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好難猜呀
“資本家都是貪婪又謹慎,有時候還很蠢。”,泰倫說了這麼一句,“當然我不是說在座的各位,因為我相信各位已經脫離了普通的資本家的這個概念,你們高於資本家。”
“財團,財閥,這才是你們的標簽。”
...
泰倫回到監獄時,已是傍晚。夕陽斜斜地切過監區高牆,在水泥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道道沉默的刀痕。他冇直接去辦公室,而是沿著環形陽台又走了一圈,手指在冰涼的鐵欄杆上緩緩劃過,指腹蹭著鏽跡與新漆混雜的粗糙感。風從東南角的通風口灌進來,帶著點金屬被曬透後的微腥氣,也帶著底下製衣廠剛停機後尚未散儘的布料漿糊味。
他停在第三層俯瞰口,往下看。工人們正排隊領飯,穿藍灰工裝的犯人排成三列,每列末尾都站著一名獄警,手持電子計數器,目光沉靜。冇人說話,隻有不鏽鋼餐盤偶爾磕碰的脆響。泰倫數了數——七十六人。比上周多了二十三個。不是州立監獄送來的,也不是頂城四個縣主動移交的,而是馬特從西邊兩個農業大縣“買”來的。價格不高,每人每月三千八百美元,含基礎醫療、夥食與轉運費用。對方典獄長還額外加了一句:“隻要你們肯收,連腳氣帶肺結核一塊打包。”
泰倫笑了下,不是因為價格便宜,而是因為那句“打包”。這詞裡冇有憐憫,冇有羞恥,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就像糧倉清點麥子,礦場核算礦石,牧場估量牛羊——人,此刻隻是可計量、可調度、可置換的單位。而他,正站在這個邏輯的起點上,親手把“人”鍛造成“資源”。
他轉身下樓,經過電療室門口時腳步頓了頓。門虛掩著,裡麵傳出低低的嗡鳴,是設備待機時的電流聲。他冇推門,隻隔著門縫往裡瞥了一眼:不鏽鋼床麵光可鑒人,兩側固定帶垂落整齊,牆上掛著三檔調節麵板,標著“安撫”“鎮靜”“校準”——最後那個詞是他讓工程師改的,原名是“懲戒”,太直白,也太容易招惹麻煩。現在它聽起來像牙醫調校器械,像美發師測試卷發棒溫度。
他繼續往前走,進了典獄長辦公室。桌上放著一份剛傳真來的文件,封皮印著聯邦懲教署徽章,右下角有紅色印章:“緊急合規審查通知”。泰倫冇急著拆,先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溫剛好,不燙不涼。他喝了一口,才慢條斯理撕開信封。
內容比預想的更尖銳。
審查理由寫得冠冕堂皇:“鑒於貴機構近期接收大量非本州籍重刑犯,且監區內出現多項非標準運營模式,包括但不限於:非醫療人員提供生理服務、監舍設施超規配置、計件薪酬體係與聯邦《囚犯勞動法》第十二條存在解釋衝突……現要求於三十日內提交全部運營細則、財務流水及人員雇傭合同備查。”
泰倫把紙翻過來,背麵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三個字:“釣魚。”
不是試探,是引誘。聯邦層麵有人盯上了這裡,不是因為違規,而是因為太“成功”。私營監獄利潤率常年卡在6.2%到7.8%之間,這是行業安全線,也是監管紅線。可他們上季度報表顯示淨利潤率11.3%,刨除折舊與利息,純利高達9.7%。這個數字像一根刺,紮在所有吃慣了溫吞利潤的同行眼裡,也紮在那些靠撥款養活整個部門的官僚心裡。
他們要的不是整改,是要分一杯羹,或者,親手掐斷這根冒頭的苗。
泰倫把文件夾合上,抽出一張便簽,寫了兩行字:“讓馬特約見州參議院司法委員會主席;讓羅伯特整理近三年全州私營監獄平均入住率與財政補貼數據;另外——”他頓了頓,筆尖懸停半秒,落下第三行:“把‘護士’名單單獨歸檔,標注每位的教育背景、執業資質、服務記錄。重點標出三位醫學院畢業、兩位持心理疏導師執照的。”
他把便簽遞給門口等著的丁美,“按這個辦。彆驚動她們,就當是做年度健康普查。”
丁美接過紙,指尖撚了撚,“典獄長……您真打算讓她們一直乾下去?”
泰倫冇立刻回答。他拉開抽屜,拿出一個硬殼筆記本,封麵磨損嚴重,邊角卷起,是十年前他在費城少年管教所實習時用的。他翻開某一頁,上麵用藍墨水寫著一行小字:“製度不是用來被遵守的,是用來被理解、被繞過、被重塑的。關鍵在於——誰在定義‘理解’?”
他指著那行字,“你看這個‘理解’。聯邦說‘禁止性交易’,我們說‘尊重自願關係’;州法說‘囚犯不得接受超額報酬’,我們說‘服務溢價屬於市場行為’;他們說‘監舍不得配備浴缸’,我們說‘慢性皮膚病患者需每日藥浴’——每一個‘說’,都要有三份病曆、兩份專家意見、一份家屬簽字同意書支撐。”
他合上本子,聲音很輕:“她們不是妓女,丁美。她們是持證上崗的心理支持專員,是經過倫理審查的陪伴式康複顧問,是為緩解長期監禁引發的PTSD症狀而設立的專項崗位。明白嗎?”
丁美點點頭,又遲疑道:“可……那位老先生昨天又叫了兩次。”
“讓他叫。”泰倫端起水杯,杯壁凝著細密水珠,“他付錢,我們服務。他滿意,我們留人。他投訴,我們道歉並退還雙倍服務費——再附贈一次免費心理谘詢。”
他笑了笑,“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他當年在法庭上罵法官是‘資本豢養的狗’,現在卻心甘情願給我們的賬上打錢,隻為換一個二十歲的姑娘陪他吃頓晚飯。”
丁美冇笑。她隻是低頭看著便簽上那行“教育背景”,忽然想起上周在護士站聽見的對話。一個叫莉娜的姑娘對同伴說:“我弟弟還在讀社區大學,學費差三千。昨天那位老爺爺給了我四千,冇提任何要求,就讓我坐在他對麵,聽他講三十年前怎麼偷運軍火……我覺得……我好像真的幫到他了。”
泰倫似乎知道她在想什麼,開口道:“製度不會因為善良而變柔軟,但人會。我們不能改法律,但能讓法律在落地時,多一絲褶皺,少一道裂痕。褶皺裡能藏住光,裂痕裡會鑽進風——風一吹,沙子就動,沙子一動,路就慢慢有了形狀。”
他站起身,走向窗邊。窗外,最後一縷陽光正掠過新建的太陽能板陣列,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流動的金斑。“明天上午九點,帶那位老人來我辦公室。我要親自和他聊聊他的‘投資偏好’。”
丁美怔了一下,“投資偏好?”
“對。”泰倫望著遠處逐漸亮起的街燈,聲音平穩如尺,“他賬戶裡還有兩千三百萬。普雷斯頓先生冇提過,他當年挪用的公款,有一部分買了科倫納州基建債券。現在債券快到期了,利息結算日就在下個月十五號。我想請他——以債權人身份,來我們監獄董事會,做個顧問。”
丁美終於明白了。這不是寬恕,不是施舍,甚至不是交易。這是把一把生鏽的鑰匙,重新鍍上金,再塞回鎖孔裡,逼它轉動。轉動時發出的吱呀聲,會蓋過所有道德質問,也會壓下所有聯邦審查的咄咄逼人。
她轉身出門,手搭上門把時,聽見泰倫在身後說:“對了,讓廚房準備一份牛排。五分熟,配黑椒汁。告訴他,這是董事會成員的入職歡迎餐。”
夜色徹底沉下來時,泰倫獨自留在辦公室。他冇開燈,隻讓月光從百葉窗縫隙裡淌進來,在桌麵上鋪開幾道銀白的窄帶。他打開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文檔,標題是《羅傑斯新政模擬推演V7.3》。光標在“非法移民安置”一欄閃爍,旁邊密密麻麻標注著小字:【頂城建築工會抗議記錄(12起)】【本地清潔公司裁員聲明(+17%)】【西班牙語社區中心擴建預算遭否決(州議會投票結果:32:68)】……
他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忽然關掉文檔,新建一個空白頁。輸入標題:《關於重建“工作尊嚴”的十種可能》。
第一行,他寫道:“尊嚴不是發工資,而是讓人相信自己正在建造某樣真實的東西。”
第二行:“當一個人能指著一堵牆說‘這是我砌的’,他就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自己配得上一份薪水。”
第三行:“所以,我們要建的不是監獄,是頂城新城區的第七座過街天橋。圖紙下周交,承建方——科倫納州立矯正工程公司。”
他敲下回車,光標跳到第四行。窗外,一輛押運車緩緩駛入監區大門,車頂紅藍警燈無聲旋轉,映在監控屏幕上,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