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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林朧月: 請將軍救我

2026-10-22 作者: 南瞻台

蕭長律和袁淵之間的大戰足足持續一刻鐘光景。

那等境界的交鋒,已非凡俗目力所能及。

靈氣血碰撞的餘波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漣漪,朝四麵八方擴散而去,所過之處雲海倒卷,聲如雷。

沅江的江水被激得逆流而上,燭照河畔的蘆葦蕩被連根拔起,卷入虛空,又在刀光與學勁的絞殺下化作齏粉。

陳靈洗立在數十裡外一座無名山丘上,借著席慕以霧氣凝出的冰鏡勉強窺見戰場一角。

“入玄。”

他在心中默念這兩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震撼與諸多紛亂的念頭,轉過身去,大步往遠處走去。

他行得極快,藏鋒法在體內無聲流轉,將周身氣息裹得嚴嚴實實。

席慕則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霧氣,悄無聲息地綴在他身後數丈處,便如一道忠實的影子。

“暫時不能留在這沅江府。”

陳靈洗心中思索。

沅江府周遭必將大搜查,這已是板上釘釘的事。

他殺了雲和郡主、楚霖紫、楊逐日這諸多人物,今日更是生出了蕭長律刺殺貴妃這一樁潑天大事,這沅江府隻怕已然翻了天。

待在這裡,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險境。

“需得暫避鋒芒。”他在心中暗想。

沅江府西南方向,出了城約莫三百餘裡便是廬南州地界。

廬南州山多田少,地勢偏僻,自來便不如沅江府繁華。

廬南州南矩一帶有一片連綿大山,名為南矩十二山,山勢險峻,林深草密,常有虎豹出冇,尋常百姓極少踏足。

官府也懶得管那等荒僻之地,隻在山外設了些卡子,盤查過往商旅,卻並不入山。

這等所在,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棲身之地。

三百餘裡路程,以他金身小成的腳力全力施為,便是走走歇歇,看些景色也不過半日光景便已踏入廬南州地界。

他並不入府城,徑直往南矩十二山的方向去了。

南矩十二山,山如其名,十二座山峰連綿起伏,便如十二條巨龍盤踞在大地上。

陳靈洗走過幾座山,又沿著一座山脊尋了約莫兩個時辰,終於在一座無名山嶽的半山腰處尋到了一處合意的洞穴。

那洞穴藏在一片斷崖之下,洞口被幾株虯曲的老鬆與茂密的藤蔓遮得嚴嚴實實,若非他以靈炁細細探查,根本無從發現。

“倒是處好地方。”

陳靈洗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入了洞穴,又布下清妙樞氣陣法。

這陣法他早已爛熟於心,此刻布置起來便如行雲流水。

不過半個時辰,陣眼便已落定,銅燈中的青焰次第燃起,玉佩上青蒙蒙的光華流轉不休。

一股沛然的吸力從陣眼處傳出,方圓數百丈之內的稀薄靈氣被這股力道牽引著,絲絲縷縷地彙聚過來,在陣中凝成一團淡青色的靈氣漩渦。

陳靈洗盤膝坐在陣眼之中,感受著那股濃鬱得近乎實質的靈氣從四麵八方湧來,將他整個人裹在當中。

他從懷中取出那枚自柳街巷得來的不死柳葉,吞入口中,閉目療傷。

許久之後他睜開眼睛。

“這柳葉的功效,屬實一般,不過是些輕傷罷了。”

陳靈洗心中暗暗失望。

可旋即他又想到這柳葉是殺了兩個凡夫,祭祀不死柳得來的,他便也釋懷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再度潛心修行。

“便在山上閉關,直至傷勢痊愈,然後再回沅江府。”他在心中暗暗盤算。

沅江府中有林朧月體內的寶炁,還有那一麵妖幡。

這些機緣,他還需回去取。

更不必說還有林宿日。

見遊神通還要落在林宿日身上。

陳靈洗將這些思緒暫且壓下,沉心靜氣,運轉六炁真法。

氣海中那道靈液溪流在清妙樞氣陣法的靈氣浸潤下歡欣雀躍,順著經脈緩緩流轉,將那些精純的靈氣一絲絲地收攏,煉化、納入溪流之中。

時日便在如此日複一日的苦修中悄然流逝。

轉眼間,四十餘日倏忽而過。

已是新的一年。

洞外飄著細碎的雪,將滿山染成一片素白。

陳靈洗盤膝坐在陣眼之中,睜開眼睛。

他手中握著一枚靈石,那枚原本瑩白如玉的石頭此刻已黯淡無光,石身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隨著他最後一道吐納落下,那枚靈石終於耗儘了最後一絲靈氣,無聲地化作一捧細灰。

洞中彌漫著一股極淡的靈氣餘韻。

陳靈洗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肌膚之下,金光流轉不息,骨骼深處金湯翻湧如潮。

數十日苦修,又煉化了一枚靈石,他的修為又有精進,雖仍未能觸及行炁五樓的門檻,卻也比初入四樓時厚實了許多。

更重要的是,氣血修為得益於靈炁時時滋養筋骨,滋養皮肉,已跨入金身大成。

金身大成,紫金輪已成,周身骨骼已儘數化作純金之色,金湯氣血奔湧如汞。

“修為進度比我想象中更快些。”

“也是時候回去了。”

他自言自語了兩句,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筋骨。

周身骨骼劈啪作響,便如爆豆一般,在這寂靜的洞穴中格外清脆。

他將陣法的銅燈與玉佩一一收起,納入乾坤袋中,又將洞中自己留下的痕跡清理乾淨,這才撥開洞口的藤蔓,走出洞外。

外麵的雪已停了。

天穹之上鉛雲未開,沉甸甸地壓在山巔,將這南矩十二山的莽莽山林襯得愈發肅殺。

陳靈洗站在洞口,長長吸了一口山間冷冽的空氣,隻覺通體舒泰,連日苦修的些許沉悶一掃而空。

他整了整衣衫,大步下山,往沅江府的方向行去。

如今的沅江府比從前戒備森嚴了不知多少。

城門口排著長隊,進出城的百姓都要被衙役與甲士層層盤查。

陳靈洗入城,以他的修為,又有藏鋒法傍身,自是十分容易。

城中的氣氛比之臘月時更加緊張了幾分。

街麵上多了許多巡街的衙役與甲士,茶樓酒肆裡議論紛紛。

陳靈洗在街邊一處茶攤上坐下來,要了碗粗茶,借著喝茶的功夫將周遭的議論聽了個大概。

“被那袁淵阻攔,淳貴妃看來未死。”

原來淳貴妃遭遇變故,卻未曾身死,已然回京。

據說回京路途上,又遭遇了幾次刺殺。

這些前來刺殺貴妃的人物,大約本想在沅江府中行刺,卻不曾想半路殺出一個蕭長律,攪亂了局麵,便隻能在回京路途上動手。

隻是貴妃身邊護衛森嚴,又有那神秘的袁淵隨行,刺殺自然無果。

陳靈洗聽著這些議論,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冷笑了一聲。

這淳貴妃倒是命大,蕭長律那般天不怕地不怕的入玄人物親自出手都未能取其性命,往後要殺她隻怕更難了。

“也好,留給我來殺。”

他就此回了客棧,閉目溝通神室。

林宿日果已歸來,就在寶素侯府。

“嗯?林宿日又在閉關?”

南院東堂中,林宿日正盤膝坐在一張蒲團上。

他手中捧著一盞明燈,那明燈正是那日在見遊中所見之物。

燈盞燃燒,散出點點靈光,那靈光中蘊含著厚重的靈氣,彌漫而出,又落入林宿日身軀之中。

靈光將他整個人籠在一片迷離的光暈之中,襯得他那張生得極白的臉愈發如同玉雕。

那氣息越發深不可測,比起數月前見時沉厚了許多,便如一潭靜水,表麵無波無瀾,底下卻暗流湧動,深不見底。

陳靈洗在心中暗暗估量了一番,隻覺得林宿日如今的氣機,距離行炁七樓隻怕已然不遠了。

行炁七樓,便是上三樓的門檻。

一旦跨過去,便是另一番天地。

他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了另一樁事。

前次見遊之中,林宿日那一道意識去往大世界,那紅衣女子曾說他轉世入往生池來得太遲,隻不過二年光陰,與其他尋真之人相比,時間上落後了極多。

可如今看來,便是再落後,這林宿日也已趕上了,甚至隱隱有超出的勢頭。

他不由得有些感慨。

“這等天資,確實稱得上是金闕之機,令人羨慕。”

“不過這道下學宮的手段,倒是與其他宗門、宗族略有不同。”他在心中暗忖:“其他大天地修士入往生池走一遭,都是投胎轉世,將記憶封存,等到時機成熟,又或遇到什麼契機,才會蘇醒。

可這林宿日,卻似乎是奪舍,林宿日原身被徹底奪舍了,想來已經神魂俱滅。”

陳靈洗搖搖頭:“林宿日此次閉關,隻怕要維持許久......如此也好。”

“方便我做許多事。”

見遊破碎,陳靈洗靜靜等候。

直至深夜,陳靈洗忽然睜眼,換上黑衣、麵具,入了寶素侯府,來到林朧月所居的西院正院。

他無聲地推開院門,踏入院中。

正堂的門也掩著,窗紙上映著幾點昏黃的燭光。

他走到窗下,透過窗戶縫隙向內望去。

林朧月不曾睡在閨房裡,而是正側臥在正堂那張花梨木暖榻上,身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錦被,隻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

她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可眉頭卻緊緊鎖著,額角滲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短短四十餘日不見,她竟比之前更加憔悴了許多。

陳靈洗微微皺眉。

按照道理來說,雲和郡主已死,那股汙穢之炁的源頭已斷,林朧月被吸食精氣的情況應當有所好轉才是。

即便不能立時恢複,也不該是這般模樣。

他不再猶豫,無聲地推開門,走入堂中。

堂中燃著一爐沉水香,煙氣嫋嫋,凝而不散。

那香氣本該是寧神靜氣的,可此刻聞起來,卻仿佛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

陳靈洗走到榻前,低頭看著林朧月那張蒼白的臉。

她睡著的時候,那股與生俱來的冷漠與威儀便淡了許多,倒顯出了幾分與她年紀相稱的姿態來。

他運轉六炁真法,催動了【觀點】之術。

靈炁自氣海而出,沿經脈一路向上,注入雙目。

霎時間,陳靈洗所見有變化!

他看到林朧月的經絡之中,那股汙穢之炁仍在緩緩蠕動。

它並未因雲和郡主的死而消散,反而比從前更加廣大了幾分。

更讓陳靈洗心驚的,是林朧月體內的精氣,靈氣,都在被這張法陣一絲一絲地抽離,積蓄在法陣之中。

“雲和郡主已死,這法陣又是誰在維係?”

陳靈洗微微眯起眼睛,甚至不需猜測太多。

“是嬴池。”他在心中默念。

雲和郡主隻是被嬴池傳授了吞氣之法,從中分潤些許好處罷了。

她死了,嬴池便親自接管了這道法陣,繼續從林朧月體內抽取精氣與靈氣。

陳靈洗神色不改,目光重新落在林朧月身上。

直至林朧月私有所覺,緩緩睜開眼睛。

然後林朧月便看到連帶麵具的陳靈洗。

她那雙眼睛望著他,一驚。

“將軍!”

林朧月起身,她此時僅披上一層薄衣,露出姣好的身姿,下了暖榻,赤足站在冰冷的青石地麵上,走到陳靈洗麵前。

然後......她似乎略一思量,忽然盈盈下拜,朝他行了一禮。

那禮數極為恭敬。

陳靈洗佩刀而立,軀體挺直,氣息深邃。

他看著林朧月忽然問到:“你見過太子?”

林朧月微微一愣,恭敬點頭:“二十餘日前,太子曾來芒羊山,又行鬥獸宴,我曾與諸人受邀赴宴。”

她說到這裡,眼神中露出一些懷疑來,道:“雲和那時也與太子極為親近,難道......”

陳靈洗直截了當道:“貴妃要以你入藥,太子在你身軀中刻下法陣,要食你精靈之氣,以此供養自身......你的修為是否倒退了?”

“太子也………………”林朧月苦澀一笑,道:“將軍明察,我的氣血修為已然維持不知銀骨大成,而且氣力、氣血甚至不如銅人物。”

她說話時微微垂著頭,烏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半截蒼白削瘦的下頜。

幾息之後,她的眼神驟然堅定起來。

然後,她再度盈盈下拜,繼而恭恭敬敬地跪伏在陳靈洗麵前。

“還請將軍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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