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日上中天,梧桐巷。
一隻烏鴉飛落天井,盤旋了下,呱呱叫了兩聲。
接著,就見後院中間一扇門緩緩打開。
烏鴉飛了進去,立馬嘰嘰喳喳叫喚起來。
“先生,先生。”
本來想說話...
裴山郎眉心微蹙,指尖在膝上輕叩三下,如敲木魚,又似叩門。那縷自祝府灶房飄來的煙氣,在他眉心盤旋半晌,終被一縷青光裹住,沉入識海深處。識海中,一座青玉籙府靜靜懸浮,簷角垂落九道符紋鎖鏈,此刻其中一道正微微震顫,鎖著一團翻湧赤霧——霧中人形初具,卻是半身紅毛、半麵祝家郎君的臉,嘴角猶帶未乾血痕,雙目漆黑如墨,不見瞳仁。
裴山郎神念一動,籙府內霎時亮起幽藍火光,照得那赤霧妖形無所遁形。他並未急審,反將神念退至籙府外一層薄紗般的“鏡界”,觀其動靜。
赤霧中,那妖形忽而蜷縮,喉間滾出嗚咽,竟似幼童啼哭;俄而挺身,長嘯裂雲,聲如金鐵刮釜;再一瞬,又低首跪地,雙手合十,口誦《太上洞玄靈寶升玄消災護命妙經》殘句,字字清晰,聲調竟與祝家老仆誦經時分毫不差。
裴山郎眸光一凝。
非是幻術擬聲,而是魂魄深處刻著的印記,隨神念撥動便自然流露——這邪祟,竟真聽過那老仆日日於祠堂誦經!
他指尖微抬,籙府中幽藍火光倏然騰高,化作七盞蓮燈,圍住赤霧。燈焰搖曳,映照出赤霧表層浮起細密紋路,如活物般遊走,赫然是祝家祖宅地契上的朱砂印紋!再細看,紋路之下,還隱著一縷極淡的靛青絲線,細若蛛網,卻堅韌不絕,自妖形心口蜿蜒而出,穿透籙府壁障,直冇向虛空某處——那方向,正是平康坊社令司舊衙遺址。
裴山郎眼中寒光一閃。
有人以祝氏祖業為基,以百年香火為引,以地脈陰氣為壤,在祝家獨苗身上種魔。此非野鬼作祟,乃是有本有源、有根有據的“地縛魔種”。更棘手的是,此魔已與祝郎君魂魄纏結如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強行剝離,祝郎君魂飛魄散;放任不管,待其徹底吞噬生魂,便成禍亂一方的“地煞”。
他緩緩吐納,眉心青光漸斂,神念退出籙府,重歸肉身。窗外梧桐葉影婆娑,月色清冷如霜。
翌日卯時三刻,天光微明。
裴山郎已立於雞鳴巷祝府門前。他未著道袍,隻一襲素淨青衫,腰束玄色革帶,發挽單髻,簪一支烏木短簪,形貌不過二十許,清俊中透著沉靜,倒像哪家私塾新來的年輕西席。守門小廝見了,隻當是來應征賬房先生的,懶洋洋抬眼:“老爺昨夜受驚,今日不見客。”
裴山郎不答,隻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輕輕擱在門墩上。
銅錢入手微涼,背麵鑄著“太平通寶”四字,正麵卻無字,唯有一道極細的朱砂線,自錢孔邊緣蜿蜒而下,如血淚滴落。
小廝一怔,下意識伸手去碰——指尖剛觸銅錢,忽覺一股灼熱自指腹竄上臂膀,眼前驟然一花:隻見自家老爺祝老爺,正披頭散發跪在灶房門口,對著土灶砰砰磕頭,額角鮮血淋漓,口中反複嘶喊:“灶王爺饒命!灶王爺饒命!”而灶膛裡,冇有柴火,卻有一簇幽綠火焰,火中浮沉著數張焦黑符紙,紙上字跡正是昨夜雲先生所畫的鎮煞符!
小廝渾身一顫,猛地縮手,銅錢“叮當”落地,那幻象瞬間消散。他抬頭再看,眼前青衫人依舊靜立,神色無波,仿佛方才隻是自己眼花了。
“請……請稍候!”小廝聲音發緊,轉身便往裡跑,連門檻都絆了一跤。
不多時,祝老爺親自迎出。他眼窩深陷,麵色蠟黃,一夜之間似老了十歲,見到裴山郎,目光先落在地上那枚銅錢上,瞳孔驟然一縮,隨即深深一揖:“先生……可是昨日灶房顯聖的那位?”
裴山郎頷首,並未拾錢,隻道:“貴府灶火,燒得有些偏了。”
祝老爺身子一晃,險些栽倒,被身後管家劉卓一把扶住。劉卓臉色灰敗,眼下烏青,昨夜被雲先生從灶膛裡拖出來後,至今未醒過一次,是雲先生用安魂符紙貼了他七竅,才勉強吊住一口氣。此刻他望向裴山郎,嘴唇哆嗦,想說什麼,終究冇敢開口。
“請先生入內詳談。”祝老爺強撐著引路。
裴山郎步履從容,穿庭過院。所經之處,廊柱陰影裡似有暗流湧動,幾不可察的靛青絲線如蛛網懸垂,在他衣擺掠過時微微震顫,卻不敢近身。他目光掃過牆角、簷下、井台,最後停在中院那棵百年老槐樹上。樹皮皸裂處,赫然嵌著半枚燒焦的陰司令牌,令牌邊沿,殘留著與銅錢上一模一樣的朱砂細線。
“昨夜雲先生所召陰差,確係平康坊社令司所遣。”裴山郎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釘,“然其令牌,早被剜去名號,隻餘空殼。諸位可知,為何陰差逃遁時,未曾毀去此牌,反將其遺於此處?”
祝老爺與劉卓對視一眼,皆麵如死灰。
裴山郎不再多言,徑直走向偏院。院門虛掩,地上石灰圈尚在,隻是白灰被踩踏得淩亂不堪,香案傾覆,三盞燈油儘燈枯,碗中白米散落一地,三柱長香斷成數截,香灰混著泥汙,狼藉如葬場。
他蹲下身,拈起一截斷香。香身焦黑,斷口卻泛著詭異的青灰,湊近細嗅,並無檀香餘味,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腥氣。
“雲先生走陰時,咬破指尖封陽火。”裴山郎指尖輕撫斷香,“可他指尖之血,未必全是人血。”
祝老爺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一步:“先生此言何意?”
裴山郎起身,目光如電,直刺劉卓:“劉管家,昨夜你躲入灶膛,所焚黃表,可曾按香火鋪掌櫃所授之法,以‘子午水’浸潤?”
劉卓渾身劇震,臉色由灰轉青,再由青轉紫,喉頭滾動,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裴山郎卻已轉向祝老爺:“貴府祖上,曾為前朝工部營繕司屬吏,專司皇陵地宮營造。彼時平康坊一帶,尚是亂葬崗與古刑場。貴府宅基之下,埋著三十七具無名屍骸,皆是當年因‘陵工失度’獲罪的匠人。其怨氣沉鬱百年,被貴府地脈所縛,不得超生——這,才是祝家真正的‘祖蔭’。”
祝老爺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涕淚橫流:“先生!求先生救我兒性命!我願獻出祖宅地契,願拆祠堂,願掘祖墳……隻求先生救他!”
裴山郎搖頭:“地脈已蝕,祖墳早空。三十七具屍骸,其骨已化地脈陰髓,其怨已成魔種根基。拆祠掘墳,隻會激怒地脈,使魔種提前成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院中老槐,最終落回劉卓臉上:“昨夜你焚香時,懷中所揣,可是那香火鋪掌櫃贈你的‘替身符’?”
劉卓喉頭一哽,終於崩潰,撲通跪倒,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黃符。符紙邊緣,果然沾著一點暗紅,正是他昨夜咬破手指所點——那血色,竟隱隱泛著與斷香斷口相同的青灰。
“掌櫃說……說此符能替主家承災……”劉卓聲音嘶啞,抖如風中枯葉。
裴山郎接過符紙,指尖一撚,符紙無聲化為齏粉,簌簌飄落:“此非替身符,乃是‘引魂契’。你以己血為媒,將祝郎君魂魄引向灶火,欲借灶神威壓鎮壓魔種。可惜——”他目光如刀,“灶神早已不在此處。”
祝老爺如墜冰窟:“灶神……不在此處?”
“祝家百年未修灶君神龕,香火斷絕三十年。”裴山郎指向廚房方向,“那灶膛裡供奉的,從來不是灶君,而是地脈怨氣所聚的‘灶陰’。你以血引魂,等於親手將兒子的魂魄,送入魔種巢穴。”
劉卓癱軟在地,渾身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裴山郎不再看他,轉身走向主屋。門板已被重新釘死,窗欞縫隙糊著厚厚黃紙。他抬手,掌心向上,一縷青氣自指尖溢出,如絲如縷,悄然滲入窗縫。
刹那間,屋內燭火無風自動,光影搖曳。透過窗紙,可見室內鏡麵蒙塵,銅盆積水渾濁,梳妝台上,一支斷簪靜靜躺著,簪頭翡翠剝落,露出底下黝黑如墨的……某種甲殼。
裴山郎收回手,指尖青氣散去,隻餘一縷極淡的靛青絲線,自窗縫中悄然縮回,纏上他左手小指。
他轉身,麵對祝老爺,聲音平靜無波:“救你兒,有兩條路。”
祝老爺屏住呼吸,額頭抵地:“先生請講!”
“其一,我以秘法強行斬斷魔種與生魂之聯。此舉可保祝郎君性命,然其魂魄必損七分,從此癡愚懵懂,形同稚子。”
祝老爺身軀劇震,雙手深深摳進青磚縫隙,指節泛白。
“其二……”裴山郎目光幽深,望向院中老槐,“我入地脈,尋其根,斷其源。需借祝郎君全副生魂為引,潛入地脈最深處,直麵三十七具匠人屍骸所化之‘怨核’。成,則魔種永絕,祝郎君魂魄歸位,百病不侵;敗——”他微微一頓,“則生魂俱滅,地脈暴走,平康坊十裡之內,草木成枯,生靈儘絕。”
祝老爺久久伏地,肩膀聳動,無聲啜泣。良久,他抬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燃起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請先生……行第二條路。”
裴山郎頷首,忽而問道:“昨夜雲先生逃離時,可曾帶走一樣東西?”
祝老爺一愣,茫然搖頭。
劉卓卻如夢初醒,嘶聲道:“他……他撞開耳房後窗時,袖口甩出一物,掉在牆根……我……我撿了!”
他連滾帶爬撲向牆根,扒開幾塊碎磚,捧出一枚半舊的羅盤。羅盤中央,原本該是天池指南針之處,此刻空空如也,唯有一道細微裂痕,蜿蜒如蛇。
裴山郎接過羅盤,指尖撫過裂痕,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天池針,被他折斷了。他知此局已非陰陽先生可解,故毀去羅盤,斷絕後路——這是在向真正能解此局之人,遞出的信物。”
他將羅盤收入袖中,目光掃過祝老爺與癱軟的劉卓,最後落向偏院角落一口廢棄的古井。井口青苔斑駁,井壁石縫裡,幾縷靛青絲線正緩緩蠕動,如活物呼吸。
“今夜子時,備好三樣物事。”裴山郎聲音低沉,卻字字如鐘,“第一,祝郎君生辰八字,以朱砂書於黃綾;第二,祝家祖宅地契原件,需加蓋祝老爺右手拇指血印;第三——”他頓了頓,目光如電,“劉管家,你需割下左手小指,以指血混入雄雞冠血,盛於新陶碗中。”
劉卓麵色慘白如紙,身體抖得如同篩糠,卻不敢有絲毫遲疑,顫抖著抽出腰間小刀,咬牙閉目,朝著左手小指狠狠剁下!
“且慢。”裴山郎忽道。
劉卓刀鋒懸停半寸,冷汗涔涔。
裴山郎緩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柄寸許長的烏木小刀,刀身無光,卻隱隱透出森然寒意:“用此刀。割下後,莫包紮,讓血自行流淌,浸透你懷中那張‘引魂契’的殘片。”
劉卓魂飛魄散,卻隻能依言而行。烏木小刀落下,毫無滯澀,小指應聲而斷。鮮血噴湧,他慌忙撕開衣襟,將染血的符紙殘片緊緊按在傷口上。那符紙竟如活物般吸吮血液,片刻間,整張紙由黃轉赤,繼而泛起詭異的青灰,最終化為一縷輕煙,嫋嫋升騰,竟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灶王爺神像輪廓!
裴山郎凝視那青煙神像,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勾。
“很好。”他輕聲道,“灶陰認主,此路……可通。”
此時,梧桐巷裴山郎居所,那座青玉籙府深處,被鎖鏈禁錮的赤霧妖形,忽而停止了所有掙紮。它緩緩抬頭,漆黑雙目透過籙府壁障,仿佛穿透了重重空間,直直望向雞鳴巷祝府方向——望向那口青苔斑駁的古井,望向井壁石縫裡,正悄然遊動的靛青絲線。
井底幽暗,水波不興。
唯有井口一線天光,映照出水麵之上,倒映出兩張臉:一張是祝郎君蒼白昏迷的少年容顏,另一張,卻是裴山郎清俊沉靜的側影。
兩張臉,在幽暗水光中,緩緩重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