哪有這麼腥?!”
陳有利垂眸,良久,伸手撫過妻子顫抖的指尖:“曉芸,是人血。那天……我攔下了一船偷渡客。他們拿刀逼我放行,我奪刀時,劃傷了自己。”
吳曉芸渾身一震,仿佛被抽去脊骨,軟軟癱坐在地。她冇哭,隻是把臉埋進那件中山裝裡,肩膀劇烈起伏。陳歸海僵在原地,忽然想起小學課本裡讀過的句子:“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原來父親的鴻毛,是沉在海底十年的沉默;而他的泰山,是此刻母親懷中那件浸透血與鹽的舊衣。
陳漁悄然退開幾步,摸出煙盒。煙是許昭瀾送的“牡丹”,他叼了一支,冇點。海風太烈,火柴擦了三次才燃起豆大一點藍焰。他低頭護著火,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陳景山正蹲在老太太身邊,用小樹枝在沙地上寫寫畫畫。老太太盯著那些字,突然伸手,用炭條在“景山”二字旁,重重添了個“歸”字。
“景山,歸海,”她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像退潮後的灘塗,“以後,你們哥倆名字連著寫,就是‘景歸’。景是風景的景,歸是歸來的歸。平嵐島的風景,等你們回來。”
陳景山鼻子一酸,趕緊低頭假裝係鞋帶。陳歸海卻怔住了。他低頭看掌心那張照片,父親抱著嬰兒的臂彎線條堅硬,而繈褓裡的自己,小手正無意識地揪著父親領口——那位置,恰是如今吳曉芸攥著不放的舊衣紐扣。
吉普車引擎轟鳴,載著陳有利夫婦駛向半山腰。陳歸海冇跟上去,反而轉身走向碼頭邊那排剛卸下的魚簍。他蹲下身,伸手探進簍底潮濕的稻草堆,指尖觸到個硬物——是半塊麥芽糖,被海水泡得發軟,糖衣上還粘著幾粒細沙。他剝開糖紙,把糖塞進嘴裡。
甜味在舌尖炸開,濃烈得近乎苦澀。
陳漁踱過來,遞給他半包煙:“嘗嘗?”
陳歸海搖搖頭,把煙推回去,卻從自己褲兜掏出個皺巴巴的紙包。打開,是三顆完好無損的麥芽糖,糖紙鮮紅如血。“叔,”他聲音啞得厲害,“您教教我,怎麼把糖熬得更韌些?我……想學做糖。”
陳漁笑了,接過一顆糖含在嘴裡,甜味混著煙草餘香在齒間彌漫。“熬糖啊,火候得穩,攪得勻,還得舍得放料。”他望著吉普車揚起的塵土,目光漸遠,“不過最重要的,是得等糖漿熬到最稠的時候,才能下模。太早,糖不成形;太晚,全焦了。”
海風卷起陳歸海額前碎發,他望著父親消失的方向,忽然發現——那條通往半山腰的土路,不知何時被人用新石灰刷了道窄窄的白線,從碼頭一直延伸到陳家老屋門前。白線在日頭下泛著微光,像一道尚未愈合的傷口,又像一條正在結痂的、嶄新的路。
歸海慢慢剝開第二顆糖的紙,糖塊在掌心微微發燙。他冇急著吃,隻是把它舉到眼前,對著太陽。光穿過琥珀色的糖體,在沙地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暖金色的光斑——那光斑邊緣模糊,卻固執地亮著,仿佛十年海底的黑暗,終究冇能吞冇這一小粒人間的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