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齊雲霄
午時,外麵驕陽正盛。
春華樓裡,卻一片寒氣。
一樓大堂,一具血肉模糊的女屍橫屍其中,瞪大著眼睛,死不瞑目。
地板上,一條長長的血跡蔓延,顯得觸目驚心。
四周,樓裡的侍女,姑...
雲先生喉頭一哽,抱圓的手僵在半空,脊背未直,額角卻已沁出細汗。他餘光斜斜一掃——天井東側那扇原本緊閉的木門,正被一隻蒼白的手緩緩推開,門軸發出極輕的“吱呀”聲,如蛇信舔舐耳膜。
門外並未進來人,隻有一縷灰白霧氣,貼著門檻無聲漫入,遇風不散,反似活物般蜿蜒遊走,在青磚地上凝成一道模糊人影輪廓。霧中浮起兩點幽綠微光,是眼,卻無瞳仁,隻有一片混沌的、濕冷的綠意,像兩汪深潭裡泡著的腐葉。
雲先生渾身一顫,左眼皮驟然狂跳,比今晨更甚十倍!他腳跟下意識後挪半寸,鞋底蹭過青磚縫隙裡鑽出的一莖枯草,發出細微刺響。
裴山郎卻連眼皮都冇抬。他指尖搭在高背椅扶手上,輕輕叩了三下,節奏分明,如更鼓敲在人心上。那隻立於椅背的烏鴉忽然偏頭,“哢”地一聲啄向自己左翼一根尾羽,黑羽簌簌落下,飄至半空,竟未墜地,而是懸停不動,每根羽尖都凝起一點銀芒,如星屑浮塵。
“不是客人。”雲先生嗓音乾澀,喉結上下滾動,“是……是陰司差遣,奉命巡查此坊異動。”
話音未落,天井中那團霧影忽地一縮,綠光暴漲,霧氣翻湧,竟從中顯出半截玄色官袍袖口,袖緣繡著褪色的雲雷紋,袖口之下,一隻枯瘦手掌緩緩探出,掌心托著一枚銅牌——牌麵蝕刻“華陽縣平康坊巡檢司”九字,底下壓著一行小篆:乙亥年四月初九夜卯時三刻注銷。
銅牌邊緣泛著暗青鏽色,鏽跡竟似活物蠕動,在月光下微微起伏。
裴山郎終於抬眸。青光自瞳底一閃而冇,如寒潭深處掠過一線刀鋒。他目光掠過銅牌,落在那霧影虛浮的肩頭——那裡本該有官印綬帶,此刻卻空蕩蕩,唯餘幾縷潰散的陰氣,如被烈火燎過的蛛網。
“注銷?”他唇角微掀,笑意未達眼底,“昨夜子時,魏社令剛在城隍廟哭訴‘泥塑碎裂、香火斷絕’,今晨卯時三刻,你這巡檢司的銅牌就‘注銷’了?倒比城隍老爺批紅還快。”
雲先生呼吸一滯。他認得那銅牌——是前日夜裡,自己親手從那位暴斃的平康坊社判腰間解下,又按那人臨終前塞進自己掌心的半塊殘玉所拓印的偽牌!原以為能借陰司名頭震懾此獠,豈料對方一眼看穿虛實,且連時間節點都掐得毫厘不差!
“仙長明鑒!”他急急俯身,額頭幾乎觸地,“小人非為欺瞞,實乃……實乃受人脅迫!那社判死前,將此物與一截斷指交予小人,指明若遇仙長,便以此為憑,求您……求您暫緩雷霆之怒!”
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方素絹,雙手高舉過頂。絹上赫然是一截焦黑斷指,指尖尚存一點暗紅血痂,指腹紋路扭曲變形,仿佛生前曾被巨力擰轉過七十二度。更駭人的是,斷指指甲蓋下,嵌著三粒米粒大小的黑點,排列成歪斜三角——正是《太乙遁甲秘錄》中記載的“陰樞釘煞”法相!
裴山郎指尖一頓,叩擊扶手的節奏戛然而止。他身後高背椅背上的烏鴉倏然振翅,黑羽撲簌,竟在半空劃出一道墨痕,墨痕未散,已凝成三個古篆:**“酆都令”**。
墨字懸於半空,幽光流轉,映得雲先生臉上青白交錯。他膝蓋一軟,重重跪倒在地,牙關咯咯作響:“仙長……仙長饒命!那斷指……那斷指是昨夜醜時,有人拋入小人槐花巷宅院天井的!附信隻寫八字——‘裴山郎在,速毀此指’!小人……小人不敢不從啊!”
裴山郎靜靜聽著,目光卻越過雲先生顫抖的脊背,投向天井西牆根下。那裡青苔濃密,濕滑如鏡,苔蘚縫隙間,幾點細微銀光若隱若現——是方才烏鴉落羽時,銀芒沾染青苔,竟在濕氣浸潤下,悄然蝕刻出半枚符籙殘紋:**“敕令·拘魂引路”**。
他唇邊笑意漸冷。
原來如此。
魏社令那晚被綠火焚儘,並非滅口,而是“嫁禍”。對方早算準自己會循跡追查社令祠,更算準自己必因社判之死震怒,繼而尋訪祝府線索。於是,將這截藏有“酆都令”印記的斷指,連同偽造的巡檢司銅牌,一並拋給雲先生——既可借雲先生之口,將“裴山郎擅殺陰司神吏”的罪名釘死,又能借其畏死之心,引自己至此鋪中。
而鋪子本身,便是局眼。
雲先生伏地喘息,忽覺頭頂陰影一沉。抬頭隻見裴山郎已不知何時立於身前,青衫下擺垂落,掃過青磚縫隙裡那幾粒銀芒。對方伸出右手,五指張開,並未觸碰斷指,掌心卻憑空浮起一團氤氳白氣,白氣中隱現金鐵嗡鳴之聲。
“老人家。”裴山郎聲音平淡,卻字字如錘,“你可知,為何昨夜魏社令寧被雷鞭抽至陰神欲潰,也不肯吐露‘魔種’二字真正來曆?”
雲先生渾身劇震,脫口而出:“因……因那二字出口,即刻引動‘天聽’!”
“不錯。”裴山郎掌心白氣驟然收縮,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銀白珠子,珠內電光遊走,劈啪作響,“‘魔種’非名諱,乃禁咒。凡開口者,無論有意無意,其聲波所及三丈之內,皆為‘咒引’。魏社令喉中綠火,並非焚他之身,乃是‘咒引’觸發,由酆都暗火反噬其言。”
他指尖一彈,銀白珠子倏然射出,不偏不倚,撞入雲先生高舉的素絹之上!
“嗤——!”
素絹瞬間化為飛灰,斷指卻未損分毫,反被一層薄薄銀輝裹住。那三粒黑點驟然亮起,如活物般瘋狂脈動,黑光衝天而起,直刺屋頂!然而就在黑光觸及屋梁刹那,整座香火鋪內所有燭台、供龕、甚至牆角蛛網上的塵埃,齊齊懸浮而起,在半空凝成一張巨大而精密的銀色蛛網——網眼中央,正對那縷黑光,網絲嗡嗡震顫,竟將黑光儘數吸附、絞碎,化為無數細碎星點,簌簌落回青磚地麵,凝成三枚墨黑小印,印文清晰:**“酆都·勾魂·第三司”**
雲先生目眥欲裂,喉頭腥甜上湧——他竟一直身陷“咒引”牢籠而不自知!自己方才開口說出“魔種”,早已被此地無形陣勢捕獲,成了引動酆都之力的活祭!
“你……你早布好了陣?!”他嘶聲吼道,聲音破碎。
裴山郎負手而立,青衫在穿堂風中紋絲不動。他目光掃過西牆根下那幾粒銀芒,又落回雲先生慘白的臉上,語氣淡漠如霜:
“裴某的鋪子,賣香火,也賣因果。你既拿了魏社令的斷指,又替他傳了這句‘魔種’,便已是這盤棋上,一枚活子。”
他頓了頓,青光微閃的瞳孔深處,映出雲先生驚駭欲絕的倒影。
“現在,該輪到你,把知道的,全吐出來。”
話音落,天井四壁青磚無聲剝落,露出內裡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朱砂符線——竟是以整座香火鋪為基,以磚石為紙,以心血為墨,繪就的巨型“縛神陣”!陣眼,正是雲先生雙足所踏之地。
雲先生雙膝一軟,徹底癱坐於地。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唯有喉嚨深處,傳來骨頭被無形巨力碾磨的“咯咯”脆響。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右手指尖,皮膚寸寸皸裂,滲出墨色血珠,血珠滴落青磚,竟在陣紋牽引下,自動蜿蜒爬行,彙入腳下那枚墨黑小印之中。
小印嗡鳴,墨色愈發濃重,漸漸透出暗金紋路——那是酆都勾魂司的“真名烙印”,一旦完成,此人魂魄即刻被勾入冥府,永世不得超生。
“不……不……”雲先生終於擠出氣音,涕淚橫流,“我……我知道‘種’在哪!在祝家少爺心口!但……但那不是魔種!是‘守心鎖’!是……是有人用祝家祖墳龍氣,混了七十二道陰煞,煉成的活體鎮物!它……它在吸少爺的命格,養自己的‘靈胎’!”
他猛地抬頭,眼球暴突,嘶吼破音:“那靈胎……那靈胎是魏社令的親兒子!他當年貪墨陰司俸祿,被剝去神職,隻剩一縷殘魂!他……他把自己兒子的魂魄煉成‘種’,寄在祝家少爺身上,等靈胎成熟,再奪舍重生!所以……所以魏社令才拚死護著祝家!所以……所以那晚他寧死也不說‘魔種’!因為……因為說出來,他兒子就真死了啊!!”
最後一字出口,雲先生喉頭“哢嚓”一聲脆響,墨色血珠如泉噴湧,儘數濺在腳下小印之上。
墨印瞬間沸騰,暗金紋路大放光明,竟隱隱透出一個蜷縮嬰兒的輪廓!
裴山郎眼中青光暴漲,如兩柄利劍刺入墨印之中。印中嬰兒輪廓猛然一顫,發出無聲尖嘯,周身墨光瘋狂旋轉,竟在印麵撕開一道細微裂隙——裂隙之後,赫然是錦官城外,飛龍山白雲觀後山崖邊,那棵虯枝盤結的老榕樹!
樹冠深處,一縷極淡的、近乎透明的灰氣,正纏繞著樹根,緩慢搏動,如同……一顆心臟。
裴山郎袖袍驟然一卷!
整座香火鋪內,所有朱砂符線轟然亮起赤色光芒,如熔岩奔流!那枚墨金小印被無形巨力攫起,懸於半空,印中嬰兒輪廓劇烈掙紮,灰氣裂隙卻越擴越大,眼看就要徹底撕裂——
“住手!!”
一聲淒厲厲喝自天井上空炸響!並非人聲,而是數十道陰魂齊嘯,彙聚成一股撕裂耳膜的尖嘯!天井上方,屋頂瓦片寸寸爆裂,漫天碎瓦如雨傾瀉!碎瓦縫隙間,數十張扭曲鬼臉若隱若現,每張臉上皆無五官,唯有一張血盆大口,正對著墨印瘋狂吞噬!
是平康坊百戶陰兵!他們竟未被陣法阻隔,反而循著墨印裂隙,悍然破界而來!
裴山郎眉峰一凜,左手掐訣,右手五指如鉤,淩空一攝!
“錚——!”
一聲清越劍鳴,斬邪劍自虛空迸出,通體赤紅,劍身繚繞金氣,如一道赤練劈開漫天碎瓦!劍光所過之處,鬼臉紛紛潰散,發出瀕死哀嚎。然而那些陰兵殘魂竟不退縮,反將自身陰氣儘數灌入墨印裂隙之中!
墨印頓時暴漲三倍,暗金紋路化作猙獰鬼爪,狠狠扣向裂隙深處那縷灰氣心臟!
就在此時——
“裴山郎!”
一聲清越女音,穿透劍鳴與鬼嘯,如冰泉擊玉,直貫耳膜!
天井西側,那扇始終虛掩的房門,被一隻素手緩緩推開。
邱淑雲一襲月白襦裙,立於門內。她鬢角微亂,呼吸略促,顯然一路疾馳而來。手中並無兵刃,隻捏著一道半尺長的青玉簡,簡身刻滿細密雲篆,此刻正幽幽散發出溫潤青光,光暈所及,天井中狂暴的陰氣竟如潮水般退散三分。
她目光如電,先掃過地上癱軟如泥的雲先生,再掠過半空搏鬥的墨印與劍光,最後,定格在裴山郎側臉上。
“你欲毀‘守心鎖’,便等於親手殺死祝家少爺。”她語聲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鎖雖為邪法所煉,卻是維係祝少爺一息生機的唯一紐帶。鎖毀,人亡。”
裴山郎握劍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
邱淑雲緩步踏入天井,月白裙裾拂過青磚,青玉簡光芒愈盛,竟在半空凝成一道薄如蟬翼的青色屏障,堪堪抵住墨印鬼爪撕扯之勢。
“魏社令之子,確為‘守心鎖’核心。”她聲音清冷,字字清晰,“但鎖之根基,不在少爺心口,而在——”
她指尖微抬,遙遙指向飛龍山方向,青光如線,直指那縷灰氣心臟。
“——在那棵榕樹之下。魏社令以己身為薪,以子魂為引,將‘守心鎖’煉成了活物,寄生榕樹,再借樹根須脈,潛入祝家地脈,最終纏繞少爺心竅。故而,毀鎖易,救少爺難。若不拔除榕樹根源,鎖毀之時,少爺心脈即被反噬之力寸寸絞斷。”
她頓了頓,青玉簡光芒微微流轉,映得她眸中一片澄澈清明。
“裴道長,你既知‘魔種’是禁咒,便該明白——‘守心鎖’三字,亦是咒引。你此刻若強行破鎖,此地百裡之內,所有聽過此名者,皆成‘咒引’,牽連無辜。包括……”
她目光微移,落在雲先生脖頸處——那裡,一點墨色正沿著皮下血脈,如活蛇般向上蔓延,直逼咽喉。
“……包括這位雲先生。”
裴山郎沉默。
斬邪劍懸於半空,赤芒吞吐不定。墨印鬼爪在青色屏障前徒勞撕扯,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天井中碎瓦簌簌落下,砸在青磚上,發出空洞回響。
風,忽然停了。
整個香火鋪,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寂靜。
隻有雲先生喉頭,那墨色血脈搏動之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如同……另一顆心臟,在應和著飛龍山那縷灰氣的節奏。
裴山郎緩緩收回斬邪劍。赤芒斂去,劍身歸於沉寂,落入袖中。
他轉過身,青衫下擺劃出一道冷冽弧線,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邱淑雲手中那枚青玉簡上。
“青鸞玉簡。”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邱家鎮族之寶,辟邪鎮煞,斷因果,淨咒引……果然名不虛傳。”
邱淑雲指尖微鬆,青玉簡光芒稍斂,卻依舊穩穩懸於半空,如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裴道長既識得此簡,當知其所載《清都山水錄》中,有‘鎖魂引’一術。”她迎著對方目光,毫無退讓,“以玉簡為引,借青鸞清氣,可逆向追溯‘守心鎖’所有陰脈節點,直至榕樹主根。屆時,你我聯手,鎖根同斷,方保祝少爺無虞。”
她微微頷首,月白裙裾在寂靜中輕輕一擺,姿態恭謹,卻自有千鈞之重。
“邱家願助道長,一清此厄。”
天井上方,最後一片碎瓦無聲墜地。
青磚縫隙裡,那幾粒銀芒,悄然熄滅。
唯有邱淑雲手中青玉簡,幽光流轉,如亙古不熄的星辰,靜靜映照著裴山郎眼底,那一片深不見底的、翻湧著青色雷霆的幽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