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東家太殘暴了(第一更求月拋)
梧桐巷,香火鋪。
前堂,門窗緊閉。
裡間涼風習習,有咬牙聲和急促的喘息聲。
桌案旁,一尊青麵虯髯的青麵鬼神,僅剩的一隻手死死抓著低矮的桌沿,咬牙切齒,青筋暴起,喉嚨裡發出痛聲。
...
香煙嫋嫋,如青蛇盤旋而上,在房梁下凝而不散,仿佛被無形之手攥住頸項,懸停於半空。燭火忽明忽暗,映得邱淑雲素衣袖角微顫,卻不見她退後半步。她垂眸望著那柱赤香——香身細如小指,通體暗紅,似浸過陳年朱砂,又似焙過百年陰檀,燃處無焰,唯餘一縷青煙,冷而沉,靜而詭。
“東家”二字尚未落定,屋外簷角銅鈴忽地輕響三聲,不似風拂,倒像有人以指叩擊。
夏荷、冬梅二人眉心齊跳,劍尖微抬,目光如刃掃向窗外。可窗外唯見墨色天幕,梧桐枝影斜斜壓在窗紙上,紋絲不動。連蟲鳴都止了,靜得耳中嗡鳴。
“小姐……”夏荷喉頭滾動,低喚一聲。
邱淑雲未應,隻將右手緩緩抬起,指尖離那香灰寸許,停住。她凝神細察——香灰未墜,反在煙氣托舉之下微微浮升,如活物呼吸。更奇的是,灰末邊緣泛起極淡金痕,細若蛛絲,一閃即隱,卻分明是道門秘篆“鎖魄引”的殘紋!
她心頭一震,指尖倏然收攏。
原來不是旁門左道。
是正統玉籙真傳!且非尋常授籙弟子所能催動的層次——這香,是借香火為媒,以符骨為引,以神識為橋,直貫千裡之外神府。尋常道士燒三柱高香,求的是神明垂聽;此人燒一柱赤香,卻是要人魂入甕、言出即驗!
她早知梧桐巷那間香火鋪古怪。卷宗上記著:店主姓裴,籍貫不詳,無戶帖,無牙保,無師承備案,連錦官府陰陽司的《在冊散修名錄》裡也查不到半字。偏生鋪子開張半月,香火鼎盛,信眾絡繹,所售香料皆無市麵常見之味,或清冽如雪澗初融,或沉鬱似古墓深藏,更有幾款,點之即幻,觀者見己前世片段,驚怖而歸,反更虔誠。坊間已有傳言,說那鋪主是白雲觀遺脈,十年前隨師赴洪雅縣查妖,全觀覆滅,唯此人不知所蹤……
她指尖微涼。
原來真是他。
裴山郎。
她曾在府司密檔《癸巳年陰司異錄補遺》中見過這個名字——附在洪雅縣案尾,僅八字:“白雲觀裴姓弟子,玉曆在身,行蹤成謎。”
玉曆。
那是道門至寶,非掌門親傳、受籙大成者不得持掌。傳說持玉曆者,可勘破陰司簿冊虛實,可逆推魂魄流轉軌跡,可於三界夾縫中截取一線生機……亦可,強拘地祇,如縛犬馬。
方才那社判被彩線攝走時,她便已猜到七八分。此刻香中聲出,懶散帶笑,卻字字如釘,釘入肺腑——不是試探,是驗真;不是詰問,是考較。
她抬眼,目光越過香煙,落在對麵“春花”臉上。那張熟悉的臉此刻浮著青灰氣,嘴角咧至耳根,笑得毫無活氣,唯有一雙瞳仁深處,隱約浮動兩點幽光,似遠山霧中螢火,忽明忽暗。
那是裴山郎的神識所寄。
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穩如磐石:“東家既持玉曆,當知‘魂不可奪,契不可欺’八字鐵律。今夜借我侍女之身傳音,雖未損其神,卻已越界。按《太玄陰律·附魂篇》,此等行徑,需立契為憑,焚於地火,方可通行。”
話音落,她左手悄然翻轉,袖底滑出一枚銅錢——非製錢,乃一枚鏽跡斑斑的開元通寶,錢孔穿一線黑絲,絲端係著一粒米粒大小的乾枯桃核。
“這是我家先祖所留‘契引錢’,桃核取自終南山老桃樹心,浸過三十六道雷雨,封存七十二年。今以此為質,換東家一句實言——”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刺入那縷青煙深處:
“祝家多爺,當夜魂飛魄散,是被邪祟所噬,還是……被你親手煉化?”
滿室寂靜。
連燭火都凝滯了一瞬。
香煙猛地一縮,如被扼喉,隨即暴漲三寸,青中泛紫,竟在半空勾勒出半枚篆體“赦”字,旋即潰散。
裴山郎的聲音再響起時,散漫儘去,隻剩一種冰泉擊石般的冷澈:
“邱姑娘果然讀過《太玄陰律》。可惜,你漏了一條——‘劫數臨頭,律法暫隱’。”
“祝家多爺,非人非鬼,是魔教‘種魔壇’所育‘活祭胚’。其母懷胎十月,日飲蠱血,夜吞屍油,誕下此子時,臍帶纏頸三匝,落地即睜眼,無啼無淚,唯口吐黑涎,涎落處,青磚蝕穿三寸。”
“他八歲能誦《陰符經》全文,十一歲引地火焚祠堂,十三歲以童子尿混朱砂,在祝家祖墳刻下‘萬劫不複’四字。他不是被種魔,他本就是魔胎。”
“那一晚,他召出‘九首饕餮’虛影,欲啖平康坊三百戶陽壽。我若不出手,今夜錦官城西三坊,已無活口。”
邱淑雲呼吸微滯。
她查過祝家卷宗,卻從未見過這一段。所有陰司文書,均止於“邪祟作亂,祝氏闔門暴斃”,連多爺屍檢記錄都被塗黑。她隻當是魔教借祝家布陣,卻不知……陣眼,竟是那個孩子本身。
“那……生魂與邪祟融合,是你所為?”她聲音微啞。
“是我斬斷其魔脈,逼出殘魂,再以玉曆為爐,將其生魂、邪念、魔種三者熔煉,重鑄為‘鎮魂釘’。”裴山郎語速極緩,“釘於祝家老宅地宮第七重石門之後。此釘一日不毀,平康坊十裡之內,再無邪祟敢踏足半步。”
“鎮魂釘……”邱淑雲喃喃。
傳說中,唯有玉籙九品以上真人,以自身精血為引,耗十年修為,方能煉成一枚。釘成之日,天地同悲,百鬼匍匐。
他不過而立之年。
“你為何告知我這些?”她忽然抬眸,“你本可緘默,甚至嫁禍於我邱家——畢竟,我派侍女夜闖香鋪夥計家中,形同窺探,若報與府司,足以令你鋪子查封,人遭緝拿。”
香煙輕輕一旋,如人頷首。
“因為你在查魔教,而我在等他們現身。”裴山郎聲音低了幾分,竟透出一絲倦意,“洪雅縣那樁案子,表麵是人口買賣,實則魔教以活人飼養‘千麵蜃’,欲在蜀地布下‘幻海大陣’。師父他們,是撞破了蜃巢,才被……”
他冇說完。
但邱淑雲懂了。
那場覆滅,不是意外,是圍獵。而獵人,至今逍遙於錦官府衙署街、於城隍廟後殿、於府司陰律司的公文案牘之間。
她指尖用力,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所以,你放任我侍女查訪,是在釣魚?”
“不。”香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是在試鉤。”
“試你邱家,到底有多深。”
話音落,屋外忽有風起,嗚咽如泣,卷著幾片枯葉撞向窗欞。夏荷、冬梅同時色變——那風不對!風中有腥氣,是陳年屍油混著腐草的味道,正是魔教“穢風咒”的前兆!
“小姐小心!”夏荷劍光乍起,橫劈向窗紙!
“嗤啦”一聲,窗紙裂開,一道黑影如墨汁潑灑般滲入,落地即凝,化作一個佝僂老嫗,手持竹帚,帚梢滴著黑水,水落地即蝕出白煙。
老嫗抬頭,滿臉褶皺如刀刻,唯有一雙眼睛亮得瘮人,瞳孔深處,竟浮著九個微小黑點,緩緩旋轉。
“九竅陰婆……”邱淑雲唇色微白。
魔教“十二穢使”之一,專司汙人神識、壞人道基。此獠出現,說明——有人已知她與裴山郎傳音之事,並急於滅口!
“春花”、“秋月”兩具軀殼同時僵直,眼珠翻白,口中溢出黑沫,顯然神魂正被強行驅逐。
裴山郎的聲音陡然拔高,如鐘磬震耳:
“邱姑娘!接香!”
話音未落,那柱赤香驟然爆燃,青煙炸成金網,兜頭罩向九竅陰婆!老嫗慘嚎一聲,竹帚揮出黑風欲擋,金網卻如活物般一收一束,竟將黑風絞碎,反裹住老嫗雙臂!
“轟!”
金網爆開,化作無數金針,儘數釘入老嫗周身大穴。老嫗渾身抽搐,皮膚寸寸龜裂,露出底下蠕動的黑色肉芽。她嘶聲尖嘯:“裴山郎!你竟敢壞我教……”
“聒噪。”
香煙中一聲輕斥。
一道青光自香灰中激射而出,細如遊絲,卻快如電光,直刺老嫗天靈。
“噗——”
青光貫頂而入,老嫗身形一滯,隨即如沙塔崩塌,簌簌散落,唯餘一捧黑灰,與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殘片,靜靜躺在青磚之上。
殘片上,刻著半幅扭曲人臉,雙眼位置,各嵌一顆暗紅色琉璃珠。
邱淑雲彎腰,指尖裹著一方素絹,拾起殘片。琉璃珠觸之陰寒刺骨,內裡似有血絲緩緩遊動。
“這是‘千麵蜃’的鱗甲碎片。”她聲音發緊,“魔教真把蜃巢,建在了錦官城?”
香煙漸淡,裴山郎的聲音已帶上幾分縹緲:
“不在城中,就在城下。”
“錦官府司地宮,第三重,東南角,有一口枯井。井壁有七十二道抓痕,每道抓痕深處,都嵌著一枚蜃鱗。那不是井,是蜃巢的呼吸孔。”
“邱姑娘若信得過貧道,三日後子時,梧桐巷香火鋪,貧道備好‘開井符’與‘照魂鏡’。你帶夠人手,咱們一同下去——看看這府城隍,究竟是誰的坐騎。”
話音未儘,香火“啪”地熄滅,最後一縷青煙散入虛空。
屋內燭火“劈啪”一響,複歸穩定。
“春花”、“秋月”身子一軟,癱倒在地,麵色慘白,氣息微弱,卻已恢複清明。夏荷、冬梅急忙上前扶住,掐人中、喂溫水,手忙腳亂。
邱淑雲握著那枚青銅殘片,佇立原地,良久未動。
窗外,更深露重,簷角銅鈴又響了一聲,悠長而寂。
翌日卯時,錦官府司。
陰律司值房內,香爐青煙繚繞。司正李硯伏案疾書,朱筆批閱一疊《陰差失職案》卷宗。他四十許歲,麵容清臒,頜下一縷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手指關節粗大,指腹覆著厚厚一層繭——那是常年握筆、握符、握刑杖磨出來的。
“稟司正,平康坊社判昨夜未歸,社令祠遣人來報,已逾十二個時辰。”一名陰差垂手稟報,額頭沁汗。
李硯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小團烏雲。
“哦?查案查丟了?”他語氣平淡,甚至冇抬頭。
“是……據社令祠說,社判奉命查祝家邪祟案,追索線索至梧桐巷一間香火鋪,此後便杳無音信。”
“梧桐巷?”李硯終於抬眼,目光銳利如刀,“哪家鋪子?”
“回司正,‘清都香肆’,店主姓裴。”
“清都……”李硯咀嚼著這二字,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案角一方紫檀鎮紙——鎮紙底部,隱隱可見一道細微裂痕,裂痕中,滲出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青色粉末。
他緩緩合上卷宗,起身踱至窗邊。窗外,一株老槐枝繁葉茂,濃蔭蔽日。他凝視著槐樹最粗壯的那根枝椏,忽然道:“去庫房,取‘槐蔭引路符’三道,再調兩名擅遁術的陰差,隨本官走一趟。”
“是!”
陰差退下。
李硯卻未動,隻盯著那槐枝,目光幽深。片刻後,他伸出手,用指甲輕輕刮下一點樹皮碎屑,湊近鼻端一嗅——無味。
可就在他指尖離開樹皮的刹那,那被刮過的地方,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萌出一點嫩綠新芽,芽尖微顫,泛著極淡的青光。
與昨夜邱淑雲手中青銅殘片上的琉璃珠內血絲,色澤如出一轍。
同一時刻,梧桐巷。
清都香肆門扉緊閉,門楣上那塊舊木匾,漆色斑駁,“清都香肆”四字卻墨色如新,仿佛剛寫就不久。
門內,香案之後,裴山郎盤膝而坐,雙目微闔。他麵前懸浮著一盞青銅燈,燈焰非紅非黃,而是純粹的青色,燈芯燃燒的並非燈油,而是一縷凝而不散的灰白霧氣——正是昨夜被他拘入神府的平康坊社判之神魂。
霧氣在燈焰中翻騰,漸漸顯出影像:社判跪在社令祠中,雙手捧著一卷泛黃竹簡,正向端坐神龕中的社令大人稟報。
“……屬下確已查至梧桐巷,見那香鋪店主,氣度不凡,疑為高人,本欲禮請相詢,不料對方出手如電,強拘屬下神魂……”
神龕中,社令泥塑麵容模糊,唯有一雙眼睛,瞳仁深處,兩點幽光緩緩轉動,與昨夜“春花”眼中如出一轍。
裴山郎眼皮未掀,隻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點燈焰。
青焰微跳。
影像中,社判突然渾身一僵,竹簡“啪嗒”落地。他茫然四顧,仿佛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臉上露出極度困惑之色,喃喃自語:“我……我怎會在此?昨夜……昨夜我是去查什麼?”
神龕內,社令泥塑的眼珠,驟然凝固。
裴山郎唇角微揚。
他早知這社判隻是棋子。真正執棋者,此刻正坐在府司陰律司的案後,用槐樹新芽,替自己洗去青光痕跡。
青光?
他緩緩睜開眼,眸中青色如淵,深不見底。
玉曆在懷,豈容宵小,以偽光亂真目?
他伸手,從香案暗格中取出一方素絹包裹的小盒。打開,盒中靜靜躺著三枚青玉雕琢的蟬形佩——玉色溫潤,蟬翼薄如蟬翼,透光可見內裡天然生成的雲紋。
這是師父留下的最後三件東西之一。
“清都山水郎”,師父當年授籙時,親手刻在他玉曆背麵的八個字。
清都,不是天上宮闕。
是人間一座山。
山名清都,位於洪雅縣西南七十裡,早已荒廢百年。山腹之中,埋著白雲觀真正的根基——一座被封印的“洞天福地”。
而師父他們,不是去查妖。
是去啟封。
裴山郎指尖撫過玉蟬冰涼的脊背,目光投向窗外。晨光熹微,正穿透梧桐巷狹窄的巷道,恰好落在香肆門檻上,形成一道清晰的金線。
線內,光影澄澈。
線外,霧氣彌漫。
他忽然想起昨夜邱淑雲接過殘片時,指尖那抹克製的顫抖。
一個查魔教的表小姐,一個持玉曆的散修道士。
一個在明處織網,一個在暗處點燈。
這錦官城的地火,怕是要燒起來了。
他低頭,吹熄青銅燈。
青焰滅,灰白霧氣倏然消散,唯餘一縷極淡的、帶著鐵鏽味的餘息,在空氣中,輕輕盤旋,久久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