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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上三樓

2026-10-22 作者: 南瞻台

鬥法......

自他修行以來,便極少見過真正的修士出手。

陳靈洗翻身出了洞穴。

他足尖在崖壁上連點,身形拔起,衣袍被山風灌滿,獵獵作響。

錯金山極高,越往上越陡,裸露的岩壁上覆著一層薄霜,滑不溜手,他卻如履平地,轉瞬便攀上峰頂。

峰頂有一棵老鬆,不知活了多少年頭,樹乾虯結如鐵,鬆針卻蒼翠欲滴,在這臘月裡也不見半分枯黃。

陳靈洗落在那老鬆之後,靠著老鬆遮蔽,運起觀炁之法,低頭看去。

然後,他感知到了。

隔著極遠,極遠。

錯金山距離那靈炁爆發之處少說也有十裡地,中間隔著莽莽山林、蜿蜒沅江、幾座低矮丘陵,若以目力去看,隻能看到天際儘頭有一小片雲海正在翻湧,除此之外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可陳靈洗卻以觀炁感應!

極遠處的雲海下,有一股股靈炁正在爆發。

那爆發並不密集,卻極為劇烈。

每一次爆發,無形的靈炁波紋都從爆心處朝四麵八方擴散開來,一浪接一浪,一重疊一重。

那一股股靈極為精純、強大。

比起他氣海中的靈炁更加沉厚!

他如今行炁四樓,氣海中靈液初凝,已經不算弱了,可與那幾股靈相比,他的靈炁便如一碗渾水遇到了山間清泉,精純、厚重程度差了不止一籌。

陳靈洗瞳孔微縮。

便在此時,天際那一小片雲海中忽然破開一道口子。

一艘小舟從那口子中飛了出來。

陳靈洗眼前並無遮擋,極目力之極限望去。

終於看清。

那舟極小,不過丈餘長短,通體瑩白,不知是以什麼材質煉成,舟底離雲麵尚有尺許距離,卻並不墜落,就那麼懸在半空中,悠悠地飄著。

舟首立著一位女子。

那女子麵如少女,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模樣,可姿態卻如同貴婦,端的是雍容華貴。

她身著一襲華貴衣衫,那衣料不知是何物所織,在日光下泛著層層疊疊的霞光,便如將天邊最絢爛的那一抹晚霞裁了下來,披在身上。

她發髻高挽,頭上戴著一支流蘇簪子,簪頭是一顆拇指大的明珠,流蘇以極細的金絲編成,垂在她鬢邊,隨著小舟的飄動輕輕搖晃。

她立在小舟上,身姿挺拔如鬆,卻又不失女子的柔美。

更讓陳靈洗心驚的,是她身上那烈烈輝光。

那光並非尋常的光,而是一種自她體內透出的、近乎實質的靈光。

那光極盛極亮,便如一輪小小的太陽被拘在了她身周三尺之地,將她的麵容、衣袍、發簪,都映得一片通明。

其中又蘊含著極其濃鬱的靈波動,那些波動並不向外擴散,緊緊地繞在她身周,形成一個無形的靈炁漩渦。

漩渦緩緩旋轉,將周遭的雲霧都覺得翻湧起來,便如一隻看不見的手在雲海中攪拌,雲氣被攪碎、揉爛、吞噬,化作絲絲縷縷的白氣,被卷入那漩渦之中,消失不見。

陳靈洗氣海中那道靈與這等波動相比,便如同螢火與皓月,根本難以相提並論。

他麵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已翻起驚濤駭浪。

這女子的修為,隻怕遠不止他所見的這般簡單。

那靈炁的精純度、那靈光的凝實度、那靈炁漩渦的掌控力,皆非行炁中三樓修士所能企及。

小舟上那女子駕舟而去,小舟飄得極穩,便如一片柳葉浮在靜水上,不快不慢,悠悠地朝遠方飄去。

忽然,她彈指。

那動作極輕極隨意,便如一位貴婦人隨手拂去衣襟上沾著的一小片落花。

可就在她彈指的刹那,一道寒光自她指尖飛出。

那寒光初時不過寸餘長短,細如銀針,轉瞬之間便迎風而長,化作一柄寒光湛湛的長劍。

那劍通體銀白,劍身上隱隱有無數細密的紋路流轉,便如冰裂紋一般層層疊疊。

劍鋒銳利得讓人頭皮發麻,即使隔著數十裡距離,陳靈洗仍能感受到那股凜冽的寒意,便如有一根冰針刺在他眉心,涼意直透顱骨。

長劍化作一道銀線,刺入雲海。

雲海深處,有靈光破碎。

那破碎聲極輕極細,陳靈洗聽不見,卻能感知到。

在那長劍刺入的刹那,雲海中有一道靈炁驟然爆開,便如一朵煙花在雲層深處綻放,然後迅速黯淡下去。

緊接著,有人悶哼一聲,那悶哼同樣聽不見,但隨之而來的便是那一道靈炁的徹底消散。

消散得極為徹底,便如從未存在過。

有數道氣息自雲海中流轉,有些朝那長劍追去,有些朝那女子圍找,有些則四散開來,似乎是在搜尋什麼。

可那女子隻是又彈了一次指。

這一次冇有寒光飛出,隻有一道靈炁自她指尖射出,如一條青蛇般冇入雲海。

雲海中那幾道氣息便如被驚散的魚群,紛紛退避,再不敢靠近。

那女子始終不曾回頭,甚至不曾多看一眼。

小舟悠悠地飄著,載著她,朝更遠處的天際飄去,漸漸化作一個小點,最終消失在雲層深處。

隻留下被攪得一片狼藉的雲海,以及幾道仍在遠處逡巡,卻再不敢靠近的氣息。

陳靈洗站在老鬆上,一動不動。

山風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紛亂,他卻渾然不覺。

“上三樓。”他心中默念。

“這女子的修為,必然已經登臨上三樓。”

彈指間飛出長劍,一劍斬滅一道靈炁。

隨意一道青炁射出,便逼退數道氣息。

這等威勢,這等從容,便如一個成年人在戲弄幾個蹣跚學步的孩童,舉手投足皆遊刃有餘。

“卻不知是行炁幾樓。”他低聲自語。

“至少是七樓.......甚至八樓。”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此人是誰?”

“極有可能是那淳貴妃。”

“所以那圍殺之人中,也可能有林宿日。”

他心中隱有猜測,卻也不再多想,又回洞穴。

陳靈洗閉目凝神,繼續參悟那清妙樞氣之陣。

便如此,他一邊參悟陣法,一邊吐納運氣。

他之所以不使徹覺破碎,是準備等待貴妃入城,親自去看一看那傳聞之中的淳貴妃。

又過半個時辰。

陳靈洗忽然皺眉,心頭忽然生出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

他睜開眼睛,無聲無息地站起身來,走向洞口,撥開老藤,向外望去。

洞穴之外,霧氣翻湧如濤,將崖壁對麵的山巒遮得朦朦朧朧。

洞外的景象與半個時辰前並無二致。

山還是那座山,霧還是那片霧,天穹上那輪冬日仍斜斜地掛在那裡,慘白的光穿過霧氣,落在崖壁上,泛出冷幽幽的色澤。

並無異狀。

他皺起眉頭,轉身,正要走回洞中去。

恰在此時,洞外那片翻湧的霧氣之中,驟然生出波動。

“誰?”

陳靈洗察覺到了危險。

他的反應快得驚人,幾乎在那波動生出的同一瞬間便動了。

他右足在崖壁上猛然一點,身形便如離弦之箭般斜斜射出。

與此同時,洞外那片翻湧的霧氣中,有水汽凝結。

那凝結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方圓數丈之內的霧氣幾乎在同一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抽乾,化作一柄薄薄的、透明的,卻鋒銳得讓人頭皮發麻的冰刃。

那冰刃極薄極細,薄得便如一片蟬翼,細得便如一道繃緊的銀線,通體晶瑩剔透,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寒光。

它懸在半空中,隻停留了不足一彈指的功夫,便朝陳靈洗的咽喉無聲無息地劃去。

這一擊極為刁鑽,冰刃本身便薄得幾乎看不見,又是在霧氣中凝結而成,出手時連一絲靈光都不曾外泄,若非陳靈洗提前察覺到了那絲極細微的波動,此刻他隻怕已被這冰刃無聲地割開了喉嚨。

“修士!”

“術法!”

陳靈洗念頭急閃,氣血被他運到極致,朝後仰去!

那冰刃擦著他的脖頸掠過,隻差不足三寸的距離。

冰刃過處,空氣中凝出一道極細極淡的白痕,那白痕在空中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可冰刃上逸散出的凜冽寒意卻已掃過了他的脖頸側。

他落在數丈之外一處突出的山岩,隻覺頸側一涼,緊接著便是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然後陳靈洗抬起頭,望向霧氣深處。

霧還在翻湧。

霧中有人。

那人從霧氣中緩步走出。

乃是一位年輕人。

他約莫二十餘歲,麵容極為俊美,俊美得不像一個活人,倒像是一尊供在琉璃閣中的玉像。

隻是他的臉色卻白得過分了,嘴唇發乾,唇角還殘留著一道暗紅的血痕,顯然是剛吐過血不久,隻以袖口草草擦拭過,未曾來得及弄乾淨。

他穿著一襲白長衫,在霧氣中行走卻不見半點濕痕,裹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微光。

他腰束一條白玉帶,帶扣是一枚拇指大的明珠,珠中隱隱有光華流轉,便如一顆被凍結在冰層中的星辰。

他負手而行,衣袍的下擺在霧氣中微微拂動,像是水中的草,隨波逐流,卻自有方向。

端是一位好人物!

不過,這人物似乎受傷了,而且不止一處。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創。

他的右肋有一片焦黑的灼痕。

最觸目驚心的是他胸口那道貫穿傷,從左胸直透後背,邊緣光滑如鏡,是被一道極為凜冽的劍氣所穿。

陳靈洗頓時明白過來。

“此人是圍殺那女子的人物之一!”

“如此傷勢,換作是我,必然已經無力行動,可此人卻仍能對我出手!”

“他是什麼修為?”

陳靈洗暗暗心驚,心中卻又揣測:“能夠圍殺那上三樓的女子,最低是一位行炁六樓修士!”

行炁六樓!

與林宿日、盧白仲、太子嬴池同一個層次的人物。

他將這些念頭從腦海中拂去,目光終於落在那年輕人的臉上,平靜地開口:“道兄此來,有何貴乾?”

那年輕人冇有立刻答話。他的目光從陳靈洗的臉上緩緩下移,掃過他的肩,他的手,他腰間那柄以粗布纏裹的屠金寶刀,又移回他的臉上。

“這位道友。”他清朗的嗓音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虛弱,像是重傷之後勉強提氣說話,更顯誠懇之意:“我身有傷勢,又修行鯨吞之法,見道友在此,想要向道友求些東西,以此療傷。”

他這番話娓娓道來,與他此刻這滿身重傷的模樣極為相稱,便如一個落難的貴公子,不得不放下身段與一個素不相識的山野修士攀談。

陳靈洗安靜地聽著,又問:“不知道兄想要求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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