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胡作非為
喬峰拉著阿朱快步奔進竹林,舉目一看,隻見竹屋前的空地上,阮星竹正俯在一個紫衣女子身上哭泣,段正淳站在旁邊,雙肩也在劇烈抽動。
阿朱快步搶近,但見那紫衫少女橫臥地下,僵直不動,全身濕透,看著已...
月光如練,鋪在溪麵,碎成萬點銀鱗,隨水波輕顫。喬峰坐在石上,衣襟微敞,發絲半濕,夜風拂過,竟帶三分涼意,七分寂寥。他望著慕容離去的方向,那抹青影漸行漸遠,終被山坳吞冇,隻餘林間偶有夜梟低啼,一聲、兩聲,似歎非歎。
他並未起身追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不是不敢,是不忍。
他忽然想起阿朱臨死前那句“你答應我,彆去報仇”,聲音輕得像一縷未散的霧氣,卻壓得他十年脊骨微彎。而今慕容那一句“倘若你與我家公子為敵,卻又如何”,比少林藏經閣頂那口鏽蝕千年的銅鐘更沉,一下撞在心口,震得五臟六腑都在回響。
他低頭,指尖無意識摳進身下青石縫隙裡,指甲縫裡嵌進灰黑泥屑——那是他白日裡在喬三槐夫婦墳前跪拜時沾上的。墳頭新土尚鬆,紙灰未冷,風一吹,便打著旋兒飄向遠處棗樹。那棵老棗樹還在,枝乾虯結,皮裂如鎧,秋深葉落儘,隻剩嶙峋鐵骨刺向蒼穹。他記得七歲那年,阿朱蹲在樹下撿棗子,把最大最紅的一顆塞進他手心,笑著說:“喬大哥,甜的!”
甜麼?他早嘗不出滋味了。
他緩緩閉目,胸中氣機卻自行流轉,易筋經所煉之真氣如春江暗湧,自丹田升騰而起,沿任督二脈徐徐巡行,所過之處,肩頭守律僧那一掌留下的瘀滯悄然化開,脊背持戒僧那一擊引發的隱痛亦如薄冰消融。這內功已非昔日少林所授之粗淺根基,而是他融合玄苦畢生心法、蕭遠山殘存記憶、獨孤九劍“破氣式”之理,再參悟無名老僧那夜“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之語,於絕境中硬生生鑿出的一條生路——不倚外力,不假旁門,純以心念導引天地元氣,自成周天。此功初成時,連他自己都驚懼:若此般修行下去,十年之後,怕真能踏碎虛空,淩駕凡俗武學之上。可武功越強,心障越重。他如今能一掌劈開三丈青石,卻劈不開心頭那團糾纏二十年的亂麻。
就在此時,遠處山徑忽有異響。
不是人足踏地之聲,亦非刀劍相擊之銳,而是鈍器沉悶撞擊山岩的“咚、咚”聲,緩慢、規律、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感,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拖著殘軀,在嶙峋亂石間寸寸挪移。
喬峰眼皮未抬,耳廓卻微微一動。
來了。
他仍坐著,右手卻已按在腰間——那裡本該懸著打狗棒,如今空空如也。但他手指微屈,指節繃緊如弓弦,掌緣斜斜切向右下方三寸,正是昔日橫掃千軍、震斷三十六根精鋼棍的“降龍十八掌·履虎尾”起手勢。氣機雖未外放,山間落葉卻已無聲卷起,在他身側三尺盤旋不散。
咚……咚……
聲音近了。
一道身影自山坳陰影裡緩緩爬出。
是個和尚。
不,更準確地說,是一具披著破爛袈裟的軀殼。頭顱歪斜,左眼渾濁如蒙灰玻璃,右眼卻亮得駭人,瞳孔深處跳動著一點幽綠鬼火;半邊臉頰皮肉翻卷,露出森白顴骨,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的爪痕橫貫,皮肉外翻如枯樹皸裂;最駭人的是雙腿——自膝蓋以下齊根而斷,斷口參差不齊,血早已凝成黑紫硬痂,唯餘兩截慘白脛骨杵在泥地裡,每一次挪動,都是以肘撐地、以斷骨刮擦砂石發出那令人心悸的“咚”聲。
他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暗紅發黑的血痕,蜿蜒如蛇,直通向山坳深處。
喬峰終於睜眼。
目光落在那和尚右手上。
那隻手完好無損,五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極短,指腹覆著一層薄繭——那是常年握筆、撫琴、翻閱佛經才有的繭。此刻,這隻手正死死攥著一卷黃絹,絹角已被鮮血浸透,卻仍固執地裹著半截焦黑木軸。
“玄……悲……師父……”那和尚喉嚨裡擠出破碎氣音,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朽木,“……戒……寺……火……燒……了……”
話音未落,他身子猛地一抽,喉頭“咯咯”作響,一口黑血噴在黃絹上,洇開一片汙濁。他雙眼驟然瞪圓,瞳孔中那點綠火劇烈搖曳,仿佛風中殘燭,隨即劇烈喘息起來,斷斷續續道:“……他……冇來……不是……他……穿……黑……袍……戴……青銅……麵……具……”
喬峰瞳孔驟然收縮。
黑袍?青銅麵具?
他腦中電光石火閃過杏子林中馬夫人掀開鬥篷那一刻——那麵具邊緣的雲雷紋,與眼前這垂死僧人口中所言,竟分毫不差!
和尚喉嚨裡“嗬嗬”兩聲,似笑非笑,右手突然鬆開黃絹,五指痙攣般抓向自己左胸,狠狠一撕!破爛僧衣應聲裂開,露出胸前一道新鮮傷口——那不是爪痕,而是兩道並列的、深約半寸的直線切口,皮肉翻卷,邊緣焦黑如被烈火炙烤,傷口中央,赫然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青銅碎片,碎片背麵,陰刻著一個扭曲的“卍”字。
喬峰霍然起身。
這手法……這傷勢……這碎片……
他曾在少林藏經閣古籍殘卷《西域異器考》中見過記載:“……吐蕃密宗‘金剛亥母’部,鑄‘焚心輪’十二枚,以隕鐵混赤銅煉成,輪轉時生烈焰,觸膚即烙,取‘心火焚儘妄念’之意……然此輪百年未現,傳聞早已隨‘黑教’覆滅而湮滅……”
可眼前這傷,分明是焚心輪高速旋轉切割所致!那青銅碎片上“卍”字倒置,正是密宗左道“逆卍”之徽!
和尚最後一口氣吊在喉頭,眼珠艱難轉動,死死盯住喬峰腰間——那裡空空如也,卻似有千鈞重擔壓在他視線裡。他嘴唇翕動,聲音細若遊絲:“……幫主……棒……還……在……”
話音戛然而止。
他手臂頹然垂落,砸在泥地上,濺起幾點黑血。右眼中那點幽綠鬼火,倏然熄滅。
喬峰俯身,拾起那卷染血黃絹。
絹質堅韌,非絲非麻,入手微溫,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動。他指尖拭去血汙,露出絹上墨跡——那竟是《易筋經》總綱手抄本!字跡清峻瘦硬,一筆一劃皆含金石之氣,赫然是玄悲大師親筆!而總綱末尾,另有一行小字,墨色略淡,似是臨終補書:
【阿朱博未死。焚心輪現,燕子塢危。速救複兒。】
喬峰手指猛地一顫。
阿朱博未死?!
他腦中轟然炸響!方才慕容那欲言又止的沉默,那“老爺死得太蹊蹺”的遲疑,此刻全被這七個字點燃成燎原烈火!若阿朱博未死……那這些年江湖上所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血案,所有嫁禍給阿朱複的罪證,所有指向慕容家的線索……豈非皆是此人親手布下的羅網?!而他喬峰,竟一直將這網視為仇敵利刃,卻不知執網者,正是自己誓要誅殺的仇人!
更可怕的是——玄悲大師死前拚死護住此絹,所求並非揭露真相,而是“速救複兒”!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阿朱複此刻正身處絕境,性命懸於一線!而能令玄悲大師以殘軀爬行十裡報信、明知必死仍緊攥此絹之人,絕非尋常高手……是那個戴青銅麵具的黑袍人?還是……阿朱博本人?
他猛地抬頭,望向慕容消失的山徑儘頭。
夜風驟急,卷起滿地枯葉,打著旋兒撲向那具殘屍。就在此時,屍體左手小指,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
喬峰呼吸一滯。
他緩緩蹲下,伸出兩指,探向和尚頸側——脈搏全無。再覆上胸口——心室靜止。可就在他指尖即將收回刹那,那具屍體心口位置,竟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搏動!極弱,極緩,如同瀕死蠶蟲最後一下抽搐,卻真實存在!
他瞳孔驟縮。
這不是活人的搏動。
這是……某種被強行植入體內的活物,在吞噬殘餘生機!
他閃電般扯開和尚胸前傷口周圍焦黑皮肉—— beneath那層炭化的組織之下,竟有數條細如蛛絲的暗金色絲線,正從青銅碎片邊緣延伸而出,深深紮入血肉,末端隱隱泛著幽光,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動!
“鳩摩智……”喬峰齒縫間迸出三個字,寒氣森森。
大理天龍寺高僧,吐蕃國師,癡迷少林絕學,曾以“火焰刀”強奪《六脈神劍》圖譜……此人十年前便已悄然西行,遍訪天竺、吐蕃密宗古刹,傳聞其已習得失傳百年的“金剛伏魔神通”,可驅役蠱蟲、操縱屍傀!而眼前這青銅碎片、焚心輪、活體金絲……分明是鳩摩智融合密宗“屍陀林主”秘術與少林《易筋經》反向推演所創的邪功——“涅槃蠱傀”!
原來如此!
阿朱博未死,卻已非人。他借鳩摩智之手,將自身血脈精魂煉入傀儡,借屍還魂,以血飼蠱,以怨養輪!那些血案,根本不是為了嫁禍阿朱複……而是為了用武林群雄的恐懼與憤怒,澆灌這具“活屍”的力量!每一起命案爆發,江湖震動越大,阿朱複承受的壓力越重,這具傀儡汲取的怨氣便越盛!所以玄悲大師才說“燕子塢危”——因為阿朱複一旦被逼至絕境,心神失守,便是阿朱博徹底奪舍的契機!
喬峰緩緩站起,將染血黃絹收入懷中,指尖冰涼。
他望向遠方沉沉夜幕,那裡是姑蘇方向。
阿朱複在等誰?等一個能識破父親騙局的智者?等一個願為他擋下天下刀劍的義士?還是……等一個明知他是仇人之子,仍肯伸手拉他一把的傻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淡,卻如寒潭乍破,映出月光凜冽。
“喬小爺……”他喃喃自語,聲音散在風裡,“你說得對。活人,比死人重要。”
他轉身,大步流星走向山下官道。腳步起初沉重,漸漸加快,最後竟如奔雷掠地,震得道旁枯草簌簌抖落殘霜。他不再回頭。
十裡外,一座荒廢土地廟簷角,在月光下泛著冷鐵般的青光。
廟內,三盞殘燈搖曳。
中央神龕上,泥塑土地公歪斜著腦袋,半邊臉被香火燒穿,露出裡麵烏黑腐朽的木胎。供桌上,一隻缺了口的粗瓷碗裡,盛著半碗渾濁雨水,水麵倒映著搖晃燈影,也映出廟門口悄然立著的兩條人影。
左邊那人負手而立,玄色長袍無風自動,青銅麵具覆蓋整張麵孔,隻餘一雙眼睛——漆黑,深邃,瞳仁深處,兩點幽綠鬼火靜靜燃燒。
右邊那人,青衫磊落,腰懸長劍,眉宇間英氣勃發,正是嶽不群。
“嶽先生,”青銅麵具下傳來的聲音沙啞低沉,仿佛兩片生鏽鐵片相互刮擦,“你親眼所見,玄悲臨死前,將《易筋經》總綱交予喬峰。他既得此經,又身負‘降龍十八掌’與‘獨孤九劍’,再加少林玄苦真傳……此子若入中原,華山劍宗,還有何立足之地?”
嶽不群指尖緩緩撫過劍鞘,聲音平靜無波:“國師所言極是。隻是……喬峰性烈如火,寧折不彎。要讓他為我所用,難於登天。”
“不。”青銅麵具微微偏轉,鬼火般的目光投向窗外,“他不需要被‘用’。他隻需……成為一把刀。”
“一把……斬向誰的刀?”嶽不群問。
青銅麵具下傳來一聲極輕的笑,如同毒蛇吐信:“斬向所有擋在‘天下太平’之前的人。比如……那個一心複國、挑撥宋遼的慕容複。”
廟外,夜風忽止。
廟內,三盞殘燈齊齊爆開一朵燈花,火星飛濺,映得嶽不群眼中,閃過一絲與青銅麵具如出一轍的幽綠微光。
而此刻,喬峰正疾馳在通往姑蘇的官道上。
他懷中黃絹微微發燙。
他腰間空空如也,卻似有千鈞重棒,橫亙於心。
月光如霜,鋪滿前路。
他一步踏出,腳下青石應聲龜裂。
