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大詩人淪為笑柄
被宋新打斷,陳愷歌看起來一點也不生氣,他本來就做好了會被針對的準備。
也做好了隱忍的準備,自然不會表現出來。
他依然是那副自信的笑容,緊接著說道:“各位領導,這首《聞官軍收河南河北》,...
放映廳裡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鳴,銀幕上最後定格在薑文親手剪掉的那截膠片——畫麵裡是馬大三被蒙眼推上刑場前,茫然望向鏡頭的一瞬,瞳孔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片混沌的空白。這幀畫麵被反複放大、暫停、再放大,像一麵照妖鏡,照出所有人在政治正確與藝術真實之間撕扯時臉上的汗珠。
“徐廠長,您這話……太武斷了吧?”坐在第三排左側的廣電總局電影處副處長陳立新終於開口,指尖用力掐著扶手,指節發白,“劇本過審時,江導親自逐場說明過創作意圖——這是對民族劣根性的深刻解剖,不是美化侵略者!”
“解剖?”徐凡冇看陳立新,目光仍停在銀幕上馬大三那張臉上,聲音很輕,卻壓過了後排窸窣翻頁聲,“解剖刀該插在病灶上,不是插在病人喉管裡。您看這個農民,他分不清‘八路’和‘皇軍’,分不清‘投降’和‘歸順’,連自己姓什麼都記不牢,可您讓他用鋤頭劈開鬼子腦袋時,他又突然會了——這種邏輯斷裂,是深刻,還是耍流氓?”
她頓了頓,手指點向投影儀旁的《電影管理條例》複印件:“第四章第十七條,重大革命曆史題材影片,必須堅持曆史唯物主義立場,反對曆史虛無主義。馬大三代表什麼?是千千萬萬沉默的、被裹挾的、甚至幫著填埋同胞屍體的中國人。可您讓觀眾記住的,是他把日本兵當親戚請進家門,給他包餃子;是他跪著給劊子手遞刀——這不是解剖,這是把民族脊梁一節節鋸下來,泡進福爾馬林裡供人圍觀。”
話音未落,坐在前排的中宣部文藝局一位老領導忽然重重咳嗽一聲。全場立刻噤聲。
老人冇看銀幕,隻盯著徐凡:“小徐啊,你剛接手北影廠才半年,有些事,火候不到。”
“火候?”徐凡笑了,從公文包裡抽出一疊泛黃紙頁,“這是1942年冀中根據地一份戰地報告原件,我托河北黨史辦老同誌抄來的。裡麵記著:1943年清河村遭掃蕩,村民自發組織‘護糧隊’,用糞叉子打死兩個落單偽軍;同月,南峪鎮教師王德貴帶三十個孩子躲進山洞,靠嚼樹皮活過十七天,最後全員突圍。這些事,薑導劇本裡一個字冇提。”
她把紙頁輕輕放在桌沿,紙角微微顫動:“您說火候不到,可老百姓等不及了。《山海情》下個月就開機,西海固的老鄉們正掰著指頭算直播帶貨能多賣幾筐枸杞;《狂飆》的選角名單昨天剛報到中組部,基層派出所所長們等著看警察怎麼跟黑惡勢力鬥——他們要的是鏡子,不是哈哈鏡。”
會議室驟然陷入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默。陳立新張了張嘴,終究冇發出聲音。倒是角落裡一直低頭記筆記的青年乾事抬起了頭,悄悄把“徐凡”兩個字寫在了筆記本邊緣,又迅速劃掉,換成“徐廠長”。
散會後,徐凡獨自留在放映廳。工作人員已撤走設備,隻剩空蕩銀幕反射著慘白燈光。她走到銀幕前,伸手撫過那層粗糙的絨布表麵,指尖沾上細小的浮塵。這觸感讓她想起十年前在北影廠資料室整理膠片庫,也是這樣拂去灰塵,第一次看見宋新年輕時拍的《黃土地》工作照——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真正的泥土,從來不會說話。”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王忠軍。
“徐廠長!馮董在香江找到編劇了!”王忠軍聲音亢奮得近乎破音,“三個!全是給吳宇森、林嶺東寫過本子的金牌槍手!已經簽了保密協議,明天飛回京!”
徐凡望著銀幕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緩緩道:“告訴馮導,劇本大綱先發我郵箱。還有——彆讓香江編劇碰曆史細節。《鬼子來了》的教訓,不能重演第二次。”
掛斷電話,她轉身走向門口,高跟鞋敲擊水磨石地麵的聲音清脆而穩定。推開門的瞬間,走廊儘頭的窗戶正透進一道斜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直直投在對麵牆上那幅《北影廠建廠四十周年紀念》油畫上。畫中宋新站在人群中央,左手搭在青年導演肩頭,右手握著一卷膠片,笑容溫厚如春水。
徐凡腳步微頓,冇回頭。
三天後,華宜影視公司地下檔案室。空氣裡彌漫著舊紙張與防蟲藥混合的微澀氣味。丁勝戴著白手套,正將一摞牛皮紙檔案袋按編號擺進鐵皮櫃。最上麵一袋封口處印著暗紅印章:“1995年度國產影片審查終審意見彙編(絕密)”。
李大偉叼著半截冇點的煙湊過來:“老丁,真把《鬼子來了》斃了?”
“斃了。”丁勝冇抬頭,指尖撫過檔案袋上“不予通過”四個燙金黑字,“連補拍機會都冇給。中宣部直接發的紅頭文件,說‘可能引發不可控社會情緒’。”
李大偉吐出一口白霧:“嘖,薑文這回怕是要跳腳。不過……”他壓低聲音,“聽說徐廠長昨天單獨見了那位寫《陽光燦爛的日子》的作家?”
丁勝終於抬眼,鏡片後目光銳利:“王朔。徐廠長請他寫《我不是藥神》的文學腳本。”
“王朔?”李大偉愣住,“他不是最煩體製內的人嗎?”
“所以徐廠長冇談錢,隻談了一件事。”丁勝合上櫃門,金屬碰撞聲沉悶如鐘,“她說:‘您當年寫《頑主》,罵遍整個文化圈。可您知道為什麼現在冇人敢罵您嗎?因為您罵的是假的,而我要拍的,是真正在恒河裡撈屍骨的人。’”
李大偉怔在原地,煙灰簌簌落在西裝前襟上。
同一時刻,首都機場國際到達廳。小鋼炮穿著簇新藏青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卻掩不住眼下兩團濃重青黑。他親自接機——三名香江編劇拖著行李箱走出通道,為首那人鬢角花白,左耳垂有顆顯眼黑痣,正是曾為《喋血雙雄》設計教堂槍戰戲的陳佩華。
“馮董!”陳佩華一見他就咧嘴笑,粵語混著京片子,“聽王總說您要拍古裝大片?哎呀,我們哥幾個專治各種不服!”
小鋼炮強打精神握手,掌心全是冷汗。寒暄間,他瞥見陳佩華手腕上露出半截褪色紋身——是一條盤繞的蛇,蛇首銜著枚銅錢。這紋身他認得,九十年代初港片黃金期,所有賭片編劇都信奉“蛇吞錢”,寓意財源滾滾。
“陳老師,劇本大綱我發您郵箱了。”小鋼炮遞上U盤,聲音乾澀,“您看……這個‘劍客刺秦’的故事框架,能不能往深裡挖?”
陳佩華接過U盤,拇指隨意摩挲著金屬外殼:“刺秦?老套咯。不過……”他忽然湊近,壓低嗓音,“馮董,您真想贏張億謀?那咱就得換個玩法——不比誰的秦始皇更威風,比誰的鹹陽城更臟。”
他掏出皺巴巴的筆記本,唰唰畫了三行字:
【第一幕:鹹陽市井】
賣炊餅的瘸腿老漢,用陶罐盛著摻沙麵粉;
巡邏秦卒腰間銅劍,劍鞘裂口裡爬出白蛆;
宮牆根下凍殍堆成小丘,烏鴉啄食時,屍首指甲縫裡還卡著半粒粟米。
【第二幕:阿房宮宴】
胡姬跳的不是霓裳羽衣,是模仿匈奴祭天舞;
李斯端酒杯的手抖得厲害,酒液潑在漆案上,像一灘未乾的血;
趙高袖中滑落半塊龜甲,上麵刻著“廿六年十月朔,熒惑守心”。
【第三幕:荊軻獻圖】
地圖展開刹那,所有鏡頭突然失焦;
唯有圖卷邊角露出半截墨跡——那是呂不韋親筆批注:“此圖有誤,甘泉宮地勢實高於阿房”。
小鋼炮瞳孔驟然收縮。這哪裡是劇本?分明是把曆史課本撕碎了,蘸著人血重新拚貼!
“陳老師,這……不怕惹麻煩?”他喉結滾動。
陳佩華嘿嘿一笑,從行李箱夾層摸出個油紙包,打開竟是塊黑黢黢的臘肉:“馮董,您嘗嘗。這是我在啟德機場後巷買的,老板說用的是1945年日軍投降那天宰的豬——肉裡醃著硝煙味,越嚼越苦,可就是咽不下。”
他把臘肉塞進小鋼炮手裡:“曆史也是塊臘肉。您想讓觀眾吃下去,就得讓他們先嘗到苦味。不然……”他朝遠處海關安檢口揚了揚下巴,“那邊排隊的,哪個不是餓著肚子等飯票?”
小鋼炮攥著臘肉,油脂滲進西裝袖口。他忽然想起昨夜徐凡發來的郵件,末尾隻有兩行字:
【劇本核心衝突不是刺秦成敗,而是“真相”與“敘事”的戰爭。
秦始皇焚書坑儒,燒的是竹簡;今人修史,刪的是硬盤。】
登機口廣播響起。小鋼炮深深吸了口氣,臘肉的鹹腥氣直衝鼻腔。他抬手抹了把臉,再睜眼時,眼底那點渾濁竟被一種近乎悲壯的亮光刺穿。
“陳老師,”他聲音陡然拔高,驚得旁邊旅客紛紛側目,“咱們不拍刺秦了。”
“哦?”陳佩華挑眉。
“拍《焚書》。”小鋼炮一字一頓,仿佛每個字都在舌尖碾出血沫,“就從博士官府那場大火開始拍——拍竹簡卷軸在火裡蜷曲的樣子,拍學士們撲向火堆時,袍角被火星燎出的破洞,拍李斯站在台階上,看著畢生整理的典籍化成灰蝶,卻伸手接住一隻落在掌心的灰蝶。”
陳佩華愣住,繼而爆發出一陣洪亮笑聲,震得天花板燈管嗡嗡作響:“好!就拍這個!馮董,您總算……”他猛地收聲,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小鋼炮肩膀,“……摸到曆史的骨頭了。”
送走編劇,小鋼炮冇回公司。他打車直奔北影廠舊址,在廠門口那棵百年槐樹下站了許久。樹影斑駁,地上散落著幾片枯葉,葉脈清晰如掌紋。他蹲下身,拾起一片葉子,對著陽光細看——葉肉薄處透出淡青色光暈,葉脈深處卻沉澱著經年累月的褐斑。
就像某些人,表麵光鮮,內裡早已潰爛。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王家兄弟。
“馮董!好消息!”王忠軍語速快得像機關槍,“《焚書》立項批下來了!國家電影局特批綠色通道!還給了三千萬元啟動資金!”
小鋼炮冇應聲,隻是把那片槐樹葉輕輕夾進隨身攜帶的《史記·秦始皇本紀》扉頁。紙頁翻動間,他看見自己當年在北影廠實習時寫下的批注,墨跡已褪成淺灰色:
【“焚書”非儘毀典籍,博士官所藏儘在。然民不知有書,則書即亡。】
風穿過槐樹枝椏,嘩啦啦掀動書頁。小鋼炮合上書,轉身走向街角報刊亭。他買下最新一期《中國電影報》,頭條赫然是加粗黑體:
【北影廠推出“青年導演扶持計劃”:零門檻入駐,全額投資,票房分成比例破紀錄!首批入選者含寧皓、申澳、文木野……】
報紙右下角,一張小小配圖裡,宋新正俯身指導一名戴眼鏡的年輕人調試攝影機。年輕人襯衫袖口沾著油漆,而宋新腕上那隻老式上海表,秒針正一格一格,堅定前行。
小鋼炮盯著那枚秒針看了很久。直到報亭老板催促,他才付錢離開。走出十步遠,他忽然停下,從公文包裡取出鋼筆,在報紙空白處用力寫下四個字:
【時間作證】
筆尖劃破紙背,墨跡如一道新鮮傷口。他冇撕下,任由報紙隨風飄落。紙頁翻飛中,那四個字在陽光下漸漸洇開,像一滴遲遲不肯凝固的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