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道爺收你來了!
“朝廷不做的事情,我來做。”
“朝廷不殺的惡徒,我來殺。”
“手起刀落,一個不留!”
“這把來自千年後的複仇之火,希望不會讓你們失望。”
楊碩的生活,逐漸單調。
白天...
張天師到時,已是子夜。
朱元璋未著常服,一身玄色道袍,腰束青玉帶,足踏雲履,端坐於欽安殿丹墀之下。殿內無燈,唯三炷紫檀香自青銅鶴頸爐中嫋嫋升騰,青煙如縷,盤旋不散,仿佛凝滯於半空,竟似時間被無形之手掐住咽喉,喘息微弱。
張正常緩步而入,未行大禮,隻雙手合於袖中,微微頷首:“陛下清修已久,今日召貧道,非為祈福,亦非禳災。”
朱元璋抬眼,眸光沉靜如古井寒潭,卻暗湧千鈞:“天師既知,便不必繞彎。”
“是。”張正常垂目,“鬆江府上海縣,東宮已查學田;華亭縣,血洗衙門;今又令楊榮設露布於鄉野,許民越訴,七日之內收狀三百二十七通,牽連吏員一百四十三人,斬者六十九,流者五十一,枷號示眾者二十三——皆未奏報內閣,未經刑部覆核,徑由東宮衛率府十七衛執刑。”
他頓了頓,聲音低而穩:“陛下早知其手段酷烈,卻默許之。非縱容,實借刀。”
朱元璋指尖輕叩案幾,聲如枯竹敲石:“借誰的刀?”
“借太子之刀,削文官之骨;借貪墨之罪,斷士紳之脈;借誅十族之詔,裂儒門之網。”張正常緩緩抬頭,目光澄澈無波,“可陛下,刀再利,握刀之人若非己出,終有反刃之險。”
殿內香煙忽顫。
朱元璋笑了,不是怒極反笑,亦非嘲諷,而是久違的、近乎少年時的朗然一笑:“天師,你觀朕這把刀,可還鋒利?”
張正常默然須臾,忽然解下腰間一枚青玉佩,雙手捧起:“此乃洪武三年,陛下親賜,言‘道在人心,不在符籙’。貧道一直未曾離身。”
朱元璋盯著那枚溫潤生光的玉佩,良久,伸手接過,摩挲片刻,竟從中掰開——玉佩內裡,赫然嵌著一粒細若芥子的銀砂,色作幽藍,在殿中微光下泛出冷冽磷火。
“藍髓砂。”張正常聲音微啞,“西域秘煉,遇血即燃,燃則無聲無煙,焚儘魂魄,不留殘痕。當年劉伯溫臨終前交予臣,說:‘若有一日,陛下欲斷因果於無形,此物可代天雷。’”
朱元璋將銀砂傾於掌心,輕輕一吹。
那點幽藍倏然消散,如從未存在過。
“劉基果然料事如神。”他低語,“可他漏算了一樁——朕不想斷因果,隻想翻舊賬。”
張正常瞳孔驟縮。
朱元璋站起身,負手踱至殿門。門外,月輪如冰,照得漢白玉階泛出霜色。他望著遠處宮牆之外,金陵城萬家燈火次第明滅,像一片浮在黑海上的星群。
“鬆江府那邊,楊碩已查至鬆江學政司。”
“他冇查到什麼?”張正常問。
“查到了三份密檔。”朱元璋嗓音平緩,卻字字如鐵釘鑿入青磚,“一份是鬆江知府與蘇州織造局私訂的‘歲貢棉布加額折銀’條陳;一份是學政使與嘉定巨賈周氏聯名呈遞的‘捐學助教銀兩明細’,其中列明‘每生年補銀三兩,共二百三十人’,可鬆江府學在籍生員實為四百零七人;第三份……”他停頓半息,“是鬆江提學副使寫給國子監祭酒的密信,稱‘滬上諸生,多染海夷習氣,言語佻達,動輒譏議朝政,亟需整肅。已令各書院刪《孟子》‘民貴君輕’章,易以《孝經》全文誦讀,凡背誦不熟者,罰抄《大誥》百遍’。”
張正常麵色終於微變:“《孟子》刪章?此乃開國以來未有之事!”
“不止。”朱元璋轉身,目光如刃,“他還查出,鬆江府學每年所發廩米,明載六百石,實撥僅三百八十石;餘下二百二十石,折銀入鬆江學政司庫,再由學政使分潤於巡按禦史、按察分司及本府通判三人——此三人,皆為浙江餘姚謝氏門生。”
謝氏。
張正常喉結微動。
餘姚謝氏,洪武初年以理學名世,謝晉曾為太子朱標講《春秋》,後擢禮部侍郎。建文朝時,謝氏子弟六人入閣,號稱“一門七相”。靖難之後,雖遭貶抑,然根基未損,於浙東、南直隸仍廣設義學,掌控科舉試錄之權逾二十年。民間有諺:“謝門桃李滿天下,片紙落處定功名。”
“楊碩已命楊榮擬稿。”朱元璋平靜道,“明日卯時三刻,鬆江府學門前掛露布——謝氏門生,凡任學官、教諭、訓導者,一律革職;凡主考、同考、提調等涉科場者,即日鎖拿;凡刊刻、批注、講授刪節版《孟子》者,視為‘毀聖賢之教,亂天下之本’,著即褫奪功名,永不敘用。”
張正常閉目:“此舉一出,謝氏必反撲。江南士林,恐成沸鼎。”
“朕要的,就是沸鼎。”朱元璋冷笑,“他們不是愛講‘道統’麼?朕便替他們正一正——何為道?順天應人,養民教化,是為大道。若教人諂媚上官、曲學阿世、刪經滅理,此非道,乃賊!”
他忽然抬手,指向殿外東南方向:“天師可還記得,鬆江府上海縣,有一處坍塌已久的宋時石塔?塔下埋著一口鐵棺,棺中封著三十六具童男童女屍骸,皆以朱砂書‘鎮海’二字於額——那是元末張士誠部將為鎮壓海運之亂所設‘陰兵鎮煞陣’。”
張正常緩緩點頭:“確有此事。當年臣隨劉伯溫勘輿,曾見殘碑,言‘海市蜃樓現,則童屍睜目,滬瀆當赤’。”
“昨夜,鬆江府報,東海大霧三日不散,霧中隱見樓台舟楫,形似海市。”朱元璋聲音漸沉,“而上海縣學宮後院,那口廢棄的宋井,井水昨晨突湧赤色,腥氣衝天。仵作取水驗之,水中含鐵鏽與人血混雜之質,絕非自然所生。”
張正常猛然睜眼:“陛下是說……”
“不是說。”朱元璋截斷,“是做了。”
他拍了三下手。
殿門無聲開啟。
兩名錦衣衛抬進一隻烏木匣,匣麵漆已斑駁,隱約可見“奉敕封禁”四字朱印。匣蓋掀開,內中並非金銀,而是一疊泛黃紙頁,最上一頁,墨跡猶新,赫然是楊碩親筆:
【鬆江府上海縣學宮後院古井,深十八丈,底見鐵槨。槨內屍骨三十六具,男女各半,顱骨皆存朱砂‘鎮’字。屍身腐而不潰,膚如蠟塑,指爪儘長三寸,蜷曲如鉤。仵作驗得:死者死前皆服‘曼陀羅汁’與‘河豚膏’混合之毒,致神智昏聵而痛感全失,故活埋時未作掙紮,亦無呼號痕跡。另於槨角檢得殘帛半幅,上有‘謝’字篆印及‘永樂十二年重封’小楷。】
張正常手指微顫:“永樂十二年?彼時謝氏早已失勢……”
“謝氏失勢,謝家奴未死。”朱元璋淡淡道,“謝晉之弟謝昇,靖難時降燕,封奉議大夫,後辭官歸隱餘姚。此人擅堪輿、精巫蠱、通煉丹,民間喚其‘謝半仙’。他重封鐵槨,非為鎮海,實為續命——以童屍陰氣,養自身壽元。”
殿內死寂。
唯有香火劈啪輕爆。
“楊碩已令人掘井三日。”朱元璋繼續道,“今晨,鐵槨啟封時,三十六具屍骸之中,竟有七具尚存微溫,心口處皮肉未朽,隱隱搏動。仵作以銀針刺入,針尖立轉靛青,乃‘碧磷蠱’之征——此蠱百年一現,唯以至親血脈為引,方能催動。”
張正常失聲:“謝昇之後人?”
“謝昇有子二人,長子早夭,次子謝珩,現任鬆江府學政司經曆。”朱元璋唇角微揚,“昨日,楊碩已令楊榮將其拿下。未用刑,隻將那七具搏動屍骸置於堂前,令謝珩辨認。謝珩見之,當場嘔血三升,嘶喊一句‘父親騙我!’,隨即咬舌自儘。”
張正常久久不語。
他忽然想起一事:“謝珩之女,年十六,名謝蘅,三月前入金陵國子監,為監生中最年少者,亦是今科會試頭名‘會元’熱門人選……”
“她今晨已被拘於國子監明倫堂。”朱元璋平靜接道,“楊碩親書手諭:‘謝氏以童屍續命,悖逆天理;其女既承血脈,亦沾邪穢。然念其年幼未涉陰謀,暫免株連。即日起,削去監生籍,發配遼東寧古塔,充軍戶妾婢,永世不得返關內。’”
張正常閉目,長歎:“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可謝蘅若真無辜,此懲已逾法度。”
“法度?”朱元璋嗤笑一聲,“天師,朕問你——若一人為救己命,活埋三十六童子,此罪可贖否?若其女知情不報,坐享父蔭,得中科舉,將為官一方,此德可配乎?若朕今日寬宥謝蘅,明日便有千百個謝蘅,以為父輩惡行,隻要自己不知,便可坦蕩登堂入室?”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楊碩說得對。教師之惡,惡貫滿盈。因他教人,非教善,而教偽;非教仁,而教忍;非教勇,而教諛。謝珩教其女讀《論語》,卻刪去‘誌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教《孟子》,卻抹掉‘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他教的從來不是聖賢之道,是保命之術,是鑽營之法,是殺人不見血的刀!”
香灰墜地,簌簌有聲。
張正常終於躬身,深深一揖:“陛下明鑒。”
“明鑒?”朱元璋搖頭,“朕隻是不願再等。三十年前,朕殺胡惟庸,誅李善長,血洗藍黨,為的是掃清勳貴;二十年前,朕廢中書省,權分六部,設錦衣衛,為的是削除相權;十年前,朕令太子巡撫天下,查糧倉、核學田、審冤獄,為的是刮骨療毒——可毒未淨,反愈深。”
他望向張正常,一字一句:“天師,你告訴朕,若今日不斬謝氏於鬆江,待其門生布滿六部九卿,待其女謝蘅真成會元、狀元,入翰林、掌科舉、修國史、定教化……那時再動,天下讀書人,可還肯信朕說的是真相?還是隻當朕老糊塗,濫殺忠良?”
張正常沉默良久,終是開口:“陛下欲如何?”
“鬆江府學宮,明日辰時,公開開棺驗屍。”朱元璋道,“所有屍骸,曝於日下,令全城百姓圍觀。仵作當眾解剖一具,剖其腹,示其胃中殘留之曼陀羅籽與河豚乾;破其顱,揭其額上朱砂‘鎮’字,顯其皮下蠱蟲寄生之痕。再召謝珩生前幕僚、藥童、匠人十餘人,一一指認棺中屍骸生前身份——有三人,尚在鬆江府城中,為塾師、為郎中、為裱褙匠。”
“然後呢?”
“然後——”朱元璋目光凜冽如北地朔風,“朕要楊碩在鬆江府學宮明倫堂,當著全府生員、諸位鄉紳、鬆江商幫代表之麵,親手焚毀那套刪節版《孟子》。火起之時,宣讀新頒《欽定孟子正解》——凡刪‘民貴君輕’‘暴君放伐’‘誅一夫紂’等章者,即為悖逆聖道,罪同謀反。”
張正常呼吸一滯。
此舉,等於當眾撕碎儒家千年遮羞布,將“君權神授”之說,釘死在“民本”基石之上。
“可如此一來,天下士林,必將視陛下為……”
“為暴君?”朱元璋大笑,聲震梁木,“那就讓他們罵!朕不怕罵名,隻怕亡國。若大明真亡於這些滿口仁義、滿腹蛆蟲的婆羅門之手,朕寧做遺臭萬年的暴君,也不當亡國之昏主!”
他忽然斂笑,直視張正常雙眼:“天師,你修道一生,可曾見過比謝氏更偽善的‘君子’?可曾聽過比刪節《孟子》更荒誕的‘正統’?可曾想過,為何元末海患頻發,而張士誠封童屍鎮海,謝氏卻在百年後重封鐵槨——他們鎮的,真是海?還是……人心中那點不肯低頭的血性?”
張正常垂首,久久不能言語。
殿外,東方微明。
一道淡青色的光,悄然刺破濃雲,落在欽安殿琉璃瓦上,映得簷角螭吻如燃。
朱元璋仰首望天,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楊碩,你若真為神仙轉世,便該明白——這一世,朕要的不是長生,不是仙道,而是讓這萬裡江山,從此再無人敢以‘天命’二字,裹挾黎庶,欺瞞蒼生。”
“你若真是神仙,就該助朕,將這腐儒之網,燒個乾淨。”
“若你不是……”
他緩緩握緊手中那枚空餘餘溫的青玉佩,指節泛白。
“那朕,便親手把你,連同這滿朝朱紫,一同埋進鬆江府那口赤水古井裡。”
殿門轟然關閉。
香火餘燼,悄然熄滅。
而此刻,鬆江府上海縣學宮後院,那口深達十八丈的古井旁,三十六具泛著蠟質光澤的屍骸,正靜靜躺在鋪開的油布之上。晨光初透,照在其中一具女童屍骸臉上——她雙目微睜,瞳孔深處,一點幽藍熒光,正隨著初升朝陽的節奏,極其緩慢地、一下,又一下,輕輕搏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