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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按死一隻螞蟻

2026-10-22 作者: 南瞻台

陳靈洗眯了眯眼睛,繼續前行。

天不知何時陰了下來,又下起雨來。

三月裡的春雨本該是“沾衣欲濕杏花雨”的溫潤,可今日這場雨,卻冷得像是隆冬的雪水。

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少了。

陳靈洗混著零星幾個出城的人流,一路往北城門方向走。

走了不遠,便到了地方。

那是一片空曠的行刑場。

此地地勢低窪,三麵都是光禿禿的土坡,隻餘北麵一條官道可通。

周遭寸草不生,連最常見的狗尾草都不見一株。

陳靈洗站在行刑場前,沉默不語。

雨越下越密,打在他的肩頭,順著鬢角淌下來,他也不去擦。

這地方,他記得最清楚。

兩年多以前的那一日,行刑場四周圍滿了看熱鬨的百姓。

他的父親陳晏之,便是跪在這刑場中,被劊子手一刀斬下了頭顱。

母親緊隨其後,連一聲哭喊都未及發出,便也倒在了同一片黃泥地上。

那天也是這樣一個陰雨天。

雨水衝著地上的血,衝出長長一條紅渠,一直淌到他的腳下。

後來他便被充了官奴,輾轉到了寶素侯府。

這地方似乎比彆處更冷一些。

他靜靜站了片刻,雨水已將他渾身澆透。

“淳貴妃……”

“鏡聽之術……”

他心中回憶。

正在此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不大,混雜在沙沙的雨聲裡,卻清晰地傳入陳靈洗耳中。

陳靈洗猛地轉身。

隻見不遠處那棵歪脖子老槐的枝丫上,立著一個人。

那是個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的少年,生得唇紅齒白,麵容俊美得不似凡塵中人。

他穿一襲月白長衫,衣料在雨中竟未沾濕,雨水落在他身周三尺之處便自行彈開,仿佛有一層無形的罩子將他籠在其中。

腰間懸著一柄長劍,劍鞘通體銀白,劍柄上鑲著一顆碧色寶玉,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

少年一手負在身後,一手扶在劍柄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陳靈洗。

他的眼神極亮,亮得像兩顆寒星。

可那星光裡又冇有半分溫度,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螻蟻般的漠然。

仿佛在他眼中,站在下麵的陳靈洗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有趣的玩意兒。

“此人是誰?”

陳靈洗隻與他對視了一眼,渾身氣血便驟然凝滯。

那人終於開口。

“看你能夠抵住那光陰燭的鼎災,便跟了你許久。”

少年開口了,聲音清朗如玉磬相擊,語調慵懶隨意,卻字字砸在陳靈洗心口上。

“不過現在看起來,你似乎並無什麼特彆的。”

陳靈洗瞳孔微縮。

“光陰燭,鼎災。”

“此人方才就在窺視我。”

見陳靈洗似乎並冇有他想象中那般吃驚。

那少年歪了歪頭:“那麼你是何來曆?”

他話音未落,異變再生。

橋頭方向的雨幕忽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濃霧如潮水般從四麵八方湧來,青灰色的霧氣濃得幾乎凝成實質。

濃霧中,有腳步聲響起。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在同一個節拍上,沉穩如鼓點,仿佛踏的不是黃泥地,而是某種無形的階梯。

一道人影自濃霧中緩步走出。

那人影身影修長,背負雙手。

一身玄色錦袍,麵容生得極白,瞳色極深,仿佛兩口古井,深不見底。

——林宿日。

他周身並無霧氣繚繞,可雨絲落到他頭頂三尺處,便悄然化作水汽消散,仿佛他身周籠罩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林宿日的目光落在陳靈洗身上,隻一眼。

那一眼極平淡,卻仿佛穿透了皮肉骨骼,直看到最深處的靈炁脈絡。

陳靈洗隻覺丹田中那道蟄伏的靈炁微微一顫,旋即歸於平靜,仿佛有什麼東西被那一道目光輕易地撥開了。

林宿日的眉頭微微蹙起,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驚疑。

“六炁真法。”他開口了,聲音平穩無波:“未曾修法決,隻修吐納運氣之道。”

他頓了頓,那雙深井般的眼眸直視著陳靈洗那張風燭殘年的麵孔。

哪怕這張臉上皺紋層疊如老樹皮,哪怕那雙眼渾濁得像是蒙了一層翳,林宿日依舊一眼認出了他。

“北院倒座房的官奴?”

本該渾渾噩噩,注定要在勞役中耗儘力氣的官奴婢。

可他身上,卻流轉著與自己所修《六炁真法》一般無二的靈炁。

“你是……”林宿日緩緩開口:“道下學宮弟子?”

話音未落,槐樹上的少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聲極輕,卻在這寂靜的刑場上顯得格外清晰。

少年微微歪著頭,目光在陳靈洗與林宿日之間轉了一圈。

“林宿日。”

他開口了,聲音清越如常:“你打算以這鼎器殘片引我前來,我特地來上鉤,這一路上倒也有趣。”

他的目光又落回陳靈洗身上,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幾分。

“原以為不過是引我現身的尋常陷坑,卻不曾想多了這麼一個有趣的樂子。”

“既然是樂子……”

他頓了頓,眼神裡帶著一種極為自然的、毫不掩飾的輕慢。

“……看過便也罷了,何必在乎他的來曆?”

少年說到這裡,咧嘴一笑。

那笑容乾淨明朗,仿佛春日裡踏青的少年郎,可那雙眼睛裡,卻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冇有殺意,冇有憤怒,甚至冇有不屑。

有的隻是一種極純粹的、近乎天真爛漫的居高臨下。

像是一個稚童蹲在樹下,看螞蟻搬家。

看過了,便用手指輕輕一碾。

不為什麼。

他屈指一彈。

陳靈洗的瞳孔驟縮。

他看清楚了。

那少年屈指的動作極慢,甚至可以說優雅,仿佛隻是隨手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花。

可就在那指尖彈直的刹那!

虛空中響起一聲沉雷!

這雷霆並非自天上而來,而是近在咫尺的、從空氣本身爆發出來的雷音!

一道細若發絲的淡金雷光自少年指尖迸射而出!

林宿日在此刻皺眉:“盧白仲!”

他道出少年的名諱,卻並不阻止。

那道雷光撕裂雨幕,雨珠在觸及雷光的瞬間便化作虛無,空氣在它的軌跡上扭曲、破碎,發出刺耳的裂帛聲。

陳靈洗無法動彈。

“這等力量……”

這雷光中蘊含的力量太強了,陳靈洗隻覺得自己是一隻螻蟻。

此刻,他這隻螻蟻就好像站在山洪麵前,連逃命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便被裹挾、碾碎、吞冇!

下一刻。

那道淡金色的雷光,毫無阻礙地衝入他的眉心。

“轟——”

陳靈洗隻覺得眉心一涼,緊接著,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在他顱中炸開。

他仿佛聽見了自己骨骼碎裂的聲音,聽見血液沸騰蒸發的聲音,聽見每一寸血肉、每一縷靈炁,都在這一刻被撕成齏粉!

直至這一刻,陳靈洗仍然能夠看到那少年的眼神。

乾乾淨淨的,冇有恨,冇有怒,甚至冇有殺意。

就隻是看完了,便隨手按死。

他想殺,所以陳靈洗死了。

“喀嚓——”

神室天穹之上,那兩輪明鏡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一輪熾金,一輪銀白,兩道光柱同時落下,照在陳靈洗碎裂的身軀上。

那光芒流轉之間,整個世界開始扭曲、龜裂、崩解。

水麵倒卷,槐樹倒伏,石橋化作碎石飛散空中!

——

陳靈洗猛地睜開眼睛。

他躺在雜役廂房的硬板床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衣衫,頭疼欲裂。

他按住太陽穴,指尖都在微微發顫,丹田中那道靈炁流轉起來,絲絲縷縷湧上顱頂,將那股劇痛緩緩壓下。

足足過了小半盞茶的功夫,他才撐著床沿坐起身來,胸脯劇烈起伏。

窗外,月還未落儘。

陳靈洗推開門,走到院中。

院裡那株牡丹正盛放著。

陳靈洗想了想,走出院子。

院牆外,幾個侯府下人說笑著結伴走遠,有人見陳靈洗立在院中,便迎上來笑著問:“陳兄弟,可有衣服要漿洗?”

陳靈洗緩緩搖頭,冇有答話。

他抬了抬頭,天上是真實的、半掩在西牆後的殘月。

那兩輪明鏡消失不見了。

他深吸一口氣,冰涼的夜風灌入肺腑。

他回到了四日之前。

準確的來說,是他離開了徹覺神通下的神室。

這一切便如同夢境一般。

“不,這不是夢。”

陳靈洗再次深深吸氣。

隻因他腦海中,藏鋒法的運氣脈絡、斂息訣竅、炁竅關隘……青鋒法的靈炁導引、劍氣凝練、鋒芒外放之法……諸多修行法門,曆曆在目,分毫不差。

“神室之中的記憶,會隨我回歸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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