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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人仙武摩訶

2026-10-22 作者: 南瞻台

此言一出,暮色中的小院忽然安靜下來。

風停了。

簷下那盞燈籠也不再搖晃,燭火將趙雍的半張臉照得明明滅滅。

陳靈洗看著趙雍,似乎猶在驚訝、懷疑。

趙雍不為所動,隻負手而立,等他消化這個消息。

幾息後,趙雍再次說話。

這一次,他冇有開口出聲。

隻見他嘴唇微微翕動,一道細如發絲的氣血自他喉間無聲溢出,那氣血凝而不散,如一根看不見的絲線,筆直射入陳靈洗耳中。

氣血成絲,傳音入密!

陳靈洗大為吃驚。

他聽江淵說過,此乃金身手段!

這趙雍,這老都管,竟是傳聞中,可以力敵上千甲兵的金身人物?

“天下大勢已然生亂。”趙雍的聲音在陳靈洗耳畔響起,字字清晰,卻無半分外泄!

“大黎罪孽深重,大業帝苛待於民,橫征暴斂,廣開運河,兩年之間鑿渠四十九道,三千萬冤魂哭號於長夜,九萬裡白骨暴露於荒野。”

“你的父親,你的母親,你的滿門上下,皆因那毒婦一句鏡聽之言,便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趙雍的目光落在陳靈洗臉上,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忽然燃起了兩簇幽暗的火。

“陳靈洗,你可願為馬前卒,與我,與劉長樂,與我們一同,報一報這血海深仇?”

話音落下,小院中重歸寂靜。

陳靈洗怔在原地。

他臉上的震驚並非全然作假——趙雍方才那番話,信息量太大了。

反賊!

趙雍是反賊!

寶素侯府的都管,手握侯府諸多權柄、深得林宿日信任的趙雍,竟是一個反賊。

而且……他竟敢如此大膽,在一個官奴麵前自曝身份?

陳靈洗心中念頭急轉,目光卻始終落在趙雍臉上。

他看到了趙雍的眼神。

那雙枯井般的眼睛裡,此刻燃著的並非信任、期許,而是一種更銳利、更冰冷的東西。

那是——篤定。

趙雍篤定他會答應。

或者說,趙雍篤定他不敢不答應。

陳靈洗心頭一凜,旋即明白過來。

他並冇有選擇。

若他拒絕,趙雍絕不會讓他活著離開。

林朧月的庇護?遠水不解近渴。

“傳音入秘!金身!”

陳靈洗想起趙雍的手段。

金身境的人物,殺他一個銅赤小成的官奴,不過彈指間的事。

殺了之後,隨便尋個由頭:試藥毒發、暴病而亡。

林朧月即便疑心,也查不出什麼。

至於林朧月方才那句“陳靈洗往後直歸本小姐管束”,在趙雍眼中,恐怕根本不值一提。

一個金身境的人物,一個有可能是反賊的人物,真會怕林朧月?

陳靈洗將這些念頭在腦中過了一遍,麵上卻隻露出掙紮、猶豫、惶恐交織的神色,嘴唇翕動了幾次,似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趙雍負手而立,並不催促。

他在等。

等陳靈洗自己想明白。

幾息後,陳靈洗抬起頭,臉上掙紮之色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試探的表情。

“趙都管……”他開口了,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怕隔牆有耳:“陳靈洗鬥膽一問,都管……是哪一路王駕麾下?”

趙雍聞言,嘴角那抹笑意深了幾分。

他負在身後的手輕輕拍了拍,像是在讚許陳靈洗的識趣。

“老夫所侍奉的王駕……”他開口了,聲音依舊平淡,可那平淡底下,卻有一種難以掩飾的崇敬與狂熱:“乃是仙人轉世。”

陳靈洗眉頭微挑。

趙雍繼續道:“他曾潑墨救瘟疫,翻掌活白骨,也曾舉鼎鎮殺千人,一怒血流百裡。”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他便是【人仙】——武摩訶!”

武摩訶。

這三個字落在陳靈洗耳中,便如巨石投入湖心,激起層層波瀾。

他當然聽過這個名字。

大黎天下十九路反王,聲勢最盛者莫過於自稱【截惡天王】的蕭長律,擁兵三十萬,連破十二州,打得朝廷官軍節節敗退。

而緊隨其後的,便是這位【人仙】武摩訶。

此人來曆成謎,仿佛憑空出現一般,三年前在淮南道舉起義旗,短短數月便聚起數萬之眾。

傳言他確有神通,淮南道瘟疫橫行時,他淩空潑墨,墨落處疫氣頓消;有流民餓斃於道,他翻掌撫其麵,死者竟能坐起。

更有一戰,他被朝廷上千甲士圍困於荒穀,孤身一人,舉鼎而擲,連殺三百餘人,餘者潰散。

這些傳言在京畿道流傳甚廣,沅江府的茶樓酒肆裡,說書人將他的故事講得活靈活現,每每說到精彩處,滿座喝彩。

他麵上露出震驚之色,隨即又轉為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表情。

猶豫。

掙紮。

最後,化作一絲……渴望。

“趙都管。”陳靈洗開口了,聲音顫然:“若陳靈洗……應了都管,當真……能報仇?”

他問出這句話時,目光灼灼地盯著趙雍,眼底那絲渴望幾乎要溢出來。

趙雍看著他的眼睛,緩緩點了點頭。

冇有多餘的話。

陳靈洗深吸一口氣。

他低下頭,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抬起頭來,眼中掙紮之色已褪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陳靈洗,願為都管效命。”

趙雍看著他的臉,臉上露出一抹笑容。

他並不多言,伸手入懷,取出一物,遞到陳靈洗麵前。

那是一株花。

花極小,不過嬰兒拳頭大,花瓣呈深紫色,層層疊疊,像是無數片薄絹粘合而成。

花心處有一點金黃色的蕊,正散發著淡淡的藥香。

“此乃摩訶花。”趙雍將那株花遞到陳靈洗手中,語氣鄭重:“你且日夜將養,不可使其枯萎,待到摩訶使者到了沅江府,便會循著花香來尋你,傳你摩訶玄功。”

陳靈洗雙手接過那株花,低頭看去。

花瓣在他掌心微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他將花捧在胸前,恭聲道:“陳靈洗謹記。”

趙雍嗯了一聲,負手轉身,朝院門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腳步一頓,側過頭來。

“靜待機會,聽老夫差遣。”

說罷,他不再停留,身影冇入漸濃的夜色中。

腳步聲漸漸遠去,很快便被風吹散。

陳靈洗捧著那株摩訶花,一動不動。

簷下那盞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麵上,忽長忽短。

深紫色的花瓣在微光中泛著幽冷的光,花心的金黃蕊絲輕輕顫動,像是一隻正在呼吸的活物。

陳靈洗看了許久,忽然——

他冷笑一聲。

他捧著花走回院中小屋,將門掩上,將那株摩訶花擱在桌案上。

然後,他在桌前坐下來,借著窗欞間漏進的最後一絲天光,凝神細看。

“趙雍。”

他默念這個名字,嘴角那抹冷笑又深了幾分。

“還想拿我做藥引子,這般胡話都編出來了。”

“方才那些話,八成都是假的。”

他之所以如此篤定,並非憑空猜測。

“我殺王崆之前,曾問過劉長樂的下落。”

王崆當時答得清楚,劉長樂憑空消失,趙雍為此大發雷霆,將北院的下人都打了一遍,也冇問出下落,連著找了好幾日。

倘若是趙雍放了劉長樂自由,何須如此大動乾戈?

其他府上倒也罷了,可在這寶素侯府,在侯爺閉關修道,林宿日專心修行不管事的情況下。

趙雍要放一個官奴,不過是說句話的事,悄無聲息,誰也不會過問。

就連官府也是如此。

他何必裝模作樣地發怒、打人、搜查,鬨得滿府皆知?

趙雍在府中地位非凡,把持諸多權柄。

若真是他放的人,根本無人敢來問,他更不需要那般惺惺作態。

隻有一種可能——劉長樂的失蹤,不在趙雍的掌控之中。

所以他才惱怒,才搜查,才要將北院翻個底朝天。

想到這一層,趙雍方才那番“劉長樂是老夫放走的”的說辭,便不攻自破了。

陳靈洗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株摩訶花上。

這便是第二個理由。

他將那株花捧起來,湊近鼻端,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閉起眼睛,丹田中那道靈炁緩緩流轉而出,順著右臂經脈一路推進,注入到那株摩訶花中。

靈炁觸及花瓣的刹那,陳靈洗腦中轟然一震。

他的靈炁清晰地感知到——這株花的藥香之中,也蘊含著幽暗渾濁的毒性。

就如引龍散。

陳靈洗試著引毒性入體,分析不同。

半個時辰過去。

陳靈洗終於吐出一口濁氣。

“這毒性不似引龍散那般猛烈,而是極為緩慢、極為隱蔽的。

入體之後會悄無聲息地積攢,一日兩日,一月兩月,始終不發。

可一旦積攢的量越過某個門檻,便會轟然爆發,”

陳靈洗看著手中那株看似嬌豔的花,嘴角的冷笑終於壓不住了。

“趙雍啊趙雍。”

“這藥香與引龍散並無二致,隻是換了一個溫吞的法子,想讓我日日夜夜浸在這毒氣裡,慢慢養出一個更合用的藥引子。”

“這趙雍究竟要煉什麼藥?對藥引子這般執著。”陳靈洗自言自語:“金身境的修為,卻費這些周折蒙騙於我,倒也算看得起我。”

“而且他……難道還不曾得知王崆死了?竟然絲毫冇問。”

他思索間走到窗邊,尋了一個青瓷小瓶,灌了半瓶清水,將花插進去,擱在窗台上。

月光從窗間漏進來,落在深紫色的花瓣上,將那層幽冷的光映得愈發明顯。

“有藏鋒法,這毒性對我,根本無害。”

“如此也好。”陳靈洗看著那株花,眼神平靜:“他以為我已入彀,便不會急著對我下手,這便為我拖延了時間。”

他需要時間。

時間越長,他的行炁修為、氣血便越高,青鋒法便越強,藏鋒法便越圓熟。

等到趙雍發現這藥引子始終養不成時,他或許已經不再是那個可以任意揉捏的官奴了。

(還有一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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